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地头蛇 作者：我吃冰镇橙子 1996年，在上個世纪90年代，是個极其沒有存在感的年份。 在林阳前世的记忆裡，1996是個有点摇晃，但算不上动荡的一年。 是那种多年后想起来有点模糊，但依然值得纪念的一年。 這一年，林阳的飞鹏哥和小双姐恰好初三毕业，和前世一样，李飞鹏毕业后去了广岽东莞发展，谢小双则考取了本县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丰城高中。 在90年代，本县县城以外的中学考生，能考上丰城高中的，都是在当地数一数二的存在，竹石村有史以来，考进丰城中学的学生，十只手指头都数得清。 這种情况，到了90年代中后期，才有所提高。 在這個阶段，广岽粤东西北等地区，涌进了一大批从湖南過来的中小学教师，也为学生们带来了更加全面、优秀的师资力量。 体肥還须少吃饭，人丑就该多读书。 趁自己年纪小，多读些书，终归不是什么坏事情。 得益于爷爷林汉池是一位退休老教师，家裡的藏书倒也不少。 坏就坏在家裡的藏书，全都是林爷爷這一大把年纪的老人所喜歡的，所热爱的书籍。除了少许类似钱钟书的《围城》，以及沈从文的《边城》，這类通俗易懂的中长篇小說名著，剩下的书籍，不是《中国楹联书法经典》、《对联春联》《笠翁对韵》，就是《风水罗盘》《聊宅志益》等虚无缥缈的风水玄学书籍。 坦白說，对于這类民间杂书，在前世，林阳是真提不起一丁点兴趣。 不過好在，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林阳确实是无书可看，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将它们好好钻研一番，沒想到林阳经過一段时日的熏陶，倒也能說出個子丑寅卯辰…… 但林阳一直以来非常感激爷爷的就是，爷爷从小就让他识字閱讀，父母外出经商，童年时，林阳和姐姐妹妹，都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 林爷爷個人很喜歡看书，林奶奶也喜歡研究六.合.彩的码报，有些时候，他们很烦躁林阳去烦他，就扔给林阳一堆画册，他从那個时候就开始看书，而同龄农家小孩大都在乡间玩泥巴，印象最深刻的是三年级的时候，竹石小学图书馆翻新，他倒腾了大概60多本书，装满了一個蛇皮口袋丢给林阳，那可能是林阳在前世過得最快乐的一個暑假，之后初中高中，老师家长都不允许看课外书，他都是偷偷摸摸看。 “林阳，你過来……帮奶奶看看，這個是不是7？”林奶奶右手拿了一只放大镜，眯瞪着一双老花眼，聚精会神地盯着码报上的小字。 林阳放下手中的《上下五千年》，随便瞧了一眼码报，沒好气地道:“是啊奶奶，就是個7字。” 不出所料，当天夜裡，林奶奶狠狠砸了5块钱，在“7”這個号码上。 六.合.彩本身是合法的，它是香港唯一的合法彩票，是少数获得港政.府准许合法进行的赌博之一。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六.合.彩”被玩坏了，它兴起了各种各样的玩法，去彩票站买彩票的时候，你就算中了四五個号码也可能赚不到几块钱，可是你如果在非法的圈子裡买，别說中特码，就是普通的一個号码也能赚到钱。 当然，六合彩是合法還是非法，最关键的原因，是看它有沒有向政.府交税。其实，說到底，它们的本质都是赌博，只不過彩票动辄四五百万的奖金因为难度系数太他妈大，所以鲜有人中，犹如镜花水月般遥远，自然不会有太多人沉迷;而民间六.合.彩，只是换了個花样的彩票，他的难度系数较低了许多，看起来利润也大，才让人觉得更有希望更现实。 码报，顾名思义，是研究六.合.彩特码的报纸，是违法犯罪的报纸，由于风险大，发行印刷量少，销售价格比普通报纸高了好几倍，不提前预定兴许還卖不到。 当时公.安抓得沒那么严，整個竹石村，无论是富人，還是穷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参与“六.合.彩”赌博，一股威胁社会安定的不良风气在乡村迅速蔓延。 据林阳所知，在前世时，竹石村有几個家庭，因为赌這個而变得倾家荡产。 当然，总得来說，玩這個，大部分人都是输了钱的，只不過他们大都選擇往肚子裡咽，根本不愿声张，赌徒自然不喜歡将输钱的事情挂在嘴边，除非吹牛皮，否则，输钱的人到底输了多少钱，旁人是无法知晓的。 赢钱的时候，整個村都知道某某人的壮举，输钱的时候则会消声灭迹，仿佛人间蒸发。 在前世时，村裡只要兜裡有几块钱的老人，都会参与赌博，這是一种像病毒一样传染的风气。林阳自然知道爷爷奶奶喜歡赌這個，倒也是见怪不怪，他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他们想赌之心，還好，爷爷奶奶本身也沒什么积蓄，每次投入的数额也不多。 在林阳看来，真正做到“小赌怡情”的，大概只有他的爷爷奶奶了，他们俩老自然不是不想来個“大赌伤身”，关键是……家裡的條件，沒钱可供他们挥霍，他们任性不起来。 竹石村有几個负责写码的庄家，住林阳家对面的“万伯”——林万福，就是其中之一。 六.合.彩在农村疯行的时候，林万福和他的老婆李秀芳，辞了他们在广州开的成衣店铺，全身心投入到写码的超级暴利中去。 林万福并不是真正的幕后庄家，他只是個有钱的搬运工，负责将村民买码的单子，通過固定电话，报道给其他村的幕后庄家，然后，他在从中牟取暴利。 按照当时的情况，写码的人，只要收到1000块的赌资，就能从庄家手中获取100块的利润。 林万福想不发财都难！ 让林阳感到安慰的是，和前世一样，他的父母亲，是村裡极少数不参与赌博的家长。 只可惜，這是個笑贫不笑娼的时代。 林世忠和张美兰两夫妇，始终安分守己兢兢业业，却也沒有像林万福那样的本事，可以笼络人心，凭借其手头上有点小钱和村裡其他有权势之人相互来往，再加上他本身强势蛮横的個性，终究成为了竹石村“一村之霸”。 有时候，這個世界太過疯狂喧闹，我們会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我偷偷举报林万福，是为民除害？還是为了一己私欲？”林阳不禁陷入了深思。 悲哀的是，他终究還是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