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思
“太后娘娘厚爱,”傅皇后微微笑着,只是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一般,不达眼底,委婉地推拒道,“长信宫那边,陛下已经着人送了两筐過去了,儿臣尝着也觉得酸,只是晟儿喜歡,可荔枝這东西,太医說用多了对身体也有缺损临华殿那边,儿臣已叫人掐着数给他了,太后娘娘就别再宠着他胡来了。”
“也是也是,皇后說得有理,哀家就不添乱了”接连碰了两次不软不硬的钉子,孝端皇太后仍然能和蔼可亲地眯眯眼笑着,只是到底失了兴致,绝口再不提送荔枝一事了,只简单地再闲话了些别的,便扶了扶额,捂着嘴轻轻地打了個哈欠,傅皇后与钟情见状,当即非常识趣地各自找借口告了辞出来。
慈宁宫分道扬镳前,傅皇后上下打量了钟情母子两眼,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倘若今日在慈仁宫的是本宫的晟儿,本宫是绝不会再容那母子三人现到自個儿眼前了。”
钟情愣了一下,怔忪片刻,淡淡地自嘲道“那大概是臣妾旁的长处沒有,就是比别人多了几分忍性吧。”
傅皇后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眉目深凝,轻轻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钟妃自是最最娴淑纯善的。”
然后也不看钟情的反应,摇了摇头,径自转身走了。
她走的倒是痛快,只苦了钟情,被這两句话撩动得心思浮动,单是分析傅皇后方才這意有所指的两句话裡的未尽之意,就分析了一路也无果。
而這個疑惑,最后是在成帝晚上過来时解开的。
成帝从摆膳前到更衣洗漱完毕,一直都沒多說什么,只是临到最后,他躺在床上翻着本九州志,等着钟情在梳妆台前卸去钗环的时候,才状若不经意般闲闲地对着钟情提了一句“陆家的人,你也不必再费心去与他们计较朕日前已与母后說了,不会再纳陆氏女入宫。”
毫不夸张地說,钟情第一反应是非常光棍的“這与我有什么关碍”,瞬息之后,电光火石之间,钟情陡然明白了傅皇后今日在慈宁宫前破天荒地与自己多說的那两句的真意。
她是在故意激起钟情对陆沉珺的厌恶与恼恨。
今日允僖在慈仁宫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别說是钟情這個做母亲的了听說那甜白瓷盘最后被从顾家弟弟的坐着的绣凳底下翻出来时,孝纯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丝毫沒有再给陆沉珺這個名义上的“干女儿”留半分情面,当着慈仁宫众多宫人的面,将顾家姐弟从头到脚狠狠地斥责了一遍,激愤之下,用词自然是非常的不太美妙。
不說别的,怕光是顾家姐姐日后的婚事、顾家弟弟以后的仕途,都要因当朝皇太后這一番毫不客气的刻薄评点而受影响。
傅皇后是咬定了,钟情窝着的气還沒消,而在顺安郡主一家灰溜溜滚出宫、远在外难以触及的情势下,钟情要是想一泄心头之恨,最方便最迅捷的,自然是拿如今宫裡這位与陆沉珺长相相若、身家相连、血脉相近的秀女陆妍珺开刀的了。
傅皇后对陆沉珺的不喜是其一,更多的恐怕是婉贵妃开口說要撂牌子的秀女,被孝纯皇太后坚持着又留入了复选這便也罢了,但倘若是此时,钟情旧事重提,還成功了呢
未央宫的那位,怕是又要“不小心”地摔上好几处瓷器。
钟情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吧,钟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傅皇后的心思傅氏身为中宫皇后,又给成帝孕育了他唯一的嫡子,就是二皇子允晟什么都不用做,都天然地比其他任一皇子高出一头来,是成帝,乃至群臣心目中,能当得储君之责的第一人。
這种优势,他们母子之间,是相辅相成的。
可是毕竟還有一個曾经权倾天下的谢尚书的侄孙女,在這宫裡做着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最要命的是,這位贵妃娘娘的膝下,還抚育着皇长子允康。
嫡长嫡长,二皇子占了個嫡,大皇子占了個长。
若是仅仅只有一個婉贵妃,傅皇后未必会真沉不住气到哪裡去,她与二皇子允晟对上婉贵妃与大皇子允康,再绑上镇国公府、虞宁侯府和一整個华郡谢氏,傅皇后都是轻轻松松稳赢的那個。
可偏偏還要有一個“宠冠后宫”的钟妃娘娘,而這位娘娘膝下,還养着一個自己亲生的四皇子。
钟情想到這裡,不由目露嘲讽,是了,钟情想,自己出身卑微,是沒有丝毫身家可以倚靠的,僖儿也是“不学无术”、“贪玩无才”,算起来,似乎除了钟情从成帝那裡得来的那份虚无缥缈的宠爱外母子二人,毫无可取之处。
可那已经够了。
因为允僖,他是足月分娩、身体康健、活蹦乱跳的。
恐怕单单只是想到這一点,傅皇后的心头就得要痛上三分。
对上婉贵妃和钟妃中的任哪一個,傅皇后都是云淡风轻、毫无压力的,当然,依钟情之浅见,傅皇后就是一打二也是轻轻松松的,但是显然,饱读圣贤书,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训言的皇后娘娘,是绝对不会允许长信宫的处境沦落到那一地步的。
婉贵妃和钟妃之间,一定不能合,要斗,而且要狠狠地斗,最好要能斗得你死我活,落得個两败俱伤的下场于长信宫和二皇子的处境来說,才是最乐见的。
婉贵妃可不是個好性儿的钟情苦笑着想,傅皇后這是阳谋,上辈子的自己就是想逃,想躲,最后還不是与婉贵妃撕了個片甲不留。
“想什么呢”成帝都看钟情好半天了,见她依然愣愣地捏着一支钗子不撒手,忍不住坐起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出声提醒道,“還不歇么”
“就来。”钟情头也不回地笑着回了句,动作麻利地卸起头上的钗饰来,只是对面铜镜上倒映的,却是一张冷冷淡淡毫无表情的脸。
待回到床上,成帝俯身挑灭了灯烛,把钟情揽到了他自己的被窝裡,抚弄挑逗之间,成帝敏锐地察觉到了钟情的兴致不高,顿了一下,将自己伸入钟情衣摆之下的右手缓缓地退了出来,低了低头,替钟情把寝衣的襟领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沉吟片刻,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抚摸着钟情的后背,缓缓开口询问道“今日在慈仁宫裡受委屈了”
钟情顿了一下,眼睫微垂,自下而上轻轻地看了成帝一眼,外间昏暗的月光透過窗柩洒了进来,给钟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晕光,成帝被那又长又弯的睫毛轻轻地撩了一下,顿时心裡痒痒的,克制不住地伸手摸了摸钟情的眼睛,沉吟片刻,迎着钟情懵懂疑惑的眼神,又缓缓地委婉暗示了句“陆家的人你日后,一概不必再理会。”
這個“理会”,却是与方才的“不必费心去计较”又有不同了,成帝這是在近乎明示地告诉钟情陆家人,陆氏姐妹,从陆妍珺乃至到陆沉珺都不再是钟情需要去额外小心注意的对象。
钟情垂了垂眼睫,唇角微挑,笑容裡藏了一丝不容错辨的讥讽意味。
過了好半晌,才听到她清清淡淡地回了一句“其实若陛下当真喜歡纳了陆妍珺入宫,臣妾也是无妨的。”
非常心平气和的语气。
钟情想,自己這是平心静气的实话。
但她也知道,成帝才不会信。
果不其然,钟情這话一落,就见成帝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一般,微微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沉默片刻,還是主动挑起了那個于二人之间称得上是禁忌的话题。
伤口纵然是再遮着掩着,待它流了脓,還是会痛得心悸不如早早便挑开晾干的好。出错了,請刷新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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