65、一场恶战
文海温和地道歉:“是我唐突了。”
“你就摘下来吧,我也想看看你的脸。”文凌說,“之前只觉得熟悉,堂兄說過之后再看,可不是嘛,你的容貌与我确实有一二分相似,這双眼睛看着和堂兄也有似处。”
文海說:“你家中還有何人?”
沈映雪冷声道:“若是父母健在,我哪会沦落到這种局面。”
文海歉意微笑,端起酒杯,“是我唐突了,請满饮此杯,算是我赔礼道歉。”
沈映雪吃的药需要忌口,穿越過来之后就沒喝過酒。他還挺好奇這裡的酒是什么味道的。
沈映雪单手拿起杯子,与文海碰了一下,一口喝尽,将空杯放在了桌上。
伏晟說:“這位凌公子倒是有几分傲气,想来也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伏某虽算不上顶厉害的人物,也认识几個朋友,不知为何,从未听說過您的名讳?”
沈映雪皱眉:“干你何事?”
伏晟对着文海說:“倒是我多事了。”
文凌道:“他不想說,那就不說,有什么要紧?就算是你,不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們?喝酒吃菜,别扫我的兴!”
沈映雪默默跟着吃东西。
他刚才在外面偷听,只听到了两個人在交谈,根据音色可以判断出来,讲话的正是伏晟和文海,那個加大版的干儿子一直默默无言,就跟现在一样。
文凌与他进来之后,他们就不再谈之前的话题了,尽聊一些风花雪月。菜上齐了之后,又进来几個陪酒的姑娘,站在另外三個人后面倒酒添菜,只有沈映雪這裡冷冷清清的。
沈映雪看着他们吃過之后,才拿起筷子动手。一有人打理他,沈映雪就含枪夹棒地用讽刺的语气回他们,沒人理的话,他就安安静静地吃东西,绝不主动开口。
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只有那個长得跟他干儿子很像的,总是用隐晦的眼神打量他。
沈映雪觉得這裡的氛围非常古怪。
他把进屋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看了看這几個陪酒的姑娘,猛然醒悟!
进来之前,他已经换掉了脏衣服,身上的血渍沒了,在其他人眼中,他并不是個受伤很重的落魄江湖人。他身上穿的是文凌的衣服,料子材质和文凌身上這件一模一样,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来,這是文凌的东西。
所以這群人以为,他和文凌认识很久了。
沈映雪的态度過于高傲,文凌言辞间也沒透露他们刚刚相识。
他现在的身份就是文凌性格古怪的朋友,伏晟他们不喜歡他,但是看在文凌的面子上,沒有为难他。
沈映雪咳了两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喝酒的动作很潇洒,脸上的金面具也透出一股神秘感,文凌看着他的动作呆了一下,“你身上有伤,還是不要喝太多酒了。”
“沒有受伤。”想明白他和文凌的关系后,沈映雪适当软下态度,收了几分傲慢,让文凌有点受宠若惊。
文凌是個颜狗,但凡长得好看的人,他都喜歡。只可惜他自己是個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吃不得一点苦,沒能把自己的体型变得完美。
当他看到虚弱神秘的沈映雪时,=突然眼前一亮,仿佛大片灰白裡被注入了色彩,一瞬间惊艳到了他。
這個人虽然沒露全脸,却能看出来体态风流。那张有着复杂花纹的金色面具,也增添了一抹艳色。可他却如此虚弱,连唇色都是浅淡的,好像所有的生机都伴着血逃离了身体。
强大又虚弱,艳丽又苍白,孤寂又神秘。
文凌带他過来只是临时起意,文海点明他们样貌相似,又看到了他的言语行事,文凌对他的好感更高了。
“别逞强,你身上刚才還有很多血,要是沒受伤,那些血是从哪裡来的?”文凌夺過他的酒杯,“别喝了,我這就让采儿去找大夫。”
“不必麻烦。”沈映雪知道這是個摸清伏晟底细的好机会,說不定還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之人。
魔教在中原武林立足了一百多年,突然就被所有的正道针对,前后加起来不過六年時間就沒了,怎么想都很奇怪。
单凭伏晟一個人是做不到這些的。
伏晟的仇要报,其他的仇,等他想能想起来再說吧。原主的记忆出现之前,沈映雪对他的经历沒有一点代入感,带着马赛克系统帮他报仇,除非沈映雪是真的疯了。
不過這個真相,极有可能关系到他的主线任务。送上门的线索,哪裡有不收的道理?
只是沈映雪只有今天沒马赛克,過了這一天,他還会变成那個需要人照顾的废人。他想用“凌云”的身份跟這群人交好,得先做一下铺垫。
沈映雪說:“我身上沒有伤口,這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說完,沈映雪咳嗽了两声。
“哦。”文凌狐疑地看着他,“那也别喝了,换成茶水吧。”
文海說:“我家裡倒是有些上好的山参,若是用得到,這边派人去取来。到时候叫人切成片
,早晨煮做参茶喝,最是强身补气。”
“贱命一條,当不得如此贵重之物,您還是自己留着用吧。”沈映雪毫不委婉,强硬拒绝。
文海看似温柔体贴,实际上更难对付。沈映雪要是答应了,說不定他就借着送药材,摸清楚他的住所。沈映雪现在住在客栈,明天還要回玉鼎山庄,很容易暴露真实身份。
文凌:“你怎么能這么說?就算你家裡其他人都死光了,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干嘛這么作践自己。”
其他人听到文凌的话,都倒吸了一口气。尤其是韩敬,生怕沈映雪站起来拧断這個二公子的脖子!
文海看到沈映雪的神情也顿了一下,连忙道:“凌弟年纪小,快言快语,說话毫无顾忌,他沒有坏心思,你别往心裡去。”
沈映雪沒有作声,重新拿起筷子吃菜,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另外三個人又开始聊玩乐的事情。
伏晟他们应该是特意来早了一会儿,就是为了避开文凌谈论那些江湖形式。等谈的差不多,文凌過来了,再一起吃饭喝酒,然后带他去外面转转。
谁想到他带着沈映雪過来,之前的计划就不能作数了。
文海似乎很忙,還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吃完饭后就匆忙离开了,只剩下伏晟和韩敬做向导。
“掩月楼的势力大多在江南,我虽常来中都,与過路商旅沒有两样。玉鼎山庄就不一样了,山庄正在中都临近,不如韩小庄主,带两個凌公子玩玩?”伏晟的语气很随意,還带着一点亲近。
韩敬知道,他這是在试探自己的诚意。
以前的伏晟人品贵重,朋友众多,掩月楼也是风雅之地,看似不沾人间烟火。铲除魔教的时候,伏晟突然正义凛然,给正道出谋划策,看似对魔教深恶痛绝。他表现的很正义,但是也有些敏锐的人察觉到伏晟的表裡不一。
现在沈映雪又住在玉鼎山庄,伏晟一直在逼迫玉鼎山庄把人交出来,对待玉鼎山庄,也沒有往日的谦和文雅,小人性情一览无余。
韩敬之前還敢演一演他想要杀了沈映雪为父母报仇的决心,可是现在沈映雪就在這裡,他大气都不敢喘,敷衍地应和:“這是应该的,但是我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個,万一带坏了公子……”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敢当着义父的面寻花问柳啊!
虽然說在他的记忆裡,义父也不是很在意纲常伦理的人,可是现在他和沈映雪熟悉了,就有一种直觉,沈映雪可能不喜歡他出现在那种场合。
伏晟說:“這有什么?二公子又不是小孩子,刚才那几個姑娘,不也是能入了二公子的眼?”
沈映雪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们在讨论什么。
不愧是封建纨绔,社会蛀虫。
沈映雪看向韩敬,突然开口:“你是玉鼎山庄的人?”
韩敬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反应很快,立刻勾起笑容,“不错。”
“你叫韩敬?”沈映雪觉得這個名字很耳熟,正想问他认不认识他干儿子,突然想不起来干儿子叫什么了。
韩敬不明所以:“您有何指教?”
沈映雪說:“我不愿往那些腌臜的地方去,就此别過吧。”
韩敬对上沈映雪的眼神,眼中都是他看不懂的深沉。他把沈映雪的话反复思考了两遍,什么都领悟不到,只觉得义父装的真像,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似的。现在沈映雪就在他眼前,握着他的手,满眼都是喜爱与愉悦。
他也抛下了魔教,不必天天处理教务,面见下属,也不用担心武功停滞不前。他看起来很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顾莲生也跟着会心一笑,“昨晚沒有睡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沈映雪早有准备,沒有因为一朵花口吐人言感到害怕。就是這個场面看起来太违和了,沈映雪一边打量他,寻找他的嘴巴在哪裡,一边忍不住笑。
至于顾莲生的問題……他是熬夜追动漫来着,這话沒法答,沈映雪熟练地假装沒听到,乐呵呵地扒拉花朵,“過来让我闻闻。”
荀炎冷眼看着顾莲生顺着沈映雪的力道往他跟前靠,两個人越来越近,已经越過了安全范围。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好像明白昨天顾莲生见到沈映雪时那种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了。
可他们分明都是男人啊。
教主并沒有给過顾莲生暗示吧,顾莲生這個人怎么回事?他早就觉得這個人心怀不轨,如今看来,這個正道的伪君子不止想铲除他们的教派,還想勾引他们教主?
那必然是不行的!
眼见着他们两個就要脸贴脸,荀炎冷冷道:“如果他還清醒着,想必早已恨极了你。”
顾莲生动作一顿。
荀炎看他非常不顺眼,那种感觉就好像发现了一只虎视眈眈的猪,正在一边伺机准备拱他精心养育的玫瑰花。
“魔教对教主来說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荀炎的话就像一把刀,插到了顾莲生的心裡。
沈映雪是魔教之主,但是魔教对他来說,不仅仅是一個教派。
那是他的家,是他自幼成长的地方。
顾莲生前往魔教卧底之前打听過沈映雪這個人。
他是被上一任教主捡回来的弃婴,魔教的女人很少,只有一群阴郁残忍的魔教高层陪伴他。
沈映雪的童年当然跟普通孩子的童年不一样,除了简单的读书识字,他要做
的只有习武和杀人。
沈映雪的武功天赋很高,进益迅速,十三岁那年就已经到了一流高手之列,在魔教中已经无人是他的对手。他当然不是突然变成了天下第一,他的天赋是一直都有的,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魔教长老们更加清楚這一点。
武功不必鞭策,他们便将更多的精力耗费在塑造沈映雪的心性上。
在他们的刻意教导下,沈映雪性格坚韧,手段残忍,对待弱者毫无怜悯之心。但他确确实实把魔教当成了自己的家,魔教的高层都是他的亲人长辈,他对魔教的忠诚无人能及。
所以现在他疯了。
顾莲生的背叛,对沈映雪而言,无异于灭门之仇。如此深仇大恨,他们又怎能相爱?
“你怎么躲开了?”沈映雪眨眨眼睛,语气无辜,“你不喜歡被人触碰,那我不靠近你了。”
不,不是這样的。顾莲生默默在心裡回答他,却无法开口。
沈映雪的眼睛似乎黯淡了许多,让顾莲生更加沉重了。
为何现实這么残酷!此刻的沈映雪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迫切地想来到自己身边,而顾莲生却只能拒绝。
“你不该来這裡的。”荀炎冷冷道:“既然当初選擇了背叛,又何必回来?你如果看不惯我們這等魔教余孽,只管动手,何必假惺惺!”
昨天顾莲生来的突然,荀炎脑子沒转過来,察觉到他身上沒有杀气,就放他进来了。
现在看来,顾莲生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正如同他当年前往碎影山投靠魔教那样,這次来也是怀揣着令人恶心的目的。
荀炎看向外头看着他们的沈映雪。
教主现在什么都不懂。
也幸好他什么都不懂,根本理解不了顾莲生的语言和行动,不然依照教主的性情,說不定真的会被他的巧言令色欺骗,正如同当年那样。
荀炎大步走過来,挡在沈映雪身前,隔绝了顾莲生的视线,“教主已经武功尽失,我想护他周全,是不可能打得過你的,你想杀人就杀,何必這样折辱他!是欺我魔教无人了嗎?”
顾莲生被他震住了。
他愣愣地想,只不過是两情相悦而已,怎能是欺辱?
“我沒有……我是真心的……”
“既然是真心,那你就更该明白怎么做才是对教主好。如果你是真心的,就請你离他远一点,让他多過几年清净日子。”荀炎說着,自己心裡也难受起来。
沈映雪当年受的伤太重了,好几次都沒了呼吸。他寸步不离得守在沈映雪旁边,心如死灰得想着,如果教主断气,那他就随着一起去了吧。
沈映雪熬過来了,可也添了一身的伤。
一個武功超绝的人,被人下药,骤然失去所有的内力,還被人破了丹田,捏碎了腕骨,比一個普通的人受到這样的伤更为严重。
沈映雪濒死时,周身的内力都不受控制地乱窜,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沒有,安静躺在草地上,七窍都在流血。
直到现在沈映雪依然汤药不断,大夫說,就算他恢复的很好,也会寿数有损,能活個七八年就不错了。
就不能让教主最后一段日子,清清静静地度過?
荀炎拉着沈映雪,“我們回屋。”
沈映雪茫然地被他拉着走:“可是還沒有聊完,你這样对客人是不礼貌的……”
荀炎声音似乎温柔了很多:“不要紧,他這就走了。”
客人。
顾莲生突然很想笑。
沈映雪竟然称呼他为客人!
顾莲生站在原地,看到沈映雪回了一下头,视线碰撞,恍惚中他好像在沈映雪的眼裡看到了憎恶和仇恨。
沈映雪身上有股锐利的美,那种美感很适合与這样浓烈的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顾莲生竟觉得,這样的他更吸引人。他的眼睛裡像有钩子,牢牢勾住了顾莲生的心。
屋门“砰”地一下关上,顾莲生看不到他了。
他站在鸡窝旁边,朗声喊道:“沈映雪!”
沈映雪听到有人喊他,就想過去看看,被荀炎一把抓住,“我带你去镇上吃早点可好?”
沈映雪的注意力又放在了荀炎身上,有马赛克系统在,他总是很难集中精力处理一件事情,记忆也淡化的很快,“我想吃肉。”
荀炎笑了一下,“好。”
外面那個人還在說:“我已经做错過一次,不想再继续错下去。如果你遇到困难,可以来八方宗找我,我……我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荀炎知道這句话是說给他听的,他若无其事地去柜子裡拿了荷包,又拿出沈映雪的斗笠,给他戴在头上。
沈映雪问:“什么时候走?我饿了。”
“等顾莲生离开,咱们就走。”荀炎给他系着带子淡淡道。
沈映雪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刚才那朵莲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的挺拔,手上拿刀的黑衣人。
黑衣人目光幽深,似乎带着深深的眷恋,正看着他的方向。沈映雪对上他的眼神都能感觉到其中的灼热。
他不自在地移开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之中做了什么对不起黑衣人的事情。
“好了。”荀炎回头取了一把短刀藏在衣服裡,遮掩严实之后,带着沈映雪出门。
沈映雪這才发现自己发了会儿呆,那個黑衣人已经离开了。
“那個人是谁?”他问。
“一個无关紧要的人。”
绕到屋子后面,准备再看沈映雪最后一眼的顾莲生听到他们的话,捏紧了双手,手上的刀都因为巨大的力气略微震颤。
明明刚才沈映雪见到他时开心地像個孩子,转头就把他忘了。
顾莲生知道沈映雪疯了,却不知道他疯到什么程度。此时他才清晰地认识到,疯子是這样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這已经不是以前的沈映雪,现在的他不会因为魔教的伤亡难過,也不会因为背井离乡痛苦。对于他来說,一切烦恼都是沒有必要的。
作者有话要說:我的作息好像调過来了,今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码字,但是锁定字数之后,键盘突然失灵,搜了好久才搞好呜呜呜。
這個月的更新大概都会在上午了,完美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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