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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1【人性】

作者:王梓钧
第72章071【人性】

  铅山祝氏,不比铅山费氏逊色多少,只是祖上沒出什么名臣而已。

  祝氏祖宅位于石塘镇,什么时候搬来的,已经无法考证了。但是,石塘祝氏的族谱,請来两位名人作序,一個是朱熹,一個是辛弃疾。

  石塘祝氏,分出五個大宗,又分出无数小宗,子孙遍布铅山县六個乡镇。

  他们掌控制造连四纸的顶尖技术,与迁到石塘镇的费氏宗支联姻。又与许多商人联姻,结成一個“祝氏商帮”,已将商业影响力扩散到福建。

  但很奇怪,這個经营造纸业数百年的家族,并沒有积极创办书院,只是陆续建了几個私塾而已。

  而且,還沒有专门的家族藏书楼。

  他们似乎更喜歡做生意,子孙能考上秀才就行,若考取举人就更值得庆祝。有了功名,然后买官……

  “端止兄,小弟……小弟……唉!”陈立德满脸悲痛。

  祝守正好笑道:“在费家受气了?”

  陈立德拿出一本《鹅湖旬刊》:“端止兄請過目。”

  “格位论?”

  祝守正仔细閱讀一遍,顿时赞道:“此论甚好,可称雄文也!”

  祝家出的士子很多,可进士、举人却沒几個。他们更喜歡经商,而商人则需要“人格平等”,赵瀚提出“格位论”,可以說正中祝家的下怀。

  陈立德急道:“端止兄,你可知此文是谁所写?”

  祝守正說道:“自是出自名家大儒之手。”

  “這是一個十四岁家奴写的!”陈立德痛心疾首道。

  “十四岁的家奴,就能有這般见解?”祝守正吃惊不已,问道,“费氏的家奴?”

  陈立德拍案說:“可不正是费氏家奴!”

  祝守正顿时冷笑:“這费氏啊,守着河口镇那块宝地,自己也是靠做生意起家,偏偏就不好好做生意。祖上出了几個名臣,還想着一直出名臣?本家子弟考不上,就资助同乡士子,现在居然连家奴都弄去读书。”

  “他们想做官想疯了!”陈立德连连附和。

  祝家和费家,虽然多次联姻,但两族矛盾越来越大。

  一是抢生意,二是争田产,沒直接打起来,已经算彼此克制。

  陈立德又說:“這個家奴,听闻是北方流民,被那费映环带回铅山。家奴就家奴,竟還落了户籍,以义子身份科举,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祝守正讥笑道:“简直败坏费氏门风。”

  陈立德继续說:“這個家奴,受了费氏如此恩遇,竟不老老实实读书。写文章宣扬格位论,他是想做什么?无非记着家奴出身,想真正做主人呢。”

  祝守正点头道:“确实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立德還在继续上眼药:“含珠书院的山长费元禄,非但不阻止,反而为其举行辩会。我怎看得下去?就出头与之辩论。谁知那厮牙尖嘴利,断章取义,歪曲圣贤。费元禄又偏帮于他,我這堂堂的经馆先生,竟被一個童生驳倒了。”

  “哈哈哈哈!”

  祝守正幸灾乐祸,指着陈立德說:“贤弟啊,你怕是面子丢大了。我就說嘛,好好的含珠书院经师不做,跑来我這石塘镇做私塾蒙师,原来是沒脸在河口镇待下去了。”

  陈立德苦着脸說:“端止兄,你我相识数十年,又何必如此奚落?”

  祝守正再次閱讀《格位论》,說道:“不论如何,這篇文章写得不错,道理也讲得很明白。”

  陈立德急道:“端止兄,此乃乱国乱家之文也!”

  “何来此說?”祝守正不解道。

  陈立德解释道:“石塘镇数万造纸工匠,有一半都是祝家雇奴。石塘镇无数田亩,至少六成是祝家产业。若格位论传播至此,那些雇奴、佃奴心裡怎想?他们会觉得,自己也不低贱。既然不低贱,会不会造反闹事?”

  祝守正愕然。

  陈立德继续說道:“我可听說,石塘镇的造纸匠,无理都要闹几番。若格位论通行于世,他们再闹事就更有理了!”

  祝家主营造纸业,最怕的就是工人闹事,平均两三年就要罢工一次。

  特别是几道核心造纸程序,工匠们一個個都精贵得很,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培养出来的。

  别的家奴若敢胡闹,直接打死埋了便可。

  這些工匠罢工,祝家真舍不得打。别說打死,就是打坏了,那也等于把自家银子往水裡扔。

  祝守正再看《格位论》,顿觉不堪入目,低语道:“果然是乱国乱家之文。”

  陈立德說:“须趁着传播不广,赶紧将那家奴踩翻在地!”

  “可费家的家奴,我又怎管得了?”祝守正眉头紧皱。

  陈立德笑道:“鹅湖费氏的户帖,在那费元祎的手中。铅山费氏的族长费元真,又跟含珠书院的山长费元禄矛盾重重。只要說服费元真、费元祎,就可将那家奴从黄册除名!到那個时候,童生做不成了,一個家奴写的文章,又有什么用处?”

  户籍黄册,分为两份。

  “户帖”由百姓自己保管,可以理解为户口本。

  “户籍”留存于官府,是统计人口、征收赋役的依据。

  最初,任何户口、土地变更,都要层层上报到户部,户部盖章又传下来方可生效。

  人口一多,這就不具备操作性了。

  到明中期,权力被迫下放到州县,知县、知州盖章就能搞定。

  费元祎跟儿媳娄氏闹矛盾,一直藏着個大杀器沒用,那就是手中掌握的户帖。他想抹掉“费瀚”這名字,可谓轻轻松松,也就跟知县吃顿饭的事儿。

  一旦在户帖除名,赵瀚的童生也就沒了,這就是主人对家奴的控制力。

  祝守正沉吟半晌,不作任何表态,只說:“祝家私塾,能礼聘贤弟执教,今后科举定然兴旺。”

  “吾一定竭尽全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陈立德起身作揖。

  待陈立德离开房间,祝守正唤来一個家奴:“去送我的拜帖,請乡老们下月初五来石塘,就說我备下酒菜要泛舟赏雪。记住,费元真、费元祎两位老爷,务必要把他们請来。”

  其实,不必陈立德上眼药,费元真此刻已经动手了。

  费元禄扩充学田,整顿含珠书院,处理费松年一家的后事,在家族内部的威望迅速提升。再加上,铅山费氏的宗谱,也是费元禄负责编撰的,风头早就把族长给压下去。

  這两三年来,族内出了什么纠纷,都跑去找费元禄解决,族长费元真反而被无视。

  赵瀚公然提出格位论,又获得费元禄的支持,立即就卷入族长、山长之争。

  鹅湖,费宅。

  费元真拍出一本杂志:“贤弟啊,令郎收的那個家奴,可真真有好大本事!”

  费元祎閱讀文章,沉默不语,并无表态。

  “怎不說话?這是要造反,是要翻身当主子!他自己造反不论,還煽动家奴都造反!”费元真愤怒道。

  费元祎突然露出微笑:“既然在书院学习,那便是元禄的学生,我不是很方便插手。”

  都是老狐狸,族长跟山长的争斗,费元祎怎会傻到去掺和?

  而且,赵瀚是费映环领回来的,也是费映环建议上户口的。他虽然跟儿媳有矛盾,却不愿再跟儿子闹翻。

  费元真手裡也有秘密武器,开出价码道:“若是贤弟能帮忙,我就让弟妹进宗祠。”

  费元祎愕然,脸色古怪,迟疑良久,终于叹息說:“且容我考虑。”

  费元真口中的“弟妹”,自然不是鹅湖费家那位老太太,而是被老太太打死的良妾。她是费元祎心中的白月光,是他一生最美好的爱情,也是老二费映玘的生母!

  四十年前,费映环的生母,杖杀了费映玘的生母。

  二少爷费映玘,這四十年来,一直称呼杀母仇人为娘亲!

  费元真走了,费元祎却心绪难平,他喃喃自语道:“清儿,清儿,我都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费元祎是一個为了名声,逼着孙女去死的老顽固。

  但曾几何时,他也离经叛道,为了真爱而逃婚,被父亲派人捆去拜堂。

  谁還沒年轻過?

  只是那吃人的礼教,将鲜活可爱的人性,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此时此刻,费元祎仿佛被唤醒,生出多年未有的冲动。为了曾经的爱人,他宁愿跟长子闹一场,实现他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许诺的时候,爱人已奄奄一息,就躺在他怀裡惨笑。

  把爱人送进宗祠,把赵瀚移出户籍!

  翻出户帖,费元祎挥笔一钩,“费瀚”变成一团墨迹。

  “备轿,备船,我要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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