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出柜【修】
正月二十号,全校正式进入了寒假。
沈遇低着头看着手机站在机场外,呼吸间白气微微从口罩边溢出去。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奶奶问你什么时候来家玩儿。
笑了笑:過两天吧,我妈今天回来。
苏未阳很快就回了過来:……那你在家好好吃饭啊。
沈遇直接把电话拨了過去:“喂,下午有時間嗎?”
那边估计在打游戏,叽哩哇啦地混着一片兴奋的背景声:“有啊!哥哥您有什么吩咐!”
沈遇看着向自己這边走過来的老妈,摘下口罩招招手,一边說:“沒事,不想在家裡呆着,想出去转转。”
苏未阳很乐意,吹了個轻巧的口哨說:“下午两点,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沈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妈顿了顿,问:“同学?”
“是。”
沈妈静静地看他把行李箱接過去,跟在后面不经意地问:“男生女生啊?”
“苏未阳,上次见過的。”
沈妈笑了笑:“你们俩关系很好吧。”
“嗯。”
午饭随便在机场外的酒店裡吃了点儿,沈妈接了個电话,三两句就挂了。抬头說要回趟老家,问他回不回去,沈遇說了句有人约老妈也沒坚持。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前面一個人影在蹦着取暖,沈遇一愣,三两步跑過去:“你怎么来這么早!”
苏未阳笑嘻嘻地,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呵出白霜来:“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是吃了饭就回来,干脆就先来找你。”
沈遇顿了顿,走上前揽住人,亲了亲他额头。
苏未阳一愣,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沒事儿。”沈遇笑着看着他,掏出钥匙去开门:“赶紧进屋,外面太冷了。”
计划好的出去玩儿被半下午的一场冬雨浇灭了念头,俩人干脆在屋裡窝着,顺便找了個电影看着。窗外的雨声淅沥窸窣,到最后都有些昏昏欲睡。
四五点的时候门铃响了声,沈遇闭着眼皱了皱眉,苏未阳迷迷瞪瞪地下意识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轻手轻脚的去开门。
“……阿姨好。”
沈妈收着伞,愣住了,往屋裡看了一眼。沈遇已经睡醒了,低着头正找着不知道踢哪儿去了的拖鞋。
苏未阳接過還在滴水的伞,往卫生间的伞篓裡一撑,說:“阿姨先进来吧。”
沈妈慢慢点了点头。
沈遇端了壶热水,倒了三杯,热气腾腾间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沈妈坐在沙发上,精致的皮包搁在手边,脚下高跟鞋上還带着潮湿的泥水---屋裡沒有第三双拖鞋,只好湿哒哒走了一路。
她看着地板上踩花了的泥印子,顿了顿才說:“你姥爷那裡不用我守着,就先回来看看你。”
沈遇张了张嘴,本该按照伦理和睦的剧情问一问姥爷的病情控制的如何,可他下意识地先在脑海中走了几個過场---发觉无论是以哪种语气开口却总感觉不伦不类惺惺作态,便干脆保持了缄默。
“你姥爷快不行了。”
沈遇一僵,抬起眼看她:“……要我做些什么嗎?”
沈妈端起茶杯却不喝,搁在手心裡,看起来居然有点茫然:“不用,他估计也不想看见咱们俩。”
苏未阳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充作背景。他刚开始本来是想走来着,可沈遇却拦住了他---只好不尴不尬地坐在這裡听着别人的家事。
沈妈看了一眼苏未阳,突然就想起刚进屋时看见的那件搭在沈遇身上的深色外套。
窗外阴沉沉的,空中温度太低,下了沒一会儿的冬雨干脆直接在云端凝聚成了冰粒,扑扑簌簌哗然落下,敲在窗沿上击打成凌乱的音调。
她后背猛然一僵,看着正和苏未阳半靠在一起的沈遇,空白错愕间竟意有所觉,突然盯紧了他的双眼。
沈遇把放凉了的茶水倒掉,重新给苏未阳续了一杯---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不闪不避。
苏未阳握着杯子喝了一口,抬起头愣住了,目光在两人或震惊或平静的脸上来回转换,有点儿紧张:“……怎么了?”
沈妈浑身一震,仓促别开眼,拎起手包转身就往门外走。她步伐凌乱,高跟鞋敲在地上刺耳又尖锐。
苏未阳還沒搞懂发生了什么,见状连忙起身送人,从篓裡拿出伞来在后面喊:“阿姨外面還下着雨呢!”
沈妈骤然停在门口,接過伞,转身看他一眼。這目光中藏着的复杂愤恨让苏未阳猛地一怔,最后却只见她低下眼,匆匆說了句:“谢谢。”
“咣!”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沈遇站在他身后,說:“别站着了,坐沙发上呆会儿,我去做点晚饭。”
苏未阳转過身,沒听劝,反而浑浑噩噩跟着他进了厨房,问:“……你们俩這是怎么了?”
沈遇低着头择青菜,半天才說:“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沈遇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苏未阳茫然地跟他对视着,半天,心口突然一跳。从手指尖传来的麻木感渐渐漫上四肢,他后知后觉地感应到了沈妈目光中的含义。
“……你沒事吧?”
沈遇低着头笑了笑,指腹沾上些叶子上的泥土:“沒事。你也不用担心,我妈還不确定你是不是……”
苏未阳打断他:“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有点儿火气,“我在问你。”
沈遇平静地看了他很久,突然說:“我以后不会结婚的。”
“……为什么?”
沈遇把青菜放进竹编的篮子裡,转過身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间他的声音听不太清晰:“我爸也有抑郁症。”
苏未阳一愣:“……”
“抑郁症有家族遗传倾向。”沈遇慢慢地洗着青菜,冰凉的水冻的他指间发红:“虽然概率不大,但我不会冒险。”
心底的一点儿火气倏地消失了。苏未阳顿了顿,走上前关了水。
四周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簌簌的落冰声:“我妈死在一场车祸裡。”他說,“她从小就不管我,甚至算是……讨厌我的。”
苏未阳回忆了一下,笑了笑:“她以前是個舞蹈演员,身段好,长得也好。据說在生我之前,算是他们剧组裡最风光的那個。”
“后来怀胎十月,产后焦躁......加上养身体,照顾孩子……再好的條件也要打個折扣。她慢慢地开始发胖,情绪也不太能控制地住。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批接着一批,渐渐地,剧团就不太愿意让她主跳了。”
沈遇问:“就因为這個?”
苏未阳笑了:“差不多吧。”他又想了想,“我妈她看起来柔弱,骨子裡却要强了一辈子。总觉得后半生都是因为我才落了個红颜迟暮美人衰败的下场……”
“我那时候也不小了,十来岁的年纪又正敏/感,就慢慢地有点儿抗拒和女生相处。”他捏了捏沈遇的耳垂,伸手抱着他,說:“之前顾诀那孙子谈恋爱,我本来還想观察观察试试水,但是刚动了念头就被自己吓回去了。”
沈遇說:“那你以前也沒喜歡過男生啊。”
苏未阳有点不好意思,松开他,拨了拨一边儿立着的汤匙,直拨地它叮当乱响不堪受辱要掉下去才咳一声,說:“其实我......以前也挺欣赏长得帅的男生,就是沒往那方面想過。”
沈遇:“……”
苏未阳又說:“就那什么,你刚转学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得特别合眼缘……后来就......有点儿喜歡,然后才迷瞪過来,我可能是从早就偏向于喜歡男的。”
沈遇突然转過身来,說:“你欣赏长得帅的男生?”
苏未阳一愣,点点头。他手一抖,拨着的那個汤匙终于得偿夙愿翻身掉了下去,“刚啷”一声。
沈遇捡起来,往水池裡一丢,看也不看地打开水冲着:“那你以前還欣赏過顾诀嗎?”
苏未阳下意识地一皱眉,嫌弃地摇摇头。然后才猛地反应過来,忍不住想笑:“你丫吃飞醋!”他一边乐不可支一边解释:“顾诀那傻逼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就跟個亲兄弟差不离儿。”
沈遇拧着眉:“但是他长得挺帅的。”
苏未阳刚要逗他,笑着笑着突然就觉出一点儿危机感来,赶紧打住他說:“他帅個几把!沈遇,你可别跟我說你喜歡那种傻逼样的啊!”
“……”沈遇踢他一脚,不重但是有点儿疼:“滚,我以前又不喜歡男的。”
苏未阳撇撇嘴,满嘴酸味儿地问:“那你以前喜歡過女生?”
“……”
沈遇转過身去洗蘑菇了。
苏未阳吸了一口气,有点儿說不上来的感觉,凑上去阴阳怪气地问:“真喜歡過?!”见他不吭声又叽歪乱叫起来。
沈遇实在忍不了穿耳魔音,叹了口气,甩他一身水,說:“小学三年级,不算喜歡,就觉得那女孩儿挺好。”他想了想,“有点儿像我表姐。”
苏未阳不太满意,但不敢再折腾,怕沈遇一烦就不理人了。只好换個话题:“你表姐跟你关系很好?”
沈遇收拾好东西,转身绕過他去看冰箱裡的羊肉,准备做個火锅:“嗯。以前過年回来只有她肯跟我玩儿。”
苏未阳接過他递来的一盘蟹棒鱼丸,小心地捧到煤气灶边,问:“为什么?你们家小孩儿少?”
冰箱裡的冷气溢出来有点泛起白雾,沈遇挑了几块儿卖相好的鱼肉拿出来,說:“不是,他们都不乐意理我。”
“为什么?”
沈遇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接着去切鱼片,說:“当年我妈嫁给我爸,全家都不同意。尤其是我姥爷,還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来着。”
苏未阳刚把盘子裡的东西倒进滚水裡煮,闻言一愣:“……因为你爸有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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