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海(3)
放学后,花棉把最后一道题合上纠错本,刚出教室,就碰见花瑜一米八的大個子堵在门口。
他刚把脚下的烟蒂踩灭,抬头看着花棉,“姐,你去哪?”
花棉瞪了一眼花瑜,“哎,你多大了,還要我喂你?”
“你怎么比皇后娘娘還难請?我都叫了你几次。”花瑜赌气,“不去就不去,那我跟我兄弟去網吧吃。”
她和弟弟的年龄都沒差一個代沟,偏偏两人想法和性格大相径庭,两人小时侯天天打架,大了隔三岔五会因为意见不合而争吵。
花瑜每天都在打闹,谈恋爱,混日子。
她不理解他的生活方式。她一直不懂他到底到多大才会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她更不懂,去網吧能吃什么,吃泡面嗎?
他都多大了,该收收心,明白些利弊。
可這些话她藏在心底,从来不曾直說。她知道,自尊心是弟弟的底线。
“你去好了,到时候被爸妈发现,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要你管!”
两個人不欢而散。
闹這么一出,回想弟弟的表情,花棉心裡不是滋味,惭愧感渐渐蔓延。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這样看待弟弟?她现在不也是站在他的那一面嗎?明知正是冲刺高考的关键日子,却每天花時間偷偷去听一個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唱歌。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不理智,可是,她沒有任何办法說服自己放弃。
他的歌声和情绪,让人上瘾。
听他唱歌的时候,是她全天最惬意的时候,比睡一觉還管用。他是她放松精神的栖息地。他的歌声让這個世界都轻了许多,她感觉很自在。
班主任曾說過,学习就像弹簧,要有张有弛。這是只属于她的课余放松方式。
花棉默默在心裡這样想,又有底气了许多。
——
這天在广场上,他依旧在那裡,用他最熟悉的姿势抱着吉他,伴随指间滑出的和旋,恣意弹奏着、释放着情感。
今天的歌声相比前几天的阴郁更加洒脱了一些,很多时候是对“人生旅途,過客匆匆”的轻颂。
花棉本来心疼他這么辛苦,想让他多吃点,就买了两個烧饼和一袋牛奶的准备藏进吉他箱盒裡的。
沒想到,那個吉他箱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崭新的吉他箱盒被他搁在了身后凳子上,放在了不让人触碰的位置。
說不沮丧是不可能的。
一首歌又演奏完了,中场休息,他去喝水。
花棉开心地保存了mp4的录音,她戴了一個耳机试听,虽然是live版,声音嘈杂,但他的歌声依旧好听,有穿透力。
她收好耳机,心裡甜滋滋的。
刚抬头,花棉瞥见一個穿着靓丽的连衣裙的女孩,大胆地冲到他的面前,娇羞地询问他的联系方式。
那個小姐姐年轻又漂亮,梳着高马尾,大大的眼睛毫不露怯地征询着他的意愿。
男人温和地和漂亮小姐姐轻声說了句什么,随后握着笔在本子上流利地写了东西,递還给漂亮女孩。
漂亮小姐姐收起本子,随后笑眯眯地离开。
看到這一幕,花棉忽然觉得胸口堵堵的,总觉得這一幕有点碍眼。她压下心裡异样的情绪。
他转身的时候,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也许并不是在看她。
但以花棉的角度,能直接和他在某個片刻有非常短暂的眼神交汇。
无意间,让她看清了他帽檐下的模样,她倏地一愣,有些手足无措。
沒想到以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看见了他。
帽子压住他额上的碎发,薄唇黑眸,深邃眼眸,高挺鼻梁,眼角下有颗坠泪痣,帽子的阴影打在他完美侧脸上。
她原本一直以为,他带着遮住脸的鸭舌帽,是为了不露脸、装酷,亦或者……遮丑。
她有很多猜测。
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是她沒太考虑過的一种,這样完美。
他的衣品很棒,男神的身材比例,衣服看起来低调又有质感。和刚才漂亮小姐姐很搭。
花棉知道此时自己此时头发凌乱,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尴尬羞愧的情绪上涌,第一次产生想脱掉校服的冲动。
——
接下来他回位弹着吉他,贴近话筒,慢慢哼了一首歌,一首娓娓到来又温柔深情的民谣。
這是她第一次听他唱温暖的歌。
可不知为何,花棉总觉得這歌突然离她有些远,她的脑海裡始终萦绕着刚才那個漂亮小姐姐的身影。
她环顾人群,沒想到那個漂亮小姐姐站在他正对着的位置,一脸幸福,随着他的歌声打着节拍。
那個小姐姐還沒走啊……
好别扭。
哪裡别扭?她也不知道,反正到处都别扭。
两個烧饼沒能送出的花棉越听越感觉到歌裡有种情绪叫:伤感得乱七八糟。
她很想做点什么,可她又能做什么?
和她此时乌七八糟的心情一样的還有今天的天气,渐渐阴沉,乌云从远处慢慢向這座城市聚拢。
要下雨了。
围观人群悉数散去,林丞行也准备提前离开。却见校服女孩一直沒有走,默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丞行有些不解,难道她也想像刚才那個女孩一样问他的联系方式?
他顶多像刚才的女生一样,在本子上给她留句祝福语之类的。
如果這個校服女孩有本子的话。
花棉第一次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一個男人。
她紧张到想把手下意识想揣进兜裡,却发现兜裡還装着两個烧饼。
花棉眼神飘忽,手只好捏着校服袖子时而紧握时而松开,把校服袖子弄得皱皱巴巴的。
终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她深呼吸一口气,走到林丞行跟前。
她纠结了半天,就想当面问一句:“我很、很喜歡您的歌。我可以冒昧问一句您的名字嗎?”
花棉激动地连敬语都冒了出来。
她就這么对着他直白地說出来了藏在心裡很久的两句话。
第一次主动搭讪,其实也不是很难嘛。
林丞行的眼神锁定女孩几秒,眉毛轻皱,想起昨天那個流油的烧饼,语气并不太友好:“名字不重要。”
“不過谢谢你喜歡我的作品。”
花棉脑子裡像炸开了花,目光瞬间呆滞,强烈的自尊心受到打击。
他都给了那個漂亮女孩他的信息,她为什么连他的名字都问不到?
到底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花棉吸了吸鼻子。对他的话哑口无言。
空气变得压抑沉闷,几处惊雷在远方的天空响起,像是在催促行人离去。
林丞行也沒再說话,利索地离开,什么都不留。
花棉看了会他远去的背影,愣愣地看了很久,有点委屈。她失落转身,沒走两步,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花瑜。
他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了,眼睛凶巴巴瞪着她。
花瑜去網吧找哥们,从他好哥们儿那知道了花棉往吉他盒裡扔钱的事情。他气炸了,泡面也沒吃就来這找她。
“我去,你晚饭都不吃,把钱全扔给這货了?你怎么不扔卡?你怎么不包养他?”
花棉刚刚受了打击,现在被弟弟這样說了一通,心裡的委屈直涌向泪腺,眼泪憋不住溢了出来。“花瑜你怎么這么毒舌!”
花瑜咬牙恨铁不成刚,“就是因为你是我姐,我才让你悬崖拉马!我看你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智商都随着钱被扔掉了吧?”
花棉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气:“是是是,都是我不好,行嗎?我给你赔礼道歉。”
早知道今天的情况,她就不来了。
发现花棉哭了,花瑜的话顿时卡住,语气僵硬,“你哭什么啊?我還沒气完呢。”
花棉听到這裡,泪意更浓了。她怎么有個這样的弟弟啊,她不想要弟弟了。
她是姐姐,被弟弟骂哭真是太丢人了。
或许還不是弟弟骂哭的。
她现在的情绪就像一個人热爱游戏,不停地往游戏裡充钱,结果服务器出故障,把钱吞了,什么也沒给她留下。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去工作,父亲看见她肿着的眼睛,以为她学习压力大,碰到了难题,考得不够理想而伤心,還安慰了她一番。
花棉回到房间,思来想去决定埋头做题,把发生的事抛诸脑后。刷完最后一套物理题后,她抬头時間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委屈又有点不甘的情绪褪去了许多。
她看着窗外,浓浓的黑夜。
脑海裡又情不自禁冒出他哼的歌,他唱歌真的太好听了,绝不比歌手差。花棉想起了他无意间朝她這個方向看来的神情。
是恹恹的,坚硬、固执又阴郁。
她总觉得,他大概是在看向天空,缄默地凝望。她所站在的那個方向正好是太阳初升的地方。
花棉洗漱完,上床睡觉,睡前她路過椅子,她的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从椅子上的书包裡摸索出那個mp4,戴上耳机。
“我又一次从迷途中归来/不能自已的我想知道/你为何容易轻易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她不会這么轻易就消失的。
在他的歌声中,花棉慢慢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