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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桐宫之囚

作者:未知
大周皇宫寒光殿后方,缓缓驶来一辆青竹车,殿前帷幕轻扬,莫雨出现在石阶上,星光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照亮纤细的眉、明亮的眼眸,還有眉眼之间那点动人的梅妆。 她看着车辇前方是两只浑体雪白的驯鹿,微微挑眉,显得有些意外,问道:“黑玉呢?” 那只黑羊先前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不知所踪。 宁婆婆扶着她的手走下石阶,轻声說道:“那個小祖宗不知道去哪儿了。” 莫雨知道那只黑羊性情有些孤僻,从来不听皇宫裡别人的话,摇了摇头,說道:“那就是個小孩子。” 宁婆婆向寒光殿后方的夜色裡看了一眼,在心裡想着,现在站在潭边无处可去的他,其实也是個小孩子。 莫雨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微嘲說道:“小孩子家家,說起赌气的狠话来倒是一套接着一套,有模有样,却不知道這落在旁人眼裡,只是虚张声势,徒增可笑罢了。” 宁婆婆說道:“老奴倒觉得可笑之人,每多可爱。” 数月前陈长生进入国教学院的事情,便是由宁婆婆一手操办,事后回话时,莫雨便知道她对陈长生青眼有加,此时见她坚持替陈长生說好话,也不以为忤,因为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陈长生走不出那方废园,不能出现在未央宫众人眼前,便不能破坏徐有容与秋山君之间的婚约,到那时,他曾经說過再多的狠话,也只能变成笑话,他所有的愤怒,只能把他自己烧的更加痛苦。 青竹车,向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天道院教谕被周通的恶名生生逼的自尽身死,青藤宴终究需要人主持,更何况今夜要接待的南方使团裡有很多重要的人物,教枢处主教大人和徐世绩负责观礼,陈留王殿下代表圣后娘娘临殿,莫雨也要亲自登场,以示郑重。 宁婆婆扶着青竹车的窗棂,左手扶着车窗,依然不时望向废园的方向,面有怜惜之色。 “婆婆,你就放心吧,那小家伙不会出事。” 莫雨的声音从青竹车裡传出来:“黑龙潭的禁制无人能破,除非有人在外面开启园门,从来沒有人能离开,他只不過留在园子裡受些冷风吹,和他惹出的這些事情相比,又算得什么?” 宁婆婆想着那個传闻,担心說道:“万一他碰着忌讳了怎么办?” 莫雨說道:“既然是忌讳,哪裡這么容易碰到?” 她說的随意,看似冷酷,宁婆婆却听出其间的疲惫,想着先前在殿前石阶上,看着星光下姑娘眉间的梅妆也掩不住的憔悴,她对姑娘不惜耗损真元也要施展秘法将陈长生困住有些不理解。 “姑娘您曾经答应過有容姑娘不会对那少年动手。” “今夜我动手了嗎?我只是动了动嘴。” 莫雨想着数月前从南方来的那封信,恼火說道:“那死丫头又不想嫁他,偏還不准人动手,不得伤他,不得害他,给出這么些子规矩,不然何至于這般麻烦,要我花這么多心思。” 以她恐怖的境界修为,再加上在大周王朝裡恐怖的权势地位,要对付像陈长生這样的少年,說不得有数万种方法,可以让他痛不欲生,生无可恋,偏生因为那封信却不得不這般麻烦。 她越想越不痛快,說道:“自家指了门破亲事,偏要我来费神费力,她躲在南边做好人,却要我来做這個恶人,你沒听见那少年先前怎么骂我,若不是她,我早直接把他给杀了!” 宁婆婆微笑說道:“姑娘与有容姑娘情同姐妹,多费些心思也应该。” 莫雨冷笑說道:“都說黑玉是小祖宗,其实那只凤凰儿才是真正的小祖宗,整個大陆的人都觉着她冰清玉洁,冰雪聪明,冰雕玉琢,却不知道她是個小气鬼,谁都得罪不起,真要让她不高兴,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可不是顾着什么姐妹情谊才来帮她,只是担心她心意不顺,真不嫁秋山君,那可怎么办?” 宁婆婆宽慰道:“好在只要今夜過去,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操心了。” 车帘微掀,莫雨望向寒光殿后那片废园,還有那片被秋林旧墙遮住不见的寒潭,想着陈长生說的话,心想今夜真的能顺利過去嗎?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关在這裡?圣人究竟在想什么? …… …… 那几句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语過后,莫雨的声音再也沒有响起,陈长生一個人静静站在废园裡,寒潭在前,梅树在侧,他的身影不再像先前那般孤单,仿佛身体重新注满了力量。 確認莫雨已经离开后,他向前开始行走,走過那些孤清的梅树,来到潭边,同时到来的是扑面的寒意。 废园明显比皇宫别的地方要寒冷很多,原因便应该是身前這片寒潭,他仔细地观察着寒潭的水面,任由寒意在自己的脸不停地一层层铺加,直至眉眼上都渐要生出一层寒霜。 不是自虐,而是想借助环境的帮助让自己更冷静一些,他不愿意把時間浪费在愤怒等负面情绪裡——先前他对莫雨說出的那几句话,真的很像满是孩子气的、无用的狠话,似乎和冷静完全相背,但他還是說了。 大道三千,他修的是顺心意。顺心意而行,顺心意而活,天地让他不得顺心意,他便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心意顺起来,只有顺心意,才能拥有真正的平静,而平静,正是冷静的最高境界。 当然,他也不想自己那些话变成笑话,他必须离开废园,赶到未央宫——在离开国教学院前,他已经做了相应的安排,但既然那些大人物能够把落落骗离未央宫,他便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手裡。 怎样才能离开這片废园?事实上,他现在连一点头绪都沒有,但他先前還是对莫雨那样說了,就像他对唐三十六和落落說自己要参加大朝试、要拿首榜首名一样。 明明是沒有任何道理,看着沒有任何可能性的事情,他却能說的平静自然,理所当然,那种全无来由的自信,在亲近的人看来很令人震撼佩服,在外人看来自然是痴心妄想,可笑至极。 只有他自己明白,這种自信来自于必须。明年初,他必须参加大朝试拿到首榜首名,那么他便一定能拿到,不然他会死。今夜,他必须离开废园出现在未央宫,那么他便一定能做到。 必须做到,所以一定能够做到,在此之前,他必须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如此心意方能顺明。 依然還是那句话:大道三千,他只修顺心意。 他离开西宁,来到京都后做的一切,都和這三個字紧密相关。 因为只有顺心意,才能逆天命。 …… …… 废园四顾,旧墙秋树,潭上残荷早萎,梅树下旧年的花瓣成堆,竟未被风拂走。 风景不曾谙,却仿佛在哪裡见過。 他沒有行過万裡路,哪裡见過很多风景。 但他读過万卷书,在书裡行過万裡路,见過很多风景。 将废园四周的景物深深记在心裡,他在潭畔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静心宁神,开始回思過往看過的那些书籍。 有道藏,有游记,有前代文宗的散文,也有鬼神志怪的小說。 那是他在西宁镇旧庙裡读過的书,也是他在国教学院藏书馆裡读過的书。 他坐在潭畔,双眼紧闭,却有无数本书籍在他的眼前翻动。 寒风仿佛识字,不停翻动着书籍,然后停留在他想要看到的頁面。 那些頁面上有图画,也有注解的文字。 《南柯记》 《诸殿源候论》 《阵类本巢》 …… …… 陈长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再次望向废园四周。 废园還是先前那园,寒潭還是先前那潭,但此时在他的眼裡,却已经截然不同。 那十余株散落潭畔的梅,看似毫无关联,沒有任何深意,但风景四季相同,每每不变,变的便只剩下了木。 寒潭边缘岸石嶙峋,中间并无断裂,更外围的废园旧墙,却在潭的南面断了,那裡看着似乎有個进入夜色的出路,但他知道那不是出路,只是沒有写完的一笔。 那十余株梅树,在這裡隐约又站在了一列。 這便是個同字。 南柯记裡写過一個故事,阵类本巢裡有過一张图画,诸殿源候论裡,讲過前代皇朝被焚毁的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叫做桐宫。 一代帝王被生生囚死的桐宫。 也是某代教宗集毕生修为创造出来的阵法。 陈长生认出了這片废园、這面寒潭,又能做些什么? 除非到了传說中的从圣境界,才有可能强行突破這座桐宫。 当然,任何宫殿都是有门的,任何阵法都必须留一线生机。 但从古至今,从来沒有人敢从桐宫的生门离开。 因为多年前那座被焚烧成灰的桐宫,门外守着死神,留在宫内還能苟延残喘,出去便必死无疑。 因为福祸相倚,所谓的一线生机,往往便是死地。 陈长生知道桐宫的生门在哪裡。 风生,水起。 夜风生而未尽之处,水势敛而未起之地。 他看着身前的寒潭,沉默不语。 雍容庄肃的礼乐声,从废园外远处传来,来自未央宫。 南方使团已然就坐,双方宾客已然齐至。 他不再多想,直接向寒潭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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