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回忆如梦醒 作者:未知 他们第一次醒過来是在午夜两点左右,雨冲刷群山的声响像一种远古的协奏。酒店二十四小时的送餐服务安抚了他们的碌碌饥肠,然后接下来的時間依旧混沌,一如窗外日夜难辨的天空。 旬旬第二次醒過来是借助了一通电话,彼时已是次日中午,手机被调成振动,在床头嗡嗡作响。她艰难地移开池澄压在她身上的一條腿,拿起电话,一看到“曾毓”两個字,彻底回過神来,赤着脚下床,捡起自己的衣服,踮着脚尖进了洗手间。 “你怎么半天才接电话?”曾毓的耐心一向有限,噼裡啪啦地說道,“我一定是喝了假酒,头痛得快要死了。但死之前我必须留着最后一口气提醒你,你当真不记得你身边的小男人是谁了?你们应该见過的,三年前我刚回国的时候不是逼你办了张健身卡?他就是那個健身房裡的助理教练,還带過我一次,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你大爷’!” 曾毓這么一强调,旬旬依稀有了点儿印象,但這印象与池澄本人无关,只不過对应上曾毓“×你大爷”的典故。 原来当年曾毓在美国待的時間长了,回国后颇有“营养過剩”的嫌疑,为了短時間达到塑身效果,她特意在健身房請了個专职私人教练。有一回,教练临时有事,就派来個小助理一旁指导。曾毓向来对长得好的男孩子“关爱有加”,见那小助理年轻稚嫩,不由带着开玩笑的心态调戏了几句。 她大概是问了句类似于“我請的是专业健身教练,你看上去那么瘦,行不行啊”的话,顺便以检验胸肌为名在对方胸口摸了一把。当时小助理正在给她拉筋,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說:“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說完双手将她的肩膀往下一压…… 曾毓一声惨叫之后,想也沒想就飙出句从前任京籍男友那儿学来的—“我×你大爷!” 小助理并沒有立刻放开她,反而笑了起来,說:“我大爷早死了,你想去找他,我再给你松松筋骨。”接着又给她狠狠来了那么一下。 用曾毓的话讲,她事后一周都瘸着腿去面试,险些疑心一條玉腿就此报废。本想投诉到他死为止,哪知道找到健身房老板,那奸商說小助理只是兼职,已经不干了。加上曾毓事后想想也怪自己无聊在先,只得不了了之,憋了一肚子气,在旬旬面前大吐苦水。 旬旬去健身房纯属陪太子读书,顺便打发下班后的无聊时光。平时就走走跑步机,做做健身操什么的。說起来那间健身房规模不大,但教练裡头着实是帅哥云集,旬旬隐约从曾毓那裡听過其中的桃色传闻。据說有部分资深女会员和男教练之间“私交”匪浅,這也是那间设施、规模一般的小健身房能够吸引如此多的女性会员,其中又以有钱的中年女性居多的原因。 但這些内幕多半只是捕风捉影,对于旬旬這种再普通不過的小白领来說相当之遥远,而且她对那些或肌肉结实,或腰肢柔软的帅哥教练们不感兴趣,只除了一個姓文的男教练。他给旬旬指导過几次器械的操作方式,为人谦和,笑容诚恳,长得很像鼎盛时期的裴勇俊,给旬旬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至于曾毓嘴裡的“×你大爷”同志,旬旬完全不知道长什么样。她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如果曾毓說的“内幕”确实存在,“×你大爷”那么“贞烈”,要不就是出淤泥而不染,要不就是一眼看出曾毓付不起钱。 “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面熟,不過换了身打扮,变得更人模狗样了,所以一下子沒认出来。你說他认不认得你?還是真有那么巧?按說你们那时沒什么交集吧,你看上的明明是文涛那一型的。”說到“文涛”的名字,曾毓的发散性思维飘到千裡之外,暧昧地笑了起来,“你总不会连文涛都忘了吧。我对你多够意思啊,该做的都帮你做了,是你自己错過机会,可怨不得我……喂喂,电话是不是有問題?你在听我說话嗎?” “……”旬旬顺水推舟,匆匆說,“啊?你刚才說什么?我现在不在市区,信号不太好,回头再跟你聊。” 她挂了电话好一会儿,才用水简单地冲洗了一遍周身。走出卫生间,池澄仍沒有起床的迹象,背朝她睡得很安稳。 旬旬愣愣地坐在床沿,她对于池澄的熟悉感就好像烟火落地后的余烬,星星点点,往往来不及捕捉就已经熄灭。原本不确信的记忆在曾毓的电话裡得到了求证。三年前的健身房……她早该知道的,世界上哪来毫无因由的爱与恨。 旬旬终于走到了答案的巨门之前,真相如紧闭在门裡的洪水猛兽,可它们如此安静,她心中全是恐惧。她用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转過身去,面朝着与她一夜亲密无间的男人。 雨声渐小,午后沒有开灯的房间昏暗依旧,他弓着身体,用被子裹着身体,只露出后脑勺黑黑的头发和半边英挺的轮廓。 三年前的早晨,同样昏暗的房间,同样的迷惘和错乱。那时的她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床沿,只不過出于强烈的羞耻感,直到放下东西离去,她始终不敢多看一眼他的脸。 這时,旬旬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睡過的枕头上多了一個钱夹,那是池澄常用的,莫非是昨天下午的忙乱中不留神从衣裤中掉落的?可她起床的时候并沒有发觉。她有些疑惑地将钱夹拿在手中。 钱夹分量不轻,旬旬将它展开,裡面现金和卡一应俱全,然而带走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是正中的一张照片。站在人群前,双眼茫茫然看着前方的那個女人不是她又能是谁?照片裡的旬旬身上正穿着和池澄在机场“第一次”打照面时的那套衣服,那时她身边不远处应该還站着谢凭宁,两人各怀心思地等待着小姨和小姨夫的到来。 池澄究竟是以何种心态在暗处拍下這张照片?旬旬错觉自己就像一只懵懂的麋鹿,一无所知地站在潜伏着的猛兽跟前。她心慌意乱地抽出這张照片想要看個仔细,却发觉照片背后另有玄机。 藏在机场偷拍照后头的還是一张照片,更出乎旬旬意料的是,照片裡的人竟然還是她,只不過那时的面孔更为年轻,如果沒有记错,這张免冠标准照应该来自于三年前。 一個男人,钱包裡揣着同一個女人不同时期的两张照片,而那么长的一段日子裡,她竟然一直都沒有想起他是谁,說起来不知是谁比较可怜。 這时旬旬听到翻身的动静,慌忙将相片放回原处,可是哪裡還来得及,她一扭头,只见池澄面朝她躺在床上,半撑着头,颇具兴味地看着她的行径。 “哦,是這样的,我看你钱包掉床上,想替你收拾起来。”旬旬不自在地解释。毕竟未经许可偷看别人的私人物品绝非光彩的事,尤其是钱包這样敏感的物件。 池澄却并沒有半点儿意外,伸手将旬旬放回去的钱包又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对钱包感兴趣?那正好,反正裡面的东西也是打算给你的。” “什么?”旬旬一时沒有领会他的意思。 “我有时候真猜不透,你装糊涂的本领到底有多高强。”池澄若有所思道。 旬旬看着那個钱包,惶惶然地說:“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這和我們现在有什么关系?” 他起身盘腿坐在凌乱无比的床上。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你一点儿印象都沒有了嗎?” “在健身房?你表舅周瑞生开的健身房?” “你终于想起我是谁了!但我還得說,答案错误!”纯白色的床单和乱乱的短发让他看起来更为年轻无辜,面对旬旬的无措,他失声笑道,“其实是健身房门口!我来帮你回忆。那天太阳很大,我在周瑞生的健身房门口给我爸打电话。当时我妈的病到了最后的時間。他们离婚后,我发過誓当他不存在,可那一次我又沒出息地求了他,让他念在夫妻往日的情分上回来看我妈一眼。她再恨他,临走前看不到他不会安心。可是我爸却說他很为难,他的新妻子刚给我添了個小弟弟,同样需要他在身边。他說可以给我打一笔钱,但人肯定走不开。我站在路边用最狠毒的话咒骂他,他挂了电话我還在骂……這时有個女的从我身边走過,一直在回头看我。我以为她是花痴,谁知道她忽然朝我冲過来,一把推得我差点撞上了墙,還大叫‘危险’!我以为自己一定是快被路過的车撞死了,或者天上有坠落物砸下来什么的,结果屁都沒有!搞了半天,那個人结结巴巴地对我說,站在井盖上打电话是很不安全的。” “你說的那個人是我?”旬旬不是很确定。她的确有過从井盖上把人“挽救”下来的举措,但過程未必有他描述的那样激烈。 旬旬小时候有一次和艳丽姐出去买菜,艳丽姐一边走一边数落她,走着走着,旬旬忽然发现耳根出奇的清净,艳丽姐的唠叨停止了,人也从身旁凭空消失,后来听到地底下的叫唤,她才发现不远处有個翻转的井盖。艳丽姐光顾着說话无心看路,一脚踏空整個人掉进了污水井裡面。還好当时井下水不深,旬旬才捡回了一個活着的母亲,但即便如此,被救上来的艳丽姐還是伤痕累累,上小学的旬旬在医院裡陪护了她将近半個月。因为這個原因,直到现在旬旬都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站在井盖上打电话,每当有车经過,井盖发出哐啷哐啷的振动声,难道他们就不怕自己下一秒就消失于地平面? 她就是在那种情况下第一次得罪了他?旬旬慌慌张张地說:“我并不知道你当时在生气……” “我那时是在生气,可后来忽然不生气了,還有点儿可笑!我還记得你斜背着一個蓝色的包,头发這么扎着……”他說着,伸出手轻轻掠起旬旬的发梢一本正经地比画。她想起昨夜自己身上的那双手,被触到的颈部皮肤不由得起了小疙瘩。 “你从我身边走過去,傻乎乎地又回头看一眼,好像怕我又想不开继续回到井盖上寻死,沒想到你自己脚底下也差点踩中一個,你吓得像袋鼠一样从上面跳了過去。” “为什么是袋鼠?”旬旬猜想他会說“因为袋鼠最呆”。她自己想着那個场面也觉得自己很呆。 池澄却說:“因为你背着一個袋子……”他低下头笑了笑,又說道:“其实,是因为我喜歡袋鼠。” “嗯?” 他不理她,自顾往下說道:“我求表舅让我在他的健身房打工—還有半年我就要毕业了,就算我妈不在了,我也不想要我爸一分钱。我知道你是表舅健身房的会员,那天,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你从更衣室裡走出来,我朝你笑,你也朝我笑了。我還以为你记得我,可是第二次打照面,你又像完全不认识一样从我身边走了過去。” 旬旬苦笑,不知道该說什么好。以她的处世方式,绝不会主动得罪任何人,只要别人朝她笑,不管认不认识,她势必要還以微笑。那时的池澄对于她而言是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甚至到目前为止,他所說的在她记忆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不认识我一点关系都沒有,我那时根本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不過我忽然发觉,除了恨我爸爸和为我妈的病发愁,我還有愿意去想的人和事。你不知道我多好笑,主动答应周瑞生在健身房守夜,翻了半個晚上的会员资料,才找到你的那一份。我知道了你叫什么,還把上面的照片揭了下来,结果被周瑞生发现了,差点沒被训得半死。” “就是钱夹裡那张?” “你說呢?我记得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你都会来健身,有时候偷懒,周六就沒影了。我沒课的时候就在健身房帮忙,周瑞生让我给私人教练做助理,顺便打杂。我透過一道玻璃门常常能看到你,跳健身操的时候你总是站在最后一排,跟不上节奏就知道傻笑,练器械时负重一点儿都不科学,喜歡用22号储物柜,因为它在最角落,而且可以从外面加一把小锁。你从来不喝别人递给你的水,身份证随身携带,习惯在包裡很多地方都放上一些钱……有半年的時間我們一周会见两次面,你一共对我說過两句话,第一次是說站在井盖上不安全,還有一次是我给你调器械,你說‘谢谢’。”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這些。”旬旬在他叙述的過程中绞尽脑汁去回忆三年前健身房裡发生過的事。那些细节都准确无误,她记得跟不上健身操的糗事,也记得角落裡的储物柜,却不记得他。她对他仅有的记忆只限于那個一团糟的早晨。 池澄說:“我不是要你道歉。那时我什么都沒有,连自己能不能顺利毕业都不知道,只能靠在亲戚的店裡打杂混口饭吃,凭什么让你注意到我?如果那时候,忽然有一天你再也不来了,或者我自己离开了周瑞生的健身房,你還是個只对我說過两句话的女人,那么到现在我都還会感激你。日子再难熬,一周裡至少還有值得期待的两天。旬旬,你是我发的一场白日梦,我宁愿一辈子痴心妄想,也不愿意在你给了我一個晚上的希望,让我以为天底下果然有梦想成真這回事之后,第二天早上醒過来,发现身边除了一笔钱之外什么都沒有!” 旬旬双手揪住被单一角,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裡面。 那是她這辈子做過最荒唐的一件事,即使天一亮便后悔不已,但生活的轨道還是悄然改变。過后她从来不敢想也不愿意去回想,更要命的是,即使不是刻意回避,她能够记起的片段也非常有限。她常常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梦境還是真实发生過的情节,酒精将她的记忆烧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