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那些人
方解此前曾经经历過很多次伏杀,但因为身边一直有修为不俗的护卫而有惊无险。
今天這次看起来同样的有惊无险甚至解决的显得有些轻松的刺杀,却是他有史以来-经历過的最危险的一次,如果他的反应慢半秒,那么现在他就是躺在地上那些尸体其中之一。
距离他最近的一個刺客竟然不足二十步远,這個距离用单弩射出来的弩箭沒能杀得了他,是因为他的反应和一点运气。
那個刺客跃起的时候,弩箭的箭簇上反射出了太阳的光辉晃了一下方解的眼睛。
如果不是這個小小的警示,方解根本来不及抽出他的横刀。
今天的遇刺,是方解有史以来最紧张的一次。他手臂上的肌肉现在依然坚硬如铁,硬邦邦的隆起来的肌肉带着一种力量的美感。他的右手握刀,左手攥着项青牛的前襟几乎让他窒息。
“我听到你說的话了,那些人到底是谁!”
方解直视着项青牛的眼睛问道。
這個明明不能修行的普通人,甚至气海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少年在這一刻身上忽然爆发出一种气势。项青牛感受過他二师兄动念杀人时候那种无坚不摧的气势,大气磅礴,令人心悸。可他二师兄的那种气势是无与伦比的压力,而方解身上的,则是一种阴冷残酷到令人畏惧的气息,如蛇,如刀,如恶魔。
“你的……你的眼睛。”
项青牛沒有回答方解的問題,而是下意识的指了指方解的眼睛。
這一问,沐小腰和大犬也发现方解的变化。
方解愣了一下,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眼睛裡的赤红色光彩随即渐渐退去,恢复本来的黑白分明。
“怎么了?”
他问。
這個时候,他才发现项青牛竟然在自己的手裡被勒的几乎窒息。
他缓缓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上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也不知道是因为极度紧张之后的放松导致這样的感觉,還是其他缘故。他甚至疲劳的想躺下来,两條腿软的几乎都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但他沒有倒下来,而是用横刀当做拐杖戳在地上。
“先告诉我,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问這句话的时候,前面红袖招的马车队伍也远远的停了下来。片刻之后,腰畔栓着大酒葫芦的老瘸子就到了他们這边。老瘸子扫了几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死尸,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下来。
“如果……”
项青牛使劲咽了一口吐沫,表情有些痛苦:“如果我记忆沒有出問題的话,這個世界上好像只有一种人能把自己的身形几乎完全隐藏于天地之间。虽然他们的修为或许很低,但即便是绝顶的高手也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曾经创造出過很多次以普通人的身份击杀修为高手的神话。”
“不過……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方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感觉脑子裡乱成了一团麻。
他现在脑子裡都是疑问,却忽略了一件自己本该注意的事。他跳下战马,伏地滚身然后非但沒有躲避而是冲进那些刺客之中,是下意识的反应,還是在遇刺的同时他就察觉到了那些刺客的身手并不强大?如果是后者,那么该需要多么冷静的判断力?
可是现在的他,哪裡像是一個冷静的人?
项青牛摇了摇头,還是沒有說出答案。老瘸子蹲下来查看了一具尸体后叹息了一声,扭头看向方解:“如果這個小道士猜测的是对的,那么我真该怀疑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了。因为這些人,从来不会对普通人下手。他们的目标,往往都极有针对性从来不会插手不相干的事。他们這些人,本来就是杀刺客的刺客,杀斥候的斥候……”
大犬和沐小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浓浓的担忧。
老瘸子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随即离去。项青牛也不再言语,哪怕方解逼问也不肯继续說下去。可方解感觉的出来,项青牛和老瘸子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有些陌生,在陌生中甚至還藏着一丝敌意。
這让他恼火,甚至愤怒。
明明项青牛和老瘸子都猜到了這些人的身份,可对這些刺客他们的语气裡却沒有一点敌视,甚至還带着些许尊敬。也正是因为這种隐隐约约的尊敬,让方解甚至错觉自己才是该死的那個人。
而那些刺客,都是英雄。
……
……
马车继续前行,看起来走的依然平缓,但毫无疑问,每個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也不知道是因为惧怕方解那恐怖的眼睛,還是别的缘故,项青牛這個懒得走一步路的家伙竟然放弃了坐车,而是艰难的爬上一匹战马和崔略商并肩而行。他似乎刻意拉远了和方解的距离,或是警惕,或是敌视。
這感觉很不好。
才刚刚开始的五人行,转瞬之间身边又只剩下了大犬和沐小腰。
崔略商因为受到了惊吓和打击,神情還一直有些恍惚,他骑马跟着马车往前走,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好像在梦游一样。而项青牛這個白白胖胖的小道人,不时偷看一眼坐在马车上的方解。
他有几次欲言又止,方解也都看在眼裡。
“方解……”
大犬甩了一下马鞭,似乎是在宣泄着心裡的憋闷:“咱们要不不去大隋帝都了吧?我总觉着,這一路上不会太平。”
“你在怕?”
方解问。
“确实有点。”
大犬点了点头,靠在车厢看着前面已经把距离拉远到了足有三百米的红袖招车队。似乎那边的人也刻意保持着更远的距离,不想和這边的马车有一点牵连似的。
“刚才那些刺客,沒有高手……”
大犬叹了口气。
方解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一连杀了五個人,這些人的身手比起百战老兵来說還要差一些,单对单的打,绝不是咱们遇到的右骁卫精步营那些士兵的对手。他们的反应虽然一流,但身手根本跟不上他们的反应。所以他们杀我其实只有一個手段,那就是最早那一击……几十支单弩射击之后沒能杀死我,他们就已经失败了。手段這么单一,修为這么低……偏偏一個不小心就会被他们杀死,這样的刺客……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
大犬回想着刚才那场厮杀,敲了敲车厢问裡面的沐小腰:“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沒有睡觉,沒有躺着,而是盘膝坐在马车裡身子挺的笔直的沐小腰放下酒囊,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们修为低,是因为如果想完全融入于自然之中,修为越高的人反而越难以做到,因为修为越高,就会显得越特殊,自身的气势就会越足,无法被自然所掩盖。而他们反应一流,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但训练他们的自然也不是如何去修为,而是如何做到一击必杀。這训练必然很残酷……只一点就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什么?”
方解问。
“掩藏住自己的情感,不宣泄出来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感。在埋伏的时候,他们就是自然中的一部分,是一棵草,是一块石头,是一捧黄沙,但绝不是人。在這個时候他们沒有一点人的气息,沒有一点情感。”
大犬点了点头:“所以他们在动手之前,沒有一点杀气。”
方解怔住,脑子裡将沐小腰和大犬的推论迅速的整合了一遍,越是仔细去想,越是觉得這些普通人可怕到了极致。如果不是因为一点点运气,如果不是這十五年来他经历了太多的伏杀,那么今天他必死无疑。
一群普通人,却能压制住身为一個人的所有的情感。不会激动,不会兴奋,不会忐忑,在他们动手之前,他们甚至不是一個人。
“不是咱们之前這些年遇到的追兵。”
大犬认真的說道:“如果之前追杀咱们的人有這样的一群刺客,只怕……咱们都已经死了。他们亲近自然,融于自然,他们在酒楼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多看他一眼。他们与你擦肩而過的时候,你甚至也不会有一点注意。比起那些修为高深的人,他们這样的刺客才是真的防不胜防。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所以……”
他看着方解劝道:“咱们是不是不去帝都长安?”
……
……
“必须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方解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抚摸着手裡的横刀,声音逐渐平缓下来:“這些人无论多么的可怕,但有一個弱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们不敢在帝都中杀了我!”
方解声音清冷的說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此时出现的目的就是阻止我到帝都去。或许是我到了帝都之后,会给他们背后的主使带来很大的威胁。而到了帝都之后,這個人觉得很难再有机会杀了我。”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想了想继续說道:“到了帝都之后,我就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如果說我考不进演武院,就要回兵部报备然后要么调回樊固要么调往别处军中。只要离开帝都,他们就還有机会杀我,而且只要我离开,对他们的威胁就沒了……所以他们惧怕的是我考进演武院,惧怕的是我进了演武院之后他们沒办法下手,而且……他们似乎确定我能考进演武院,所以才会急着来杀我。由此可见……這些人就是来自长安。”
“他们为什么会确定我能靠近演武院?难道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
“他们惧怕我到了演武院会做什么事?”
“這些刺客配合娴熟组织严密,绝不是江湖裡的人。”
“我触动了谁的利益?我威胁到了谁?”
他一连问出了很多疑问。
“李孝宗?”
大犬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李孝宗沒有這個能力。”
方解摇了摇头:“也不会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如果是他,那么第一次他派人杀我就不会出动精步营。”
疑问
太多的疑问。
而就在這個时候,樊固城中李孝宗的将军府裡。依然是便装而来的李远山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地圖,指了指狼乳山的位置对李孝宗微笑道:“這裡,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战场,大隋的军威,将要在那边施展炫耀。所以你要多准备些,這将是你晋身的一個绝佳的机会。這一战打完之后,只怕又会有几十年的太平。军人……终究是只能在战场上发出夺目的光彩。”
“陛下决定了?”
李孝宗一惊。
李远山摇了摇头:“這是京城裡的人用隐秘的渠道带给我的消息,陛下或许会用我右骁卫来打這一仗。他也是好心提醒,让我做好准备。”
“方解的事,会不会有影响?”
李孝宗忍不住问。
李远山笑了笑释然道:“這件事已经不是咱们该惦记的事了,你也知道樊固大捷的折子兵部已经递给了陛下,陛下也做出了批示。吴陪胜是战死的,京城来的三十六個官员都是战死的。所以……這件事已经跟咱们沒关系了,如果陛下怀疑……第一個倒霉的是谁?”
“是兵部!”
李孝宗点头道。
“不只是兵部。”
李远山微笑着說道:“還有陛下的眼睛和耳朵,那些人才是最不愿意真相被陛下知道的人。他们也拿了我的银票,也帮我說了谎做了假,一旦陛下知道之后震怒责罚,他们才是首当其冲的人。放心吧……那些人下手,一個小小的边军斥候怎么可能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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