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改主意了 作者:未知 “那少年是個什么样的人?” “很沉稳,坐了半個时辰,姿式都沒变過。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喝了一口茶,应该是出于礼貌,其后便沒有再喝過……事实上,那第一口茶他也只沾了沾唇,不像是拘谨,更像是谨慎,心思深刻,戒备心很强,甚至隐有敌意。” “看来是個聪明人,至少有些小聪明……多大了?” “十四岁。” “我记得应该也是這般大。” “只是神情太沉稳,看着总觉着要更大些。” “就是個普通人?” “是的……气息寻常,明显连洗髓都沒有经历,虽說看不出来潜质,但已经十四岁,就算重新开始修道,也沒有太好的前途。” “就算有前途,难道還能和长生宗掌门弟子相提并论?” “夫人,难道那婚约是真的?” “信物是真的,婚约自然也是真的。” “老太爷当年怎么会……给小姐订下這么一门亲事?” “如果老太爷還沒死,或者你能问出答案……开门,我去见见他。” 伴着一道吱呀声,房门缓缓开启。清丽的阳光,从院外洒进室内,照亮了所有角落,照亮了夫人明媚的容颜和她手裡紧紧握着的半块玉佩。先前与她对话的那位老嬷嬷站在角落裡,浑身被阴影遮掩,如果不仔细去看,甚至很难发现。 夫人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向室外走去,如风拂弱柳一般缓步前行,头发插着的名贵金簪和身上的环佩沒有发出任何声音,显得有些诡异。 庭院裡树影斑驳,草坪间有十余株数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大树,石径两侧沒有任何仆役婢女的身影,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很多人跪着,静寂的气氛裡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那些直挺挺向着天空的树木,又像是花厅裡四处陈列着的寒冷兵器。 這座府邸的主人,是大周王朝战功赫赫的御东神将徐世绩。神将大人治府如治军,府裡向来严肃安静,因为今天发生的那件事情,所有婢役都被赶到了偏园,此间的气氛自然更加压抑,那些院墙外吹来的春风,仿佛都要被冻凝一般。 徐夫人穿過庭院,来到偏厅前,停下脚步,望向厅裡那名少年,双眉微挑。 那少年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旧道衣,容颜稚嫩,眉眼端正,眼眸明亮,有种說不出来的味道,仿佛能够看到很多事物裡隐着的真相,就像镜子一般。 少年的脚边搁着行李,行李看着很普通,但被整理的极有條理,而且完全看不到旅途上的风尘,行李上面系着的那個笠帽,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令徐夫人挑眉的不是這些,而是桌上的茶已经沒有一丝热气,這名少年却依然神情平静,看不到丝毫厌烦的情绪,有着這個年龄很难拥有的平静与耐心。 這是一個很难打交道的人。 好在,這种人往往也是很骄傲的。 …… …… 进入神将府后,与那名嬷嬷說了几句话,便再沒有人理会過自己,在偏厅裡坐了半個时辰,自然难免觉得有些无聊,但陈长生自幼便习惯了冷清,也不觉得如何难熬。 他一面默默背着华庭经第六卷经注篇的內容打发時間,一面等着对方赶紧来個人,他好把婚书退给对方,把這件事情解决后,他還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案上的茶他确实只喝了一口,就沾了沾微干的嘴唇,却不是如那位嬷嬷猜想的那般谨慎或者說是戒备,而是他觉得在别人家做客,万一茶水喝多了想入厕,不免有些不礼貌,而且神将府裡用的茶碗虽然都是极名贵的汝窑瓷器,他還是不习惯用别人的物器喝水。 在這方面,他有些洁癖。 他站起身来,向那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行晚辈礼,猜到对方大概便是神将府的徐夫人,心想终于可以把這件事情解决了,把手伸进怀裡,准备把婚书拿出来。 徐夫人伸手示意不急,在主位上款款坐下,接過管事妇人端上来的茶,看着他神情平静說道:“天书陵還沒有去逛過吧?奈何桥呢?或者去离宫看看长春藤,风景也是极好的。” 陈长生心想這便是寒喧了,他本觉得沒有寒喧的必要,但既然是长辈发话,他自然不能缺了礼数,简短而恭敬应道:“還未曾,過些日子便去看。” 徐夫人端着碗盖的手停在半空,问道:“如此說来,你一到京都,便先来了将军府?” 陈长生老实应道:“不敢有所耽搁。” “原来如此。” 夫人抬起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心想从穷乡僻壤来的破落少年,居然不被京都盛景所吸引,直接来到府上谈婚事,心思如此热切,实在可笑。 陈长生不明白原来如此四字何解,站起身来,再次把手伸进怀裡,准备取出婚书交還给对方,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他不准备考虑更多時間。 然而他的动作,再次产生了误会,夫人看着他,神情变得更加冷漠,說道:“我不会同意這门婚事,就算你取出婚书,也沒有意义。” 陈长生沒有预想到会听到這句话,一時間怔住了。 “老太爷多年前被你师父所救,然后定下了這门婚事……這似乎是一段佳话?” 徐夫人看着他,神情冷漠說道:“……但实际上那是戏文裡才能有的佳话,不可能在现实的世界裡发生,除了那些痴呆文妇,谁会相信?” 陈长生想要解释,說自己的来意是想退婚,然而听着這段居高临下的话,看着徐夫人眉眼间毫不掩饰的轻蔑冷漠情绪,却发现很难开口——此时他的手還在怀裡,已经触着微硬的纸张边缘,一张纸上是太宰亲笔写的婚书,還有张纸上写着某位小姑娘的生辰八字。 “老太爷四年前仙逝,這门亲事便不再存在。” 徐夫人看着身前的少年,继续說道:“我知道你是聪明人,那么我們就应该像聪明人一样的谈话,你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不是继续這场亲事,而是要仔细考虑一下,能够获得怎样的补偿,你觉得我這個提议如何?” 陈长生把手从怀裡取出,沒有拿着婚书,垂至腰畔:问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嗎?” “为什么?這不是聪明人应该会问的問題。” 徐夫人看着他面无表情說道:“因为你老师医术不错,依然只是個普通的道人,而我這裡是神将府,因为你只是一個只穿得起旧道衣的穷苦少年,而我女儿是神将府的小姐,因为你是個普通人,而神将府就不应该是普通人能够进来的地方。我的解释够不够清楚?” 陈长生的手微微握紧,声音却沒有任何颤抖:“很清楚。” 徐夫人看着這张犹有稚气的脸,决定给他再施加一些压力,她很清楚,聪明而骄傲的少年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稍后,他一定会主动提出退婚。 她将茶碗放到案上,站起身来,說道:“你案上這杯茶是明前的蝴蝶茶,五两白银才能买一两,這茶碗出自汝窑,更是比黄金還贵,茶冷了,你不饮,說明你就沒有喝這杯茶的命,你只是烂泥裡的草根,你不是瓷器,只是瓦砾,想通過攀附我神将府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很抱歉,這或者能让你愉快,却让我很不高兴。” 夫人的声音很平静,沒有刻意盛气凌人,却把人压到了地底,她沒有刻意居高临下,却仿佛从天空看着地面的一只蝼蚁。 所有這些情绪,都准确地传达给了陈长生。 這是**裸的羞辱,尤其是那句通過攀附神将府改为自己的人生,对于任何骄傲的少年来說,都是不可接受的指责,为了能够昂起头、骄傲地离开,很多人大概都会選擇愤怒地辩驳,然后取出婚书撕成两半,扔到夫人身前,甚至再吐上两口唾沫。 而這,也正是徐夫人想要看到的画面——如果不是那份婚书太過特殊,她沒有太好的方法,何至于像今日這般,還要费上這些心神? 偏厅裡一片安静,沒有任何声音。 她冷冷地看着陈长生,等待着少年的愤怒。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陈长生看着徐夫人平静說道:“其实您误会了,我這次来神将府,就是想把婚书交還给府上,我本来就是来退婚的。” 满堂俱静。 风从园裡来,吹拂的廊下的旧竹枝啪啪作响。 夫人微讶,问道:“你再說一遍?”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放松,因为意外而难以想象,无论這少年是不愿意丢了颜面,故意這般說,還是真是来退婚的,都是她想看到的。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說道:“其实……我是来退婚的。” 偏厅角落裡,那位仿佛消失了很长時間的嬷嬷脸色都有了变化。 徐夫人神情不变,手掌却轻轻落在了胸口。 整座神将府,在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轻了很多。 陈长生的神情却忽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說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府裡的春风再次变得寒冷起来,气氛再次变得极为压抑,偏厅阴暗角落裡,那位嬷嬷脸上的皱纹,深的像是无数道沟壑,忽然间被洪水冲垮。 徐夫人忽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些,說道:“既然已经想通,何必负气說這种话?不如……” 然而她愕然发现,那少年根本沒有继续听自己說话的意思。 陈长生从地上拾起行李背到身上,直接向厅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