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瑕疵
长宁侯狼狈地捂紧了泪意陡增眼睛,但唇角,却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了起来。
“信哥儿”钟情倾身過来,探過手来似乎是想摸一摸长宁侯的脑袋,可惜沒有探到,也就只好隔着一段距离担忧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长宁侯,关心道,“是哪裡有不舒服么還是請個太医過来瞧瞧吧”
“不用了阿娘,”四皇子允僖想也不想张口便替长宁侯拒绝了,信口胡诌道,“大头他沒事的,他就是在外面担忧得太久了、又实在担心得厉害,就想进来亲自看一眼阿娘您的情况如何了而已,看過就走的”
成帝
成帝不是,有你们什么事儿啊怎么還担忧得太久担心得厉害你们担心個什么啊轮得到你们這群臭小子来担心么
成帝的心裡顿时就颇为不是滋味了起来。
“大头,快来,”四皇子允僖才不去看他父皇那青黑如锅底的微妙神色,一招手,示意长宁侯赶紧過来,拼命地给他使眼色道,“刚才在外面不是你自己急着要进来的么怎么现在进来了反而要害羞了自家人,不用讲那么多虚的,還是赶紧直接過来拜见你义母吧”
长宁侯
长宁侯义母
长宁侯缓缓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钟情床前,垂着头,神色极其复杂地跪了下去,犹豫了好半天,张了张嘴,愣還是沒能說服自己把那句“义母”叫的出口,哼哧哼哧半天,却是叫出来了一声“母亲”
长宁侯认真地在心裡补充道母亲,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羲悦和孩子们的。
四皇子允僖
郇瑾
成帝
只有钟情完全沒有在意這其中的差别,微微笑着伸出手,揉了揉长宁侯的脑袋,温柔问道“信哥儿沒事就好呐”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說啊,可千万不要硬忍着啊”
剩下的,钟情再轻声细语地叮嘱了些什么,长宁侯已然全部都听不到了。
因为在钟情的手放在他脑袋上的那一刻,红光大绽,于长宁侯的视野裡,一缕睡得迷迷糊糊、满脸安详幸福的残魂从钟情怀裡飞出,顺着指尖落到长宁侯手腕间的那根系着铃铛的红绳之上,乳白色半透明的武宗皇帝揉了揉眼睛,呆呆地坐在长宁侯的手腕上,仰望了一下骤然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大司马大将军”,脸上难得的,竟然带了几分写着“哇”字的稚气。
长宁侯勾了勾唇,微微一笑,右手覆上左手腕,下一瞬间,君臣两個手拉手,被整整齐齐地拽飞了出去、拽离了那间产房。
又是来时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只是這一次,长宁侯右手按住自己腰间的潺水剑,左手却是紧紧拉着一個完全在状况之外的武宗皇帝陛下。
武宗皇帝挠了挠头,直到這时候,才隐隐约约反应過来发什么了事情大头這是跑来救自己的吧,唉,一时在阿娘怀裡睡得太舒服了,险些都彻底迷了神智留在那裡了
武宗皇帝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小心翼翼地问身边的长宁侯道“羲悦呢羲悦她不知道的吧”
长宁侯一言不发,微笑以对。
陛下您自己觉得可能么
武宗皇帝垂头丧气地别過脸,唉声叹气了起来。
长宁侯懒得搭理他陛下他都這么大的人了,做得出什么事,当然,也要做好回去后会面对羲悦什么样子的怒火的准备
至于我嘛,我自然是无辜的,羲悦怀着孩子,可不能憋着气了,自然得在某人身上发泄发泄,出出火。
只是长宁侯還沒有作壁上观幸灾乐祸多久,无边无际的漆黑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個女人尖利的谩骂声“傅怀信,你生是我們虞宁侯府的人,死也得为了我們悌哥儿和這座侯府而死”
“你究竟有沒有搞清楚,到底是谁救了你、谁养了你、谁让你了今天這地位现在侯爷死了,人走茶凉,连你都要背叛他和侯府了么”
“你听好了,我不许青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你既然好不容易才追随着宁寿王走到今天這一步,而今人家荣登大宝了,怎么着,你连個从龙保驾之功都捞不到就算了,還要被排挤出洛阳城了啊”
“不去,告诉你那好兄弟皇帝,你不去青州你记好了,你就是死,也得是为了悌哥儿才能死现在悌哥儿需要你,你就只能留在洛阳青州想也不要想”
覃氏双手叉腰,对着面前竟然胆敢违背了她的主意的傅怀信破口大骂,而青年的傅怀信紧紧抿着唇,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听着,覃氏足足谩骂他的背信弃义、无耻忘恩有一刻钟,才口渴地歇了一下,让丫鬟奉了杯热茶润润嗓子,而青年的傅怀信,就那么跪在堂屋面前,承受着偌大的一座侯府内内外外,所有仆人或同情或嫉恨,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武宗皇帝冷冷地嗤笑一声,狠狠地冲着身边的长宁侯的脑门拍了一巴掌,气哼哼道“知道么那個时候,朕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像现在這样狠狠地敲敲你的脑子,看能不能把裡面的水敲出来”
长宁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并不想去回忆自己那一生中,近乎是最黑暗的那两段日子侯爷早逝,智哥儿失踪于乱军之间,勇哥儿沒了而唯一被自己活着救回来的悌哥儿,回到洛阳城裡的第一件事,只是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尽快承爵。
吊唁、奠仪、丧礼勇哥儿甚至连個被光明正大地下葬的机会都沒有,安姨娘抱着儿子的衣裳哭得肝肠寸断,傅怀信去找覃氏商量,得到的,不過是一场自取其辱的谩骂与嘲讽。
此后北上追随年少的武宗皇帝征战十二盟,双方之间,再无多话。
不過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在武宗皇帝南下登基之后,又被狠狠地打破了。
在傅从楦死后畏畏缩缩地夹着尾巴過了几年的覃氏和悌哥儿,在看到身份地位紧跟着武宗皇帝水涨船高起来的傅怀信时,登时又一次趾高气昂了起来,以“养母”和“幼主”自居的二人,在傅怀信這裡,生生地磨掉了自己对虞宁侯府、对傅从楦的最后一丝眷恋。
而這一幕,正是发生在傅怀信领诏出兵青州之前,覃氏闻讯后大为不满地将傅怀信叫回了府裡,当着满府上下的仆人将傅怀信痛斥一番,严令禁止傅怀信领兵青州。
而尤为可笑的是,覃氏不同意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觉得,有傅怀信這個“皇帝好兄弟”在洛阳,自己和悌哥儿出门做客,都能多受别人三分青眼,都能让她扬眉吐气,再复昔日“侯府夫人”的荣光。
“最后总是与那对母子纠缠清楚了,”长宁侯淡淡道,“欠他们的,也尽都還了,如今再看,也确实沒什么意思了。”
“欠他们的”武宗皇帝简直气坏了,怒极反笑道,“你只记得欠那对蠢不自知的母子俩的要還,那覃氏不過养你几天,你就砍了自己的小拇指来還她的那狗屁养育之恩那這么說,你欠我的呢,傅大头,你欠朕的,是不是该把自己的脑袋割了才能還的了”
“榆木脑袋不知变通”
“陛下”长宁侯苦笑地告饶道,他自然知道武宗皇帝這话,倒不是想要挟自己什么,纯粹是生气于自己当时的冥顽不灵,更深的,也是为自己不值罢了,不過
“断指,”长宁侯淡淡道,“从不是为了還恩,而是为了绝义,而且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覃氏他们。”
话到最后,长宁侯的脸上浮起了几丝淡淡的红晕。
武宗皇帝
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裡,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绚烂的花丛,花丛裡,羲悦长公主摇了摇头,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离开。
青年的傅怀信跪在地上,仓促地起身想拉要离开的羲悦长公主,结果一個用力過猛,自己狼狈地倒了下去。
“长宁侯,”羲悦长公主不安地回過身来,伸出手想拉栽倒在地上的傅怀信起来,惊慌失措地重复道,“您不要,不要這样”
“我們,我們不合适的,你不用管哥哥的,他都是随口胡扯的,从来沒往心裡去的”
“殿下,”傅怀信颓丧着脸坐在地上,也不起身,直白地问道,“至少至少,给臣一個被出局的原因吧”
羲悦长公主定定看着自己身前的青年。
“臣是真心喜歡您的,”傅怀信苦笑着,低头搓了一把脸,无奈道,“好吧,也许臣的年纪,嗯,也沒什么好也许的,就是大得多了些”
“但是羲悦,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的。”
“同情同情年纪大了些的糟老头子吧,”傅怀信狼狈道,“至少至少,给他一個自己被拒绝的理由。”
羲悦长公主长公主回身,定定地看了自己身前的青年许久许久,他看上去,是真的很沮丧和失望不過,那又能怎么样呢
羲悦长公主苦笑了一下,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自己下半张脸上的面纱,极其冷静地告诉青年的傅怀信“长宁侯,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但是,我們真的不合适。”
“這就是理由。”
羲悦长公主扯了扯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
“所以呢”青年的傅怀信坐在地上,认真地看着羲悦长公主的脸,从上到下,一丝不漏,认真得让羲悦长公主心裡都有了些情不自禁的狼狈与怯懦。
而那青年却還似乎丝毫沒有意识到,只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双眼裡写满了执着,问羲悦长公主“殿下,所以呢”
羲悦长公主咬了咬唇,面无表情地冷冷道“所以,如你所见,我的脸上是有瑕疵”
“可是殿下,”傅怀信伸出手,搭在羲悦长公主轻轻颤抖的手背上,温柔道,“臣现在,也是一個残废了啊。”
勇武過人、盖世无双的长宁侯傅怀信惯常用剑的右手之上,赫然,已经只剩下了四根手指。
羲悦长公主愕然地垂头看着,完全是下意识地,将傅怀信断了一指的手捧到了自己脸前,震惊地看着。
這时候,倒是难得的多了一丝不一样的稚气,也只有這时候,才能从這副娇弱小巧的少女身躯之上,看出一些符合她年纪的东西。
再不是往常出现在人前时,那从容不迫、冷静筹谋、算无遗策的模样。
“殿下,沒有人是完美的,”傅怀信唇角微勾,轻轻反手握住身前這年不過十五的少女娇嫩的柔苐,温柔地告诉她,“不要嫌弃臣這個残废,好不好”
武宗皇帝
武宗皇帝
武宗皇帝艹艹艹
“你就是這么把羲悦骗到手的”武宗皇帝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回到過去打死那個一度還大力撮合着两人的自己,“你早盯上羲悦了是不是装什么装艹亏得朕那时候還真心实意地替你不值過亏得当时朕還一度以为”
“陛下,”长宁侯唇角微勾,笑得满面春风,眼角眉梢的得意能让武宗皇帝看了之后恨不得当场揍死他长宁侯惺惺作态道,“沒办法的,臣和羲悦是两情相悦的,就是陛下不撮合,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当然,陛下当时的好意,微臣還是心领了的。”
虽然武宗皇帝全程,几乎都是在帮倒忙吧。
不過這话,长宁侯想了想,自己還是不要欠揍地說出口了
武宗皇帝简直要气疯了,扑過去就要打人,好在這时候,另一個人的出现,替得意的长宁侯吸引了一部分武宗皇帝的火力。
成宗皇帝坐在谨身殿裡,与還未過世的虞宁侯傅从楦对坐弈棋,黑白之间,成宗皇帝突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朕知道,他心中,必然是十分恨我的然,我是爱着他的。”
武宗皇帝的动作猛地僵了一下。
“从楦,”成宗皇帝疲倦地阖了阖眼,伤感道,“朕能不能,把他交给你呢”
傅从楦抬了抬眼,沉沉地看了過去,那双洞察世事的双眼裡,满满的,映的全是眼前這位帝王的无力与悲凉。
“他不该是现在這样的,”成宗皇帝垂了垂眼眸,似乎是想掩饰自己的狼狈失态,但语气裡,却仍是难以掩饰過去的难受与伤心,“朕记得,他小时候,是一個很喜歡撒娇的孩子,不只是对他母妃,宫裡稍微上了点年纪的,都很喜歡他,就是对着朕,偶尔犯了错不敢告诉他母妃时,也会软乎乎地来求朕的”
“不能再让他呆在洛阳了,再呆在宫裡,只会让他被永无止境的仇恨与戾气拖下深渊,被彻底地蒙住双眼,迷住心智从楦,朕想把他,交给你。”
“拜托了。”出错了,請刷新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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