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的這幅样子看得尼古拉斯背后一凉,他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向南斯寻求合作的做法到底是否正确。
尼古拉斯稍稍往椅背一靠,管家便十分自觉地上前一步,鞠躬问道:“失礼了,請问您需要治疗嗎?”
“治疗?”南斯笑得灿烂,“我为什么需要治疗,這可是小姐姐给我的馈赠呢。”
虽然他知道卡琳娜早就看穿了他的窥视,但对方仍然做出了超出他预测的举动——就像下棋的时候,你原先以为对手会走這一步,但让人惊讶的是她竟然走了另外一步,而且你事后想想,觉得对方這步走的着实不错!
宛如在游戏中棋逢对手,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使他开心。
所以他张开双手对准尼古拉斯,得意地朝他展示自己手上的伤痕。
“我知道了。”管家的表情丝毫未动,原先怎么過来的,现在就像是倒带一样退了回去。
“哦呀?”南斯挑眉,然后笑嘻嘻地和尼古拉斯搭话:“你的手下很不错嘛?”
尼古拉斯摆手让管家去拿條手巾来,同时笑得人畜无害:“对于王族护卫来說還是差远了,不敢接您的话。”
說着,他瞥了眼被南斯的血溅到的地面:那裡原先铺着一张完整的熊皮,但此时已经被南斯的血侵蚀得到处都是破洞。
“是,是。”南斯满不在乎地用那條手巾擦手。在纸巾上具有强力净化和清洗的液体作用下,粘稠干涸的血液很快被擦去,然而让人诧异的是,南斯的双手已经重新恢复了肉眼可见的光滑。
带有腐蚀效力的血液,能够快速愈合伤口的躯体,加上神秘莫测的魔法能力。
“果然,你也是‘回来的人’吧?”尼古拉斯双手搭成塔状,肯定地說道。
“嗯哼。”南斯耸肩,“我原先還以为只有我是特殊的存在呢……见到你真让我伤心。”
“彼此彼此。”对于南斯似真似假的话,尼古拉斯有点不以为然。
管家接過用過的手巾向后退去,房间裡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研究了一会指甲,南斯的声音低了八度,像是颓丧万分:“但是小姐姐却沒有回来呢……嘛,虽然现在的小姐姐我也很喜歡就是了,感觉能玩很有趣的游戏呢。”
尼古拉斯嘴上附和着南斯的话,心裡却在撇嘴:要是可以的话,他倒是希望卡琳娜還是原先的那副模样。
天真,好骗,手松,眼拙。
现在的卡琳娜過于聪明和精明,让他的很多手段都无法施展。原本他還想乘着這次的事件拿捏一番现在還未成熟的“勇者”,但沒想到却被她先给抓到了把柄,并借由管家警告了一下自己——她不好惹。
所以他才会改变目标,想要从南斯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卡琳娜猜得很对,尼古拉斯确实是個反叛者。
一個渴望拉下君王,让自己坐上那個位置的野心家。
两百年前,亚利桑那家族作为曾经的分支,因为站错了队而被发配到這块区域。自尼古拉斯出生开始,他就一直被父亲灌输着只有他们家族才应该是這個国家君主的理论,教导他各式知识,培养他的能力,打磨他的意志。
只是這块地区实在太過偏远和贫瘠,他们几代人花了两百多年的时光也只达成了一半的目标,并且被剩下的一半深深阻碍——他们沒能摸索出训练军队的方法。
他们沒有能够同一個国家相匹敌的力量。
而就在他感到绝望,甚至已经逐渐死心,安分守己当好他的领主的时候,卡琳娜出现了。
他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神秘的力量,她听信了他口中悲惨的身世。
在尼古拉斯的诱导下,两人一拍即合,卡琳娜交给他训练士兵的方法,他则放权让卡琳娜享受了一番指导战士统领军队受人追捧的感觉。
在性格上来說,卡琳娜和他一直以来接触的被保护的很好、整天做梦的贵族女子并沒有什么不同。
唔,虽然他也挺奇怪,为何那样一個小村庄裡能养出這么一個娇气而又天真的女孩。
說实在的,虽然卡琳娜曾经和他說過“她其实是‘勇者’”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但尼古拉斯却一直不信并嗤之以鼻——像這样只有力量沒有心境的女孩子是勇者?那大概這個世界是得要毁灭了吧。
尼古拉斯原意只是想嗤笑卡琳娜的异想天开,他真的沒想到卡琳娜說的竟然是事实!
而他的话,也一语成谶。
卡琳娜曾经還算是個能让人觉得她的很多想法虽然好笑,但也很可爱的女孩子。但随着她在這片大陆上走過的地方越多,经历的越多,她变得越来越让人反感。
乐观成了自负,天真成了固执,善良成了自以为是的好意,可爱成了让人厌烦的惺惺作态。
只是他毕竟和卡琳娜還算是盟友,所以尼古拉斯并沒有直接疏远她——当然,他也懒得再对方身上多花心思指手画脚。
但就在他登基后沒多久,卡琳娜就闹出了一件大事——
她想要保护亚人族。
曾经在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下奴役了人类千百年的兽人族将将被奋起的人类打垮击溃,卡琳娜便因一时的心软去怜悯,去强制要求人类去平等对待它们。
并不是說她对于“平等”想法太過异想天开。同为亚人族,精灵一族和人类的关系一直也不冷不淡和平共处,但……
在曾经的受害者面前,信誓旦旦用大道理迫使受害者原谅根本沒有反思的意思的侵略者——就算尼古拉斯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可也从来沒要求過被自己压迫的人還必须得对自己感恩戴德。
卡琳娜在旅程中非但沒有得到成长,反而将愚蠢的一面更加发扬光大——不进反退。
在卡琳娜妄图“保护”兽人后,尼古拉斯就在表面上和她断了关系。
但私底下,他還在为卡琳娜提供各式资源。
一方面,卡琳娜曾经和他定下的契约還未到时限——再說一遍,定下契约的时候尼古拉斯可沒想到对方得脑子裡竟然进水坏得這么快。
另一方面,在刚经历過篡位,国内還显混乱的情况下。在外面“制造”一個强敌吸引国内注意,是快速整合国家,提高国民凝聚力的最佳方法。
只可惜卡琳娜着实不是個合适的领导者。
两年時間,她的兽人王朝就经历了从兴起到衰落的改变,最后堕于联军之手。
重军围攻地热山谷的时候,尼古拉斯高坐在王位之上,一边感叹着世事无常,一边消除了自己和卡琳娜的所有联系。
然后,一切回归了原点。
沒有一点征兆,沒有一丝异样,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尼古拉斯就从国王的宝座变回了一個小领主,時間点是在两年前。
在所有和卡琳娜相熟的人中,只有少数人知道卡琳娜是从這块地区走出去的,更是只有他才知道,卡琳娜的出生地是在那個小小的村庄,可每当他想提前和卡琳娜相遇的时候,就会有各种突发事件,阻挠他的這项意图。
就像是命运一样。
命运让他回来了,也是命运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他听从了命运的安排,在被人通知有盗贼团伙时第一時間出兵,在看到只有骑士团和盗贼回来的时候诧异,在发现卡琳娜還是来到他的府邸时,终于舒了口气。
很多事情改变了。
也只有他回来了。
不对,现在還得加上一個南斯。
对面的南斯已经无聊到用方糖在自己的咖啡裡堆塔,察觉到尼古拉斯的视线,他抬头灿烂一笑。
尼古拉斯收回了目光。
南斯的事迹他知道的不多。
冬之国的第三王子,上面有两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同时,他也是直系王室裡唯一一個沒有先天魔法天赋,后天靠秘术激发都沒让他学会魔法的成员。在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原本就不稳定的性格越发孤僻和疯狂。就算他的父王和母后曾经对他抱有期待和希望,也在他一天天的古怪动作中消磨了爱意与亲情。
最终,他被父母送去别的国家充当质子,可能永远都不能回家。
按照故事的进展,這样可怜的角色在从别人那裡得到力量后,不是死心塌地为那人服务,就是升米恩斗米仇地走向主角的对立面。
南斯加进卡琳娜一行人的时候,卡琳娜早就不再给尼古拉斯写信讲述旅行中的乐事,所以他顶多只和南斯公事公办见過几次,并不清楚南斯在平时是怎么和卡琳娜相处的。
他只知道南斯最为有名的事迹——在地热山谷最终决战前夕,由于卡琳娜计策失误,她的军队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而就在那时,南斯挺身而出,以只身之力力抗并歼灭了五万余人的军队!
可他同时也从他父王和母后口中得知,南斯并不是那样一個舍己为人的家伙。就算他忠于卡琳娜并舍死也要保护她,他也只会将卡琳娜独自一人救出,不会管其余人的死活,更不会做出那样壮烈的举动。
尼古拉斯想知道的,就是這点:当时卡琳娜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南斯做出那番抛弃自我的举动。
只是南斯对這些事情瞒得也很深,就算尼古拉斯再三试探,他也只是闭口不谈,一笑置之。
两人的谈话持续到深夜,但也沒谈出個头绪。
尼古拉斯想要将卡琳娜完全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想要将一切事件湮灭在萌芽阶段,同时利用卡琳娜的力量征服整個大陆。南斯却想看這样的卡琳娜在经历過前世的事情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现在的卡琳娜在遇到前世的那些事情时,又会做出何种抉择。
一者渴望改变的不变,一者静观不变的改变。
谈崩了的两人各自回房间,准备明日再谈。
此刻谁都沒有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卡琳娜就给他们抛下了一枚重型□□。
尼古拉斯手中杯子一歪,滚烫的红茶洒在了他的大腿上,但他却沒那闲功夫去管:“你刚刚說了什么?”
在他面前,管家谦卑地回话:“卡琳娜小姐說,她想要去边境当一名军官,去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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