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雪月夜 号角声
但方解的钱其实并不多,他是金元坊的大掌柜,他是红袖楼的主人,客胜居也是他建的,可他只能算是個高级打工者,是他带给了樊固城富庶,這三座楼子每年的进项足有二十万两。但他也只是分红利而已。因为最初建立金元坊筹措来的钱,沒有他一個铜板。每年除去分给百姓的红利之外,大部分的钱都必须交给李孝宗管理。
他虽然不大手大脚花钱,可好歹身上有個斥候队副的身份,平日裡应酬也多,他名下那么多产业自然每次都是他請客。所以這两年多来也沒攒下多少,翻箱倒柜的把银票银子都搜罗起来算了算,也就三四千两。這几千两放在樊固算是一大笔钱,可到了长安城只怕只不够出入几次如半月楼那般的高档场所。
所以当方解发现自己只有這些家当之后,难免有些郁闷懊恼。
“以后绝不能搞集资企业!”
他嘀咕了一声,将银票都塞进怀裡,剩下的大约二三百两银子装进包裹,举步之前又忍不住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床头衣架上的边军军服。黑色皮甲,蓝色号衣,黑皮靴,還有节庆时候才会披上的大红披风。
“可惜……本想今天去求李孝宗,把我的军功凑齐了再去长安。现在军功不够,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還要再费周折。身边的银子也不多,只怕在帝都都不够收买一個七品芝麻官的。”
“不能去大营那边,那四個高手全在那個方向。”
沐小腰低声說道。
方解不舍,但绝不会犹豫。
在些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犹豫。该走的时候必须走,绝不能拖泥带水。虽然厮杀用不到他,但他也不想做一個毫无意义的废物。也正是因为這么多年一直被人保护,他自己面对追兵几乎沒有自保之力,所以他对修炼有着一种偏执的渴望。
“几品?”
他跟在沐小腰身后问。
“有個破了六品已经稳稳站在七品境界的,很熟悉,必然是李孝宗,不算他……剩下的四個,三個六品上,還有一個竟然感觉不大仔细,似乎也在七品境界。這人气息阴沉,应该是故意藏着。咱们小心些,可能藏身在暗处,最好别遇到一個专门在暗处伏杀的刺客。”
沐小腰和大犬都知道,這样的夜裡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便是那些从不肯正面与人交手的刺客。
“小腰姐,這么多年你一直不肯透露。”
方解一边走一边笑问:“你能在方圆二裡之内感觉到敌人的气息,甚至精确的判断是敌人的实力,那你自己到底是几品?如果咱们不逃正面打這一架,凭大犬和你能不能把他们干脆利落的放翻?”
“不能”
沐小腰回答的极干脆,然后有些骄傲的說道:“任何人进了方圆二裡的范围,都逃不過我的感知。一品也好,九品至强高手也好,都瞒不住我。所以這么多年来虽然逃的辛苦却一直有惊无险,所以当初在南燕大理城分开的时候,是我和大犬跟在你身边而不是麒麟他们那些人。”
“這么嚣张,那你到底是几品?”
“你能不能不问?”
沐小腰白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微怒道:“如果我高于七品,我会逃?一個八品修为的人灭掉樊固城裡這五個六七品的高手也不成問題,虽然有些费事,但绝不会有太大风险。所以你能不能别這么白痴?既然决定逃,必然是打不過的。”
“那当初保护我的人中,最厉害的是谁?”
“沉倾扇”
大犬在旁边答话道。
“就是那個漂亮的一塌糊涂的冷冰冰的总是抱着一柄剑的姐姐?哎呀……想不到她竟然那么厉害,有沒有九品?”
“沒有,但应该在八品中甚至有可能是八品上。”
大犬回答道。
“你们烦不烦?”
沐小腰瞪了他们一眼,随即一把攥着方解的腰带把他丢出了墙头。方解這些年已经被当石头似的掷惯了,稳稳落地,一眨眼间大犬和沐小腰也跃了出来。
一边往城西方向疾驰,大犬一边說道:“当初保护你的這些人,說起来本事最大的還是沐小腰,如果不是她的感知力那么强,這些年也不知道会遇到多少次凶险。沉倾扇再能打,只怕也早就被拖死了。本领第二的那個,自然就是我了……我虽然感知不到敌人的实力,但我能更准确的知道敌人的方位,从而找出逃跑的最佳路线。沉倾扇可以轻易杀我,但我也可以轻易的让沉倾扇杀不到我。”
“你几品?”
被沐小腰拎着的方解有些无聊,不需要他自己跑虽然不会累,但說起来一個男人被女人拎包裹一样拎着跑路,怎么說也有些寒碜。
“五品下。”
大犬如实回答道:“所以,如果和今天這些敌人哪怕其中一個正面相遇,咱们只怕也逃不了。一個六品上的高手,干掉咱们三個也不费什么力气。”
“啊?”
方解以前也问過,但大犬和沐小腰只是不說。现在他才明白,远来這两個在自己眼中有世外高人那么高的家伙,并不是如想象中那样高。沐小腰虽然不說,但他从大犬的话裡也能推测出,她最多也就是個五品上的实力。沉倾扇可是八品上啊,要是她在身边的话根本沒必要逃嘛……
“别那么看我!”
沐小腰一边跑一边說道:“之前不說,是因为樊固城裡只有一個李孝宗是危险人物,但他不知道你身份,无缘无故不会杀你。现在說,是因为就要往长安逃了,长安城是個什么地方?卧虎藏龙!现在告诉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低调点,到了长安城能装孙子就别装爷爷。”
“给整個长安城装孙子,我這压力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方解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他曾经幻想過,以后到了长安不必担心那些莫名其妙的追兵,再有大犬和沐小腰這样的高手保护,自己在帝都是不是能装纨绔?调戏调戏黄花闺女,勾搭勾搭俊俏寡妇,谁惹他就让大犬上去暴揍一顿,用不了多久帝都玉面小郎君的名号也就打开了。现在看来,他发现自己想的太多了。
……
……
雪夜,皎月,身边還有個长腿细腰的美女,這原本应该是個很浪漫的夜晚,如果不是在逃亡就好了,如果身边的沐小腰不是那么冷冰冰就更好了。這一年方解十五岁,沐小腰二十七岁。方解丝毫也不怀疑,抱過沐小腰那小腰的男人只有他一個。摸過沐小腰胸的男人,也只有他一個。
但对這個女人,方解充满了敬畏。
樊固城很小,从金元坊后院跳出来之后一路往西跑,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城门,无论当值的边军是谁,方解都熟悉。可当他们冲到西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估计過于乐观了。
西门当值的是他的熟悉的边军兄弟,還有六個身穿飞鱼袍的人。要知道這身飞鱼袍代表着的什么意义,便是在帝都這身衣服也能让绝大部分人心生畏惧。他们的官职品级不高,但他们的地位很高。
大内侍卫处的人。
“你怎么沒感觉到西门這边也有外人?”
“六個四品上,挡不住咱们!”
沐小腰低声說了一句,随即猛的把方解丢向大街一边。等方解站稳的时候,沐小腰手裡已经多了一丈红绫。那是她的武器,很漂亮夺目的武器。在大理城与其他五個护卫分开之前,方解很少看到沐小腰出手。因为在队伍中她只负责感知敌人,杀人有麒麟,有夜枭,還有沉倾扇。从大理城分开之后,三年,已经三年沒有遇到過敌人了。
所以,這也算是方解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沐小腰是如何出手的。
一丈红绫。
一丈之内,這就是沐小腰的世界。
大犬沒有上去帮忙,而是站在方解身边从腰畔摸出一双带锋利钢刺的手套戴好,那钢刺在月色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光彩。看着沐小腰婀娜的身影,大犬忽然感慨道:“這是個要强到了极处的女人,沉倾扇看不起她,但她又何尝看得起過沉倾扇?虽然那個女人确实强悍的一塌糊涂,可若沒有沐小腰的感知,她未见得就能活到今天。”
“沉倾扇是她师妹。”
最后這一句话,让方解心裡一震。
他忽然心裡一阵歉疚,虽然他并沒有說错什么话。
六個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六個四品上的高手,若是放在军中也最少是从五品的牙将,李孝宗是個异类,以七品上的修为做牙将,本身就是朝廷有意在锤炼他。方解毫不怀疑,一旦李孝宗离开樊固城,必然平步青云。
再者,樊固城的位置太過紧要,沒有一個有实力的将军坐镇,朝廷也不放心。
在吴陪胜看来用六個飞鱼袍守门已经足够重视方解了,甚至是大大的抬举他,可惜……沐小腰完全沒把這六個人放在眼裡。虽然她并不是战斗型的武者,但对付六個這個级别的敌人還不至于让她退缩。那一丈红绫在城西门旋舞,月色雪上,美的夺人心魄。红色的长裙,红色的长绫,围着一個身材婀娜的女子飞转,看着有一种妖艳之极的美感。
尤其是她的长裙舞动时候,那一双白皙修长的美腿不时露出来,更是让人血脉喷张,连杀人都如此美,這便是沐小腰。
红绫缠上一柄绣春刀,蛇一样顺着那身穿飞鱼袍的侍卫胳膊缠了上去。也不见沐小腰手上有什么动作,咔嚓一声,红绫猛然收紧竟然将那侍卫的手臂硬生生的勒碎!绣春刀掉在雪地上,立刻就失去了光泽。
沐小腰一拽红绫,那粉碎了臂骨的侍卫被拉了過来,一條修长绝美的白腿狠狠的踹出去,穿着红色绣花鞋的秀气小脚正中那侍卫胸口。噗的一声,那侍卫的前胸立刻就坍塌下去一個大坑。
红绫松开,那侍卫的尸体软绵绵的倒了下来。
“一起上!”
剩下的五個飞鱼袍围了上来,有人回头朝着那些边军喊道:“還不快示警?!”
“示警?”
领队的边军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方解,又看了看自己腰畔的牛角号。他不想举起号角,方解是他的朋友,但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他是大隋的军人。他看到方解对他摆手,他也知道一旦自己吹响号角用不了多久边军就会集结赶来,一块赶来的肯定還有那些从长安城来的家伙。
“对不起,方解。”
那队正叹息一声,缓缓的把号角摘了下来放在嘴边。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在這個寂静的雪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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