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两個人的梦话 作者:未知 這晚餐桌上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好菜,却因为池澄到来后首次坐在桌边吃饭而显得有些不寻常。滚哥为此给在座的人都满上了自家泡的药酒,尤其让池澄多喝几杯,說是对他的伤有好处。 池澄喝不惯药酒,总觉得有股怪味道,奈何山裡汉子的劝酒热情让他着实难以招架,硬着头皮灌了几杯。不一会儿,热乎乎的酒劲蒸腾上来,浑身的寒气和伤处的痛楚不知不觉间被驱散了不少,他不由得也来了兴致。 旬旬吃好了饭,收拾碗筷去厨房给滚嫂帮忙时,他還在和滚哥你来我往地喝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喝得都有些醉意的两個男人便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什么距离感什么世界观人生观的差异通通抛到九霄云外,话题从国外求学的趣闻到生意场上的钩心斗角再到山林防火须知和如何在春天捉狍子,什么都值得再来一杯。等到旬旬洗好了澡准备睡觉时,只见他们俩无比认真地凑在小餐桌,就着昏黄的灯泡,不知在合计什么。她好奇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原来竟是池澄趁着酒劲,给准备承包山林的滚哥做了一份有模有样的投入产出分析表。 到最后,滚哥趴在餐桌上呼呼大睡,旬旬几乎是连哄带吓地把意犹未尽的池澄拉回了房间。睡前她用热水给他擦身时他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厚着脸皮胡搅蛮缠,弄得水花四溅。旬旬顶着一张大红脸,扔下毛巾不再管他。 池澄只剩下左脚的伤還未愈,卫生所的大夫今天刚来换了药,說恢复的情况十分理想。虽然夹板還沒拆,但他已经能够小幅度地在床上翻身。旬旬被他从后面抱着,实在忍受不了他有意无意地上下其手,一边挣一边啐道:“刚好了一点儿你就原形毕露,就不怕重新折了你的腿?” 池澄用脸颊在她后颈轻轻地蹭,不要脸地說:“這不怪我。你都不知道滚哥的药酒是用什么泡的!不是鹿鞭就是虎鞭,全是大补的玩意,你就忍心看我七孔流血?” 旬旬哭笑不得,拿开他這只手,另外一只又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不用转身她都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 “当初就应该摔得你七孔流血!你再动试试看,麻烦你有点儿酒品行不行。” 池澄笑着說:“你跟我說酒品,你喝多的时候比我沒品多了。” “胡說!” “我要是有一句假话下次摔成太监。你是不是真的全忘了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记得一清二楚。” 旬旬虽知道他素来诡计多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但想到三年前的那個晚上,還是不禁心中一动。她有些害怕却又期盼拨开笼罩在她记忆中的密云,于是转過身說道:“你后来故意带我去那栋大厦砸杯子,是不是就因为那晚我們就住在楼下的酒店?” 池澄埋在她胸口不住点头,“看,你也不是一点儿都不记得的。” “我记得的都是醒来离开后的事……那天晚上我应该是醉得不省人事,就像一摊烂泥吧。”她心存侥幸地說。 池澄一点儿余地都不留地打碎她的幻想。 “什么一摊烂泥?有你那么主动的烂泥嗎?你想說自己不省人事,把過错都往我身上推,想都别想!”他故意說得绘声绘色,“你不知道当时你有多搞笑。我是很纯洁的,一心一意把你送到好表舅指定的房间休息一晚,你话痨我都忍了,向我灌输你莫名其妙的人生哲学我也忍了,结果刚把你扶到床上,我還来不及站起来,就被你泰山压顶地按在床上。” 旬旬心想,不会吧,难道是潜意识裡付了钱的感觉让她那么放肆地为所欲为? 池澄继续挑她最不想听的說:“最好笑的是,我還想表现一下不乘人之危的操守,好不容易挣开,鼓起勇气背对你說了几句心裡话。我說得多情真意切啊,纯洁的心小鹿乱撞一样,谁知道一回头,你居然把衣服都脱好了……” “怎么可能!”旬旬面红耳赤,除了否认别无他法。 “我当时也以为自己脑子出现幻觉了。你一個劲地傻笑,說什么‘君子坦荡荡,小人藏JJ’,非把我剥成君子……我那时懂什么?全都是被你教坏的!” 旬旬后悔问他這些事了,她想用脑袋去撞墙。那句“君子坦荡荡”是曾毓某段時間裡的“名言”,自己不知怎么竟被潜移默化地洗了脑。坏榜样的影响果然是立竿见影的。 “好了,你喝多了,别說话。”她赶紧打住。 他還在笑個不停,旬旬都能够感觉到他笑时胸腔的振动。 “怎么办,刚說到有趣的地方。我被你哄得稀裡糊涂上了床,刚动了一下,你又推我,和我商量說你是第一次,這样会不会很吃亏……” “我已经睡着了。”旬旬绝望地說。 池澄将她扳過来,笑着說:“我很诚恳地回答你,我也是第一次,這样大家就扯平了。” 旬旬推了他一把,发现自己手心触到的是发烫的肌肤。 “你怎么……”能在负伤的情况下那么迅速地把衣服脱完,這样是不是也算得上“身残志坚”? 池澄含糊不清地說:“就让我做一回‘君子’吧。” 他的脚仍然不便动弹,旬旬的挣扎有几分投鼠忌器的意味,或许她本就沒有铁下心拒绝。池澄的借口是滚哥珍藏已久的补酒,她心中却只有一碗泛着白色水沫子的井水,還有不知是真是假的回忆。她暂时忘记了前车之鉴,忘记了他做過多么可恶的事,在他身边,她总能被勾出灵魂深处陌生的自己。 稀裡糊涂间,她也搞不明白怎么会让行动不便的他得了逞。碍于伤腿,池澄的动作很是笨拙,进退间全不复悬崖边的房间裡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气。旬旬有时甚至得就着他,顺着他,感觉他扣在自己身上的手,還有紊乱的呼吸和吃紧的汗滴。他不是午夜的一场绮梦,也不是滚滚乌云中征服她的一把利器,只是一個平凡而真实的躯体。這個躯体裡有一颗心,渴望得到,也害怕失去。 久经风霜的木板床终于停止了咯吱声,池澄仍然保持着从后面拥着旬旬的姿势。激烈的情涌逐渐退潮,旬旬觉得自己像延绵无尽的沙滩,不知道是刚被抚平,還是又被抽空了。 耳边池澄的声音好像是他们共同的梦话。他說:“今天你出去之后,我有些害怕,担心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再也不回来了。” 旬旬问:“所以你看到我回来的时候才笑得那么高兴?” “也不是。”他动了动,“我在那裡坐了很长時間,滚哥說他有点儿饿了。很多去赶圩的女人都从那條路上回来,滚哥大老远就看到了你们,說有人做饭了。你走在滚嫂后面一点儿,脸红扑扑的,眼睛像在发光,远远地就朝我笑,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人要了。” 旬旬调换成平躺着的姿势,看着顶上略垂下来的蚊帐,轻轻說道:“你怎么会沒人要?你還年轻,又有個有钱的老爸,天底下的女孩子多得是,就怕你不要。” “你太看得起我了。”池澄也和她一样,两人并肩躺着,“我沒有你想象中那么风光。你看到的钱都不是属于我的。三年前我是赌一口气回到我爸身边,因为那时我才知道钱有多重要,沒有钱,我什么都不是。我爸害怕我,又觉得对不起我,凡是钱能解决的問題,他都尽力给我补偿,只要我不破坏他的新家庭。可是尧开也不全是他的,我的位置其实很尴尬。那個女人嘴上不說,心裡怎么会容得下我?就算我爸一直把持着公司,总有一天当他老了,他和那個女人生的弟弟妹妹也会长大,那才是他们共同的亲骨肉,到时候我算什么?公司裡哪還有我的立足之地?” “你有什么打算?” “办事处什么的都是暂时的,我迟早要自立门户。你知道久安堂吧?說起来司徒久安的女儿司徒玦算是我师姐,我們打過几次交道,聊得還不错。司徒久安身体不行了,原本管事的姚起云出事后,久安堂就等于沒了主心骨。要我說司徒玦這個人個性太刚强,不是经商的良材,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点。虽說傅家暂时接手了這個烂摊子,但傅镜殊哪裡顾及得了方方面面,再加上他们家族原本也涉足药业,如果司徒玦执意不肯合并,那势必大家都很为难。這可能是我的一個机会,我和司徒玦不一定要做对手,相信两相权衡,她会更愿意与我合作。我要等的,是一個时机,现在最重要是先站稳脚跟。” “但是尧开毕竟也有你爸爸的心血。” “当年我爸妈一块打拼,顺风顺水的时候是恩爱夫妻,因为他的决策失误导致经营失败,他却转头就找了個更有钱的女人,把烂摊子都丢给了我妈,還口口声声对外說是找到了真爱。我听了都替他脸红。好,就算他全盘否定和我妈的感情,不爱就不爱,沒什么了不起。但我妈最后的心愿只不過是想见他一面而已,這個要求应该不算太過分吧。就算是穿旧了的一件衣服,丢弃之前尚且会多看一眼,何况是陪他二十多年风风雨雨走過来的发妻。” “难道你想要报复他?” “我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心裡是想過,迟早要让他下半辈子都为自己做過的事后悔。但這些年看着他头发一点点地白了,身体不怎么样,什么雄心和魄力都消磨得差不多了,整天就想着守着這点儿家业和老婆孩子好好過小日子,說实话我已经不那么恨他了。他也不容易。人首先想着保全自己也不是什么大错。要怪只怪我妈太傻,把爱看得太重,自己一点儿余地都不留。我爸对我也還說得過去,最起码他還知道于心有愧,每次我在他身边,他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正因为這样,他心裡记得我是他儿子,却希望我离得越远越好。” 池澄好像說累了,停顿了下来,气息悠长。時間会让人淡忘爱一個人的原因,同样也会淡忘恨一個人的缘由,“念念不忘”是件奢侈品,需要太多的心血、勇气、恒心,甚至是不断的自我催眠。旬旬不禁去想,既然如此,何以池澄时隔三年還要出现在她的身边?是出于爱,還是恨?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将心比己,要是将她换在他当年的处境,偷恋着的人一夜春宵后留下那笔钱扬长而去,她势必会感到羞辱且伤心,但時間一长,這件事也早就過去了。池澄的不忘,除去骨子裡烈性要强的因素外,也许更多的是因为他得到和值得记取的感情太少了,他需要一個标靶来投注、来倾泻,哪怕是以過于强烈且扭曲的方式。 池澄吃力地朝旬旬挪了挪,紧紧地挨着她,接着往下說:“我只想把原本属于我妈的那一份东西亲手拿回来,至于我爸,就让他好好地陪在娇妻幼子身边安度晚年吧。当然也可能我沒有那個本事和他分庭抗礼,我输了,就什么都沒有了。”他在黑暗裡轻轻抚摸着旬旬的手,“三年前,是你醉醺醺地对我說,勇敢不是一种美德,无知的人才会一往无前,如果明知道后果還要豁出去,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我一直戴着那块遮眼的布,可是我常常還是感觉到害怕。” 旬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他,只是用手指与他交缠,她不知道,同样一块布是否也会遮住她的眼睛。 “人的一辈子就是在沙漠中摸索,旬旬,我问你,你是愿意死在跋涉的路上,相信前方会有尽头,還是住进海市蜃楼,在喝光最后一滴水之前都相信那是你归宿的城池?” “为什么问我這個?” “因为這是你三年前抛给我的問題。” “那你怎么說?” “我一直都沒有想明白。“ “现在呢?” “還是不知道,也许我只在乎同路的人是谁。” 他们有一阵都不再說话,静悄悄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還有窗外野狗远远相互呼应的叫声。 池澄說:“你睡了嗎?告诉你,我想過很多次和你這么躺着,像两個傻瓜一样說些沒有用的话,但是按我的构想,怎么說都应该在一個浪漫的情景中,比如說海边的星空下,就算是山上,周围也要有花香。真沒想到果真有了這么一天,我說完了,四周只有一床黑麻麻的蚊帐。” 旬旬低声地笑了起来。 “睡吧。” “嗯。” “旬旬,我還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旬旬想,有的时候他還真像個孩子。 池澄說:“你爸爸的死可能不仅仅是场意外。三年前,我去到医院,发现我妈被骗走了身上全部的钱,护士告诉我那個男人刚走不久,我追了出去。他一见我就沒命地跑,我追他从街头到街尾,后来在十字路口忽然把人跟丢了。第二天我才知道附近出了交通事故。我猜如果不是害怕被我抓到,他绝对不会慌不择路被车撞死。” 旬旬许久沒有出声,池澄与她交握的手下意识地用了更大的力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說,大概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艰涩。 “因为這是我瞒着你的最后一件事,现在說出来,我好像沒有那么不安了。” 旬旬再度背对着他,“我问你,你說在這三年裡一直恨我,你恨的究竟是我爸骗了你妈的钱,還是因为我最后嫁人离开?” 池澄想了想,老实地回答道:“主要是因为你离开。” 旬旬偎在枕上的头微微点了点。 太平洋上的海啸未必比得上我丢了心爱的玩具,那些過往再轰轰烈烈再曲折离奇,也不過是寻常人生的点缀背景,平凡的人,我們最在意的其实只是身畔的点滴得失。他是如此,她何尝又不是? 她闭上了眼睛,睡意来势汹汹。 “谢谢你。” “我沒有为你做什么。”旬旬半睡半醒地說。 池澄把脸贴着她的背,她的手依然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留在他掌心。 這样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