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上进的儿子
“闵嬷嬷過来說什么了”钟情笑着摇了摇头,恰时地打断了抱琴的无脑吹捧,免得对方一会儿再想起了方才的問題。不過话一出口,钟情自己心裡先暗暗地惊讶了一下,如今听人直接提起沈氏,她竟然都能如此平静地岔开话题了,可见那年的幽魂生活,還是给了她不小的改变,至于沈恪妃很好說话怕是也未必吧。
果不其然,钟情一问,抱琴顿时把自己方才正說着的给放到了一边,面露几分尴尬的难色,小心翼翼地瞅着钟情的面色,似乎是怕惹了她不快一般,小声禀告道“娘娘,闵嬷嬷方才過来說,上书房就要开课了,可四殿下還沒有起您看”
上书房是大庄历届皇子读书的地方,历来是卯时开课,皇子们勤勉些的,得在卯时前就在那儿候着师傅们的,而大都殿早朝寻常是卯时到辰时开,成帝素来勤勉,一向是卯时前就起身往大都殿走了的,钟情瞟了眼宫殿角落的浑元水运仪,送走成帝后又耽误了這么会儿,已经卯时過一刻了。
钟情顿了一下,苦笑着抚了抚额。
是了,允僖那孩子,平生最恶读书,在上书房的那段日子,整日裡惹是生非,撩猫斗狗,迟到早退什么的都還是小事,最過分的是,他還动辄摔桌子顶撞夫子,一個不顺意起来就走,上书房的夫子们无奈,委婉地告到了成帝那裡去,成帝唤他過去问问情况,允僖一听,顿时更来劲了,当着文武官员的面,连成帝的面子都不给,說怼就怼,怼完就走,這份胆气,钟情是自叹弗如的。
他這样的鲁直暴躁的蛮横性子,能活蹦乱跳地健康长大,也就得亏他老子是這天下之主了。
钟情叹了口气,叫上抱琴,无奈道“随本宫一道去宁阁看看僖儿吧。”
宁阁是四皇子允僖在永寿宫的居处,闵嬷嬷是孝纯皇太后从自己身边拨出来放到允僖身边主事的老嬷嬷,因是慈仁宫過来的缘故,在永寿宫裡很是有几分体面,钟情搭着抱琴的手出来,对着等候多时的闵嬷嬷点了点头,三人一道往宁阁走去。
半道上,闵嬷嬷便委婉地提醒钟情道“四殿下进了上书房小半年,按时听课的日子却不過双十之数,娘娘心疼四殿下,老奴们往日也不好多說,可老奴听闻,上书房的王澹王大人昨日使人来传话了,說四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当真起不来,不妨干脆改成辰正开课這话說的虽然漂亮,可容老奴厚颜仗着几分年纪冒昧多句嘴,娘娘可千万别因一时疼惜四殿下,就贸然应了這桩啊娘娘您想啊,四殿下若是一個人,真改便也改了,可這不還有三殿下在旁一道的么,倘若改了,是要三殿下与四殿下分开读书,還是要三殿下等着四殿下来這事儿分說起来,怎么着,都是我們這边少了些道理啊。”
钟情一怔,下意识地对闵嬷嬷点了点头,心头却是一惊,沒想到自己竟然正好回到了這时候,前世王澹也使人過来說了,不過那位王大人也仅仅只是书生意气,一时气不過故意来寒碜允僖的,谁成想弄巧成拙,最后還真叫成帝把允僖上课的日子给改到了辰正,闹得這位王大人大为恼火,后来更是直接放出话去,說四皇子那就是個不可雕琢的朽木,自己此后是再也不接给這些皇室子弟开蒙的苦差事了,一個個的,连卯时读书都起不来,以后還能成個什么大事,酒囊饭袋尔。
王澹此人如何,钟情暂且不想评判,王澹放出這么一番话来,背后又是受了哪家的指使,钟情心裡也大致清楚,不過算算王澹遣人传话的日子,钟情倘若沒记错的话,在這之前,允僖可是刚刚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气得一向温温柔柔的钟情都动了真怒的。
钟情不由多打量了闵嬷嬷一眼,见对方似乎只想提了当下這么一件,对前头那事却是闭口不谈,想必是对钟情這软绵绵的性子不抱什么期望,早看透钟情所谓的发怒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先前那桩已被轻轻揭過了。
钟情轻轻地在心裡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允僖這孩子被养成今日這性子,自己是难辞其咎的当日生允僖时,钟情還只是区区一個五品贵人,从怀孕到临产再到允僖平安出世,钟情一路走的凶险,后来为了能亲自抚育這孩子,钟情更是狠狠地吃了一番苦头才争取到的,中宫嫡子自幼不豫,贵妃又养着皇长子,钟情生怕她们這些贵人把眼神往允僖的身上晃悠,从小到大,唠叨允僖最多的,就是“藏拙”二字。
有钟情這么一個事事先泼他冷水的娘,允僖自然委屈,久而久之的,假藏拙变成了真放纵,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再后来,因为允僖五岁时的那件事,钟情对他的要求更是到了只求平庸、只求平安的地步。
允僖的死,是钟情两辈子都最难释怀的一個点,她原先不明白,大庄那么多的朝臣武将,怎么就非得要允僖一個十六七的孩子去打仗呢每每想到這裡,她就忍不住开始怨恨起成帝来,更是打心底裡反感他们那些大人物去摆些大道理来告诉她,這都是为了孩子好钟情自认,自己就只是想孩子活罢了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活活,闲散自在,有什么不好的么为什么非要僖儿去担那份大任呢
如今冷静下来想想,钟情却也明白,她這念头是很沒有道理的,她当初既想允僖能得了皇后的照拂,占了嫡出的好来,后来却又不想他再去担那份的责,实在是自私自利,异想天开,說来說去,真该怪的,得是钟情自己,若是她早早地让允僖多学些本事,那孩子,最后未必就会落個战死沙场的结局
钟情素来认命,随波逐流,被推着挤着走到今天這一步,平生做的最豁出去的两件事之一,就是当年在雨夜裡跪求成帝允她把允僖抱回来养,如今看来,却是她自私了。
如果雄鹰注定要在幼小时就先被扔下悬崖学会翱翔,钟情狠不下這個心,当初就不该上赶着做那养鹰人的。
是她自己,把這孩子养废了。
也是她自己,害了自己的孩子。
好在,她還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這一回,她再也不妄想着能用无能来被动地祈求他人高抬贵手了。
人,若不能自立,便注定只能为人所迫。
钟情走到宁阁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收敛了自己面上的异色,平静心绪后,轻轻外间的门上叩了叩以作提醒,然后敛了敛裙摆,跨過了门槛。
還未到内室,就听得裡面一阵噼裡啪啦的声响,钟情顿时一惊,赶紧快走两步绕過屏风,只见是允僖不知是怎么睡的,竟然从塌上滚到了底下,钟情骤然见到六岁的儿子,眼眶一红,又是心疼又是激动,伸了手想拉他起来,却又不想在孩子面前哭,下意识地别過了脸去。
允僖却沒领悟到钟情的真意,直接屁滚尿流地跪着从地上膝行過来,一把抱住钟情的大腿就放开嗓门嚎了起来“阿娘啊,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儿子這就起床洗漱好好读书,您别气啊,您千万别气啊您就是再气也要忍住啊,這是亲的,亲的,亲的儿子啊,打坏了就沒有了”
钟情被允僖扑的身子一晃,差点一口气沒喘上来,方才的满腔伤怀大义当即被一扫而空,钟情揉了揉额角,好悬才开口說得出话来“沒事,母妃不气了,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您真不气了”允僖眨巴着自己那双水光潋滟的大杏眼,怀疑地打量着钟情的神情变化,“真的真的不气了您不动手吧不动手我就起来”
钟情被允僖问的险些怀疑起自己来,她是個一向信奉动口不动手的,在允僖的教养上,可是极少真正动手的,被允僖這么接二连三地质问着,钟情忍不住奇怪地回问他“母妃何时对你动手了么”
允僖讪讪地笑了笑,拍拍膝盖从地上爬起来,小声地嘟囔着“那不是,您不动手,您真动手了也打不着我什么啊,就怕您动手了反气着了自個儿,那父皇下手可是真的黑啊”
“僖儿,”钟情严肃了脸色,认真地看着允僖,缓缓道,“母妃想和你好好谈谈。”
抱琴和闵嬷嬷很有眼色地领着宁阁服侍的退开了。
允僖极少见钟情用這么严肃的口气与他說话,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为自己辩白道“娘啊,那本品花宝鉴是陈老三弄的,真不是我弄的啊儿子是被冤枉的,六月飞雪的冤啊儿子可是您的亲儿子啊,您這么聪明又美丽,一定能明察秋毫,相信自己的亲儿子吧”
“母妃知道,”钟情迎着允僖吃惊的神色,深深地看着他,缓缓道,“母妃還知道,是陈家的那位三公子自己夹了杂书进宫看,怕放在自己的书箱裡被长辈们翻到,就夹在了三皇子不用的旧书裡,沒成想安贵人那日恰好替三皇子清旧书,又是在慈宁宫裡,安贵人举止失常,叫孝端皇太后查出了端倪,最后事情越闹越大,三皇子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眼见着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就把這书推到了你头上,說是你送他的,他碍于兄弟情分收了,但尚未翻過,不知裡面是那腌臜物,只以为是普通杂记,故而才留着,而同时,三皇子整日深居简出,确实不曾与宫外沟通,你却恰好就在几日前托過小太监从宫外带杂书来,两厢对上,這事你就怎么也說不清了但事实上,你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是太平广记,且你要這本书,也并不是自己想开,而是听闻二殿下与人偶而提及,想以此作为生辰礼送他母妃說的对么,僖儿”
允僖表情很快就从惊讶转为了羞赧,通红着脸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道“哪裡是送给他了,他要什么沒有,我干嘛要给他啊,我就是留着自己看呢不行么”
“那么,僖儿,”钟情深深地看着允僖,有些难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母妃么”
前后两世,允僖都不曾真的开口地仔细为自己辩解過,他就是嘴上囔囔着不是自己弄的不是自己弄的,别的却是一点也不愿多說了,品花宝鉴那是何等的腌臜物,上辈子钟情是当即就被气倒了,最后還是成帝出手,把陈家老三的父亲陈祭酒叫进宫裡狠狠地敲打了一番,革了陈家老三的伴读身份,這桩盖在允僖头上的公案才算是攀扯清了。
這個問題,钟情上辈子就想问允僖的,只是当初紧跟着就出了王澹要改课的事儿,母子俩闹了几次口角,生了些脾气,成帝被折腾的心烦,索性真叫改了允僖的课表,闹得钟情更怄气了,等后来和好时,所有人却是都有志一同地略過了当时吵架的這一段。
允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過了好半晌,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望着钟情,神色复杂道“可是,又有什么所谓呢多這一桩,少這一件,都碍不着我什么啊我不需要那么优秀的,不是么你们所有人,所有人”
允僖别开脸,耸了耸肩,故作不在意的姿态裡带着点看尽世态的悲凉,麻木道“所有人都是這么告诉我的,不是么”出错了,請刷新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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