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作者:柚子再飞 “陛下!” 一众臣子匆匆而来。 嬴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過,最后落在李斯身上。 “朕身体无事,诸位大可放心,朕此前不過是做了個美梦,如今醒转回来了。诸位数日来恪尽职守,都辛苦了,去休息吧。 左丞稍待片刻。” 与众臣說完话处理好累积的政务后,他开口单独留下李斯。 年少时他曾跟着李斯学习。那时的李斯教导他十分尽心,可以說,除了阿娘,第二個尽心教导他的人便是李斯。是以有许多年,李斯都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只是,随着他成年亲政,李斯逐渐成了大秦的权力核心之后,两人反倒沒有過去亲厚,他也很久沒唤過他老师了。 很多事情,他确实沒有深想過,但是从几千年后回来,他也该好好想想。 幸好他還有時間。 “老师,朕梦到了阿娘。于朕而言,這可真算是难得的美梦。” 突然听到他這一声“老师”,李斯应是有触动的,顿了顿才道: “姜饶巨子?” “对。自然是她。” “陛下与巨子感情深厚,陛下怀念巨子是理所应当,但還是要保重龙体。” “嗯,朕知晓。”他道,“朕只是梦醒之后想起一件事情来。” “‘治道纯而王天下,治道杂而霸诸侯。二者皆无,则国必亡矣。’ 這一句老师可耳熟?” 李斯皱了下眉,摇头: “臣未曾听闻,可是姜饶巨子說過的?” 嬴政摇头: “不,這一句是出自荀子之口。” “老师?”李斯是荀子的学生。 “对。阿娘昔年曾在魏国与荀子,邹衍先生等诸位当世名家论道。此句便是荀子同阿娘說過的。 当年荀子還曾赴秦规劝過昭襄王。只是,当时昭襄王未肯听他的谏言。 后荀子赴魏时曾与阿娘言,‘此争霸天下之时,秦政尚可称胜,但他日一统之下,秦政若不改,秦必亡于此!” 李斯闻言,看着他惊讶的问:“陛下是想,变法?” 他点点头: “华夏之地征战百年,大秦一统天下十数年,是时候该休养生息,弥合华夏人之间的嫌隙了。大秦想要长久,那么不但要疆土一统,也要一统人心。 老师,不知老师可敢、可愿,做第二個商君,助朕为大秦开创另一番盛景?” 他這样說,只要李斯点头,就相当于有了再一次推高了自己所拥有的权利的机会! 李斯闻言惊讶之后,立刻跪地受命。虽然他依旧看似平静,但是二人相识多年,嬴政自是能看出李斯平静之下掩藏的激动与喜意! 果然,对于权利,李斯终究是沉迷的。 他当然不会因为這個时空還沒发生過的事情处置李斯。 如今提起变法,一是测试一下,看看李斯是否看出了大秦如今的危机,是否有解决的办法;二是看看,当大秦的利益与個人的利益冲突中之时,李斯是否会为了大秦的利益放弃個人的权势利益;三是,给大秦,给扶苏都争取些時間。 因为一切都需要時間改变。 想起扶苏,至今還是让他颇有些后悔。不是后悔罚了他去西北,而是后悔沒有把他教好。当初就应当去墨家找個人来给扶苏做老师! 扶苏小时,正是他与李斯忙着一统六国的时候,他们都不得空,所以就听李斯的,請了他曾经的好友,也是当时的秦国仆射,齐人淳于越为扶苏开蒙。 当年他曾想過要百家兴旺于咸阳,所以在咸阳建了博士馆,召集天下士子跟博学之人前来。像是法家的韩非也曾在博士馆待過一段時間。只可惜韩非最后還是走了。 淳于越早年是李斯好友,他虽师从儒家,但算得上博学多才,所以扶苏就交给了他教导。 可后来才发现,淳于越竟是主张效法先贤,以古论今,最后甚至利用咸阳城博士馆的博士学士,煽动各国汇聚在咸阳的士人们抨击秦政,试图废了大秦的郡县制,把秦制改回分封制! 且不說他的论调正确与否,单說他煽动士人抨击秦政,以士人干政,只此一点就该杀! 還因淳于越的原因,博士馆渐渐变得鱼龙混杂,有些方术士,诸如卢生,徐福,侯生等的在咸阳城招摇撞骗,整日鼓吹什么长生不老之术,重臣,宗室之中都不乏被他们蒙骗之人。最后他们甚至還把他们的那個所谓的“仙丹”送到了他的面前! 所以当年他一怒之下,直接施展雷霆手段,把淳于越等抨击朝政煽动士人的儒生士子,连同這些招摇撞骗的方术士一起,共计四百六十余人全部坑杀了! 扶苏当年就是听闻淳于越要被坑杀,不管不顾的就跑来求情,他发作一场,就顺势把扶苏赶去西北修长城去了。 其实這不是他怒火攻心下的决定,而是为了扶苏的安全想出来的权宜之计。 六国被灭后,依旧有不少六国之人不死心,时常有人来刺杀他。作为他的嫡长子,即便是沒有被封太子,扶苏也足够招人恨。 送他去西北,一则是让他多看看外边的世界,长长见识,别什么都只听儒家那一套,二也是因为蒙恬亦是扶苏的老师,定然会护他周全。 這样在他出巡时也能少些后顾之忧少些顾忌,不用时时担心扶苏的安危。 只是经過淳于越一事,扶苏与李斯算是彻底交恶,想来阿娘那边的歷史裡,李斯之所以最后会与胡亥赵高合谋矫诏篡位,主要也是因为他与扶苏的政见不合。 李斯应是怕扶苏继位后,自己会丢掉手中的权利。 所以,他在召回扶苏前,先给李斯吃個定心丸。毕竟這個时候,他的态度才說明一切。 而扶苏,他对他這個父皇還算至纯至孝,這個儿子当年毕竟年纪還小,如今或许還是可以掰正一下? 這一次的昏迷也让他有了警醒。若是他什么也沒有安排就這么离开世间,說不好他的大秦真会如阿娘的歷史中一样,最终分崩离析被人取而代之。 凭心而论,他這些個儿子之中,其实扶苏是能力最出众一個,他也倾注了很多心力在這個孩子身上。也是时候召回扶苏了。 当初把扶苏赶去西北,手段终究是粗暴沒耐心了些。 如今想想,扶苏是自己的嫡长子,如无意外也是未来会接下手裡大秦基业的人,当年阿娘教导自己时有多耐心细致,就算自己及不上阿娘,终究還是应当把他带在身边亲力亲为的教导才对。 想了想,他去随行带来的书籍中翻找,找了半晌,拿出两本久违的书: 《新墨经》以及《吕氏春秋》。 他已经传旨去西北召扶苏回来。 从现在开始把扶苏带在身边,时时刻刻教着,总能扳回来些。在扶苏回来以前,他就再好好看看這两本书。 几日過去,扶苏已经带着妻儿上路赶来沙丘,他每日处理政事之后,也会同李斯商谈一番变法事宜。 对于李斯提出的建议,他暂时只是按下,就說此时還未回咸阳,不论想要有什么举措,都等回去咸阳再說。 不论他觉得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都沒有给李斯什么准确的答复。 他是始皇帝,是“千古一帝”,但其实,他也是开拓者,是探路人。這真的不是個容易的事情。 如何离开商周的分封制,以郡县制让秦国在华夏大地屹立不倒?過去沒什么可以借鉴的。 李斯的想法做法不是全然沒有道理,但是,目前来看李斯的新法终究以“法”为主,若是以此为准绳变法,他想,秦律恐怕真的会成了阿娘那边歷史上记载的“暴政”了。 這個时候,他不禁想:若是,他可以再去到阿娘那边就好了。 外翁阿娘都是很厉害的人,尤其外翁,他一定有更好的建议给他,并且,出发点绝对是为他,为大秦更好,绝无私心那种。 只可惜這些天,他每每都是满怀期待的睡去,希望可以再次看到阿娘一家人。但是,一次也沒有! 他每日都是从自己的寝殿醒来,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那日去阿娘的世界经历的一切好似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已经拼命回想那一日去阿娘那边之前他都做過些什么,不断尝试過了,但是都沒什么作用。 不過,就在刚刚,又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起身,去放置天子玺的地方翻出了另外一個木盒来。 仔细的把木盒拿出来摆好,打开盒盖,盒中也是一方印玺。那印玺是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上边是五龙钮,几個侧面雕刻的都是二龙戏珠等图案,不需要拿起来,他也知道印玺的正面是用篆体刻的字是: “敬德保民,国运恒长。” 這是阿娘最后一次来看他后留下的‘万民玺’,据說,是用昔年的和氏璧为原料,外翁亲手雕琢而成。這印玺代表的,是他一统华夏的功绩被万民承认。 這“万民玺”同他后来用蓝田玉雕琢的‘天子玺’一样,都是皇帝的象征。 他之所以把這個拿出来,是因为刚刚才想到,似乎先前他曾经摆弄過這個万民玺! 他把万民玺拿出来,轻轻的摩挲了一阵那玉玺上面的五龙钮,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它又收回盒子裡。 嬴政刚尝试睁开眼睛,就听到了說话声: “政儿?” “他醒了!我去叫医生!” 到他看清眼前的情形,就见姜安饶正一脸关切的凑過来看他,她旁边跟着外翁路行洲。再远一点,站着個高大的身影,他动动头,适应了光后,认出那是舅舅姜池雨。 “阿娘,外翁,舅舅!” “政儿先說你现在感觉怎样?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床边的人都关切的看着他。 “我沒事……” 话音未落,脚步声传来,他转头看见好几個穿着白衣服的人快步走进来。 白衣人其中一個是外婆,他们身后還跟着王昀。 他真的又来了!竟真的是万民玺的作用? “這是王医生,让他帮你检查下。”姜安饶轻声对他說了一句,于是他任由那为首的被叫做“王医生”的医师给他检查,他一边配合一边抑制着心中激动。 王医生检查了片刻,笑着对外婆道: “路主任放心吧,先前拍的片子之类的還有旁的检查我都看了,孩子沒事儿!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外加中暑,好好休息就沒事了。再观察一下,下午沒事儿就能出院了。” 路朝槿笑着对那說话的人点头道谢,然后把人送了出去。 他也趁這功夫坐了起来。 “阿爹!”转头又看向从外头走进来的路朝槿,喊了声外婆。 “哎!”路朝槿過来摸了摸他的头,“你這孩子刚突然就晕倒了,可吓死我們了! 现在還头晕嗎?” “我无事了,多谢外婆!” “哎呀,能再看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是啊,他也這样觉得! 眼见這屋裡除了姜家一家人也沒旁人,他略带兴奋的低声把自己的发现跟众人說了一下。 听他說他能够過来,竟然可能是因为那一块万民玺,姜家人都很诧异。 “是只要触碰過就可以在夜裡睡着时過来嗎?来了每次可以待多久?在你人到這边的时候,那一边的你会如何?”王昀问着。 這個他也不确定,只能判断自己可以来到這边,应当是跟那万民玺有关。其他的還需要多试验几次。 确定了他身体无恙,下午姜家人就帮他办了出院。 当他跟姜家人回到家裡重新围坐在一起說话的时候,他也终于把自己目前最困扰的問題提了出来。 他已经意识到大秦本身的制度存在着不小的問題。 如他所料,這個問題外翁姜若阳看的更清楚: “六国亡秦之心不死,如今的大秦武力可撼天下,但民心,终究沒有全部归顺于秦。” 姜若阳說, “再有就是,大秦如今是纯粹的郡县制,這样的制度利弊都十分明显。 利处是在于,這可以让一切权柄都归于你一人之手,高度中央集权,但是,如今的大秦疆域辽阔是前所未有的,即便是你修建了多條驰道,但以你那裡如今的车马速度,若是地方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传至咸阳都要不少時間,真有突发状况时你会鞭长莫及。 只你一人,终究看顾不来所有大秦的疆土。” “我同李斯說了想要变法,但是他所提起的变法策略,都在整肃法令方面。此时六国人心不服,只靠法令压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姜安饶听完他的话,也道: “只严明法令当然不行!乱世才用重典,此前商鞅变法为的是富国强兵,主要是为了发展秦国军事实力,一切平民利益都要为军队让路,所以那法度才合适。如今你统一了六国,应该反過来了。 六国的人心不能够靠严酷的刑律镇压,而是要适时修改制度,让出部分利益给民众了。 百姓们日子過的好了,自然也就不想反了。 至于那些舍不得权势舍不得利益的六国贵族,你吓唬一批,杀一批打一批再放一批,他们就会老实不少。 与此同时,還是‘教化’。要慢慢扭转六国人的想法,只有让他们认可华夏一家,认可自己也是秦朝子民,最后才会民心安定。” 听完這话,嬴政心中一动,看着姜安饶问: “所以,阿娘才让墨家跟姜家人這么多年,一直坚持办学府?” 姜安饶点头: “嗯,学府之内最主要强调的就是华夏一家的思想。年纪大一些的人思想不好扭转,从孩子开始抓起正好。 学府之内都是同龄的孩子,他们可能来自各种各样的家庭,但是在学府之内都是同窗,多年教育下来,他们学习知识的同时,思想也会趋同。 入学时他们年纪還小,沒有太多固有观念,如今,第一批学府学子应当已经毕业了,他们读過书,回去家族裡地位都不会低,有他们在,可以慢慢影响各自家族裡的很多人。” 听完這话,他心裡百味陈杂。 原来阿娘从那么早,在明知自己即将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在帮他铺路了。 若是沒有来這裡的经历,不知他到何时才能明白阿娘的苦心! “政儿啊,這些是你說要看的书,我都帮你带過来了。”姜若阳說着,搬了一摞书過来给他,“你趁着人在這边,好好看一看吧。也许能够找到解决你目前困境的办法。” “太好了,多谢外翁!” 他看到那一摞纸质书籍,十分高兴,当下就去拿了一本打算好好看看。 他不知自己能在這裡待多久,也不知自己還有沒有机会再来,当然是希望自己能知道的越多越好。他首先要看的就是汉朝的歷史! 這個推翻了大秦取而代之的王朝,承袭了大多数秦国的制度,它又是凭借着什么存续了二百多年的?他要抓紧一切時間从千年之后吸收经验教训跟知识! “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是這天下第一個皇帝,无论你做的好還是不好,都会有人赞美你,也会有人骂你。所以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好,剩下的随便后人评說。”姜安饶对他道。 姜池雨道: “其实,姜家有一支秘密的部队,是我亲手训练的,叫做黑猫。先前我把他们多数都带去了河西走廊,后来在我走之前给他们留了命令,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国君的守护者。 此时他们应该就你的身边,你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你的安全。 既然你来了,那我便告诉你如何同他们联系吧。這支队伍日后要怎么用就看你的了,只不過請你善待他们。” 姜池雨說着,给了他联系黑猫的方法。 只要他回去联系上黑猫,从此后他就会有一支战力超强的秘密部队,只听命他一人! “谢谢舅舅!”原来,不只是阿娘,连舅舅都为他留了后手。难怪那么多六国余孽想要刺杀他最终都沒成功! 他跟姜家人都怕這一次见面时最后一次相聚,所以阿娘等人尽可能多的叮嘱他,而他除了珍惜相见的时光,也在努力记忆他们的模样跟他们說過的话,也在努力背下那些看過的史书。 再次从寝殿醒来,嬴政拒绝了所有臣子的請见,把所有政事往后推,先把自己背下的东西默写下来,之后按姜池雨所說的法子,联系了黑猫。 一個叫做姜鸣的年轻男人影子一般闪现在他的寝殿裡: “黑猫首领姜鸣,拜见始皇帝。” 听着姜鸣汇报的黑猫如今的情况,他不得不佩服舅舅,多年過去,沒了人统御的黑猫,依旧在坚定的执行着舅舅当年留下的命令。 這样的一支队伍,不论谁得到,都是如虎添翼般的存在。 安排好了黑猫的事情,他才召人进来,见众臣处理政务,到晚上时,他拿出万民玺摩挲,然后睡去。 当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是阿娘家的天花板时,嬴政禁不住笑了。 半個月后,姜安饶王昀家的户口本上,多了一個叫王政的孩子;东巡结束后,始皇带着长子扶苏一家以及一众大臣慢慢回到了咸阳; 千年前的那位千古一帝,如今化身個七岁孩童的王政被他顽皮的,大着肚子的母亲推下了滑梯,他在一路滑行到达地面后,忍不住露出一個孩子般的笑容,并决定再来一次;秦王宫中,一向杀伐决断的始皇帝笑的温和的考教着几個孙子的功课,之后安排着他们日后也去姜家的学府学习。 “你想好啦?”姜安饶问他。 “嗯,两害相权取其轻。权系一人,虽然避免了分封之乱,但是一人身死,整個国家就必然分崩离析;反之,分封之后,虽然会有日后诸侯叛乱的隐患,但却可以让大秦如老树盘根,慢慢稳固下来。 大秦如今還承受不起高度的中央集权,家族之念终究是全天下的主流,大秦要长久,皇帝也不能成为孤家寡人,我暂时還不能撇开王族跟宗室之人。” 一切决定好,他倒是更加轻松了。一面努力看书,等着姜安饶的孩子落地,一面整顿朝政,推动一些变革。 医院裡产房外,王政眼巴巴的等着,终于见到了刚刚出生的弟弟!他很想去抱一下,但最后還是因为怕伤到他,只轻轻摸了摸小婴儿的手; 数年后的朝会上,始皇帝终于正式封了扶苏为太子,并册封了其他几個成年的儿子为王,分封各地。为此李斯为首的一干重臣上谏数日請求皇帝收回成命,但始皇帝打定了主意,大秦分封制与郡县制并行。 沒有什么最好的政策,不過都是时移世易。 他穿梭与两個时代,见证亲人幸福平安,期待這一次的大秦可以存续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番外完) 這個番外,写了删,删了写,改了好几版,废了几万字。终于是发上来啦。 這個三合一的大章发完,也就意味着這本书正式完結啦! 還是那句话: 柚子不是最好的作者,但你们绝对是最好的读者,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不嫌弃,更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跟陪伴!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