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恋恋
钟情靠坐在炕上,微微笑地看着三個孩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拌嘴的场景,偶尔低下头随意做两下针线怀孕的头三個月,胎象尚不稳,在所有人的坚持下,钟情走不能多走,跑更不能乱跑,整日裡被一群人看着,无所事事,就只能百无聊赖地捡起了针线活,靠在炕上的时候随意做两下打发時間了。
允僖三個自然也看得出来她的无聊,故而一下了课就跑来钟情面前斗嘴,几乎成了钟情近来愈来愈阴晴不定的烦躁裡为数不多能放松的时候了。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六月节,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小也。”郇瑾煞有介事地与其他两個讲道,“這就是我們当下的小暑了唔,小暑者,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
“鹰始鸷”三個字,被郇瑾特意咬重了,专程看了傅怀信一眼。
傅怀信怔了一怔,继而微微一笑,在心裡暗暗感慨道是啊,都到了搏击长空的时候了。
“我知道我知道,”允僖完全沒留意另外两個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嘻嘻笑着插道,“所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八月在宇,就是二候蟋蟀居宇是吧我读過诗经哈哈哈。”
“殿下可真是聪明。”郇瑾脸上的笑容跟画上去的一般,假得无与伦比,算是对這個沒心沒肺的表弟绝望了。
指望四殿下能听出你的言外之意還是先投胎吧,那個比较快。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钟情觉得這三個性情迥异的孩子凑在一起实在是太好玩了,她自然看得出瑾哥儿的敷衍假笑,也能看得出僖儿故意的插科打诨,信哥儿的事情,钟情前些日子也听說了,无论是瑾哥儿的意有所指,還是僖儿的嘻嘻哈哈,在钟情這裡看来,都是有一种别样的可爱的钟情笑着吟了首元稹的诗,算是把话题引到了自己這裡,“竹喧先觉雨,山暗已闻雷。户牖深青霭,阶庭长绿苔。鹰鹯新习学,蟋蟀莫相催。”
“這诗作得好,”允僖当即无脑吹捧道,“還是阿娘最厉害”
钟情无奈了,摇了摇头,招了允僖過来,狠狠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道“僖儿啊,你還是多读点书吧”
這么著名的一首小暑六月节都不知道的嘛
都說怀着孩子的时候,接触谁最多,孩子未来就更像谁钟情不由沉思起来,自己是不是得让熊儿子僖先暂时远离下他的弟弟妹妹了。
“有声有色,动感十足,”郇瑾只用了八個字,就把元稹這首六月节的精髓点了個透,不动声色地为允僖解惑道,“元微之不愧为在文坛与香山居士齐名的大诗人,寥寥八句,用词饱满,道尽小暑气象。”
“瑾哥儿读书真的很厉害,”钟情由衷地夸赞道,“這般年纪,就能读出這分滋味了。”
郇瑾被钟情夸得脸颊微红,忸怩道“姑母谬赞了,孩儿都是看得先圣之评,拾人牙慧罢了”
“瑾哥儿,咱能不谦虚了不,”允僖牙酸得捂住半边脸,怪模怪样地小声嘀咕道,“平时对着我們两個,也沒见你這样啊”
郇瑾狠狠地瞪了允僖一眼。
自武念慈到来后,郇瑾第一天便扔下伪装与他一番恶斗,如今对着允僖,倒是越来越放飞了。
“哈哈,瑾少爷是文曲星入命,”抱琴笑呵呵地插嘴凑趣道,“信少爷是武曲星入命,我們殿下是,殿下是”
抱琴猛地卡壳了。
钟情就眼睁睁地看着允僖脸上的表情由亮闪闪期待转向丧气挫败。
钟情笑着揶揄道“他是個混世魔王”
“哪有”雪盏端了消暑粥进来,怕钟情苦夏,正好听到最后這一句,当即嘟着嘴辩解道,“四殿下明明這么可爱,最最可爱了”
殿内人一愣,然后齐齐笑了起来。
雪盏也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双眼迷茫地看了看钟情,又看了看允僖。
“谢谢雪盏姐姐了,”允僖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到桌子上,整個人都丧丧的,委屈巴巴道,“不過,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为什么要夸一個男孩子可爱啊摔
听起来就,就很奇怪的样子一点气势也沒有
钟情也笑,笑到一半,突然面色一变,捂住嘴便趴到了床边。
抱琴、拘惠几個忙捧了痰盂、手帕、清茶過来。
钟情趴在床边皱着眉头呕了许久,直把上午用的东西都吐的差不多了,這才感觉胃裡那股恶心的劲儿下去了一些。
拘惠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抱琴更是急得六神无主道“這,這可如何是好,娘娘如今吃什么吐什么,就是娘娘身体熬得住,娘娘肚子裡的小殿下们怎么办啊”
钟情脸色苍白地坐起来,眉心紧皱,漱了口,擦了擦唇角,沉声道“還是再给我煮点东西過来吧不要用油盐,如今不知怎的,完全闻不得這個味儿,就清水煮点面條端上来就好。”
东西总還是要吃的,钟情心裡也忧愁极了,她這次孕吐的反应比怀允僖和上辈子二度有孕时的都要大得多的多,钟情心裡不安极了,实在是怕孩子再出事了无论如何,东西也還是要吃的。
抱琴咬着唇退了出去。
拘惠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回過头,与雪盏交换一個眼神,不约而同地想着這样不行总是這样吃什么吐什么,就是钟妃娘娘强着自己吃得再多,身体受不了,還是要吐出来来来回回,是大人孩子两边折腾得赶紧想個办法才是
允僖近乎惊惶无措地站在旁边干看着,却是完全的束手无策,就是他身体内的武念慈,面对妇人孕吐這种事,也是一点办法也沒有。
武念慈不由心浮气躁起来,带的允僖的情绪都不太对了。
郇瑾看出来了,当机立断,拉着允僖告退出来。
钟情摆摆手允了,她也不想孩子们在這儿看着自己难受,允僖连一個字都沒有說,就被郇瑾拽出来了。
“你這是做什么”允僖烦躁地甩开了郇瑾的手,不满道,“你出来就出来嗎,带我做什么”
“你现在很烦躁是不是”郇瑾一针见血道,“但是你烦你的,你烦就有用了么现在的你呆在姑母身边,除了让她的情绪更焦虑,還有别的用处么”
“我,”允僖一噎,颓丧道,“我就是看着母妃那样,心裡实在难受,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就是心裡压得慌”
钟情起初开始孕吐时,大家都說這是正常的,惯例的,允僖就是一开始被那阵仗给震了一下,但所有人都安慰他,這是常事,允僖也就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心中对弟弟妹妹的期待,却无形中降低了些许如果要個弟弟妹妹,就得让母妃遭這么大的罪的话,那以后我還是不吵着要了
若是個皮小子,允僖气哼哼道,等着我以后打他屁股吧妹妹的话,妹妹的话就算了吧而今随着钟情孕吐的状况进一步加重,连妹妹都不能平息允僖心中的焦躁烦闷了。
郇瑾拧眉,正要說什么,远远看到了帝辇的一角,倒是冷静了,拉着允僖避回宁阁,很直接地告诉他“你烦也沒用,急也沒用陛下過来了,你现在脑子不清楚,還是先躲着吧”
另一头,钟情只刚刚用了两口面條,就忍不住又捂住嘴吐了個一干二净,拘惠默默地将那剩下的大半碗端走了這么着不行,這是折腾人呢
成帝进来时,永寿宫主殿的整個气氛都不太好。
“還是吃不下”成帝眉头紧锁,坐到钟情身边,毫不避讳地替她顺了顺背,担忧道,“還是一点都用不尽。”
钟情却尴尬极了,就是再世为人,她也不想在成帝面前露出太狼狈的姿态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勉强压下心头的呕吐欲,直起身子,沮丧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闻着什么都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好不舒服”
成帝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把钟情揽到自己胸前,抚摸着她的乌发,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安抚着她。
不知是成帝的动作太温柔,還是成帝身上沉沉的松木香闻着很宜人,总之,钟情靠着靠着,竟然就這么睡了過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钟情已然躺在了内室的床上,成帝靠在床头,一只胳膊被钟情抱着,另一只手裡拿了卷手札,正在细细地翻着。
钟情一睁眼,成帝立时就被惊动了,钟情缓缓地坐起来,成帝就势抽出了自己已经被压得有些麻痹的胳膊,温柔地替她拢了拢被子,问钟情道“睡了一会儿,可還好些想不想用点东西”
钟情摸了摸肚子,觉得自己真有些饿了,便高兴地点了点头,笑着道“感觉睡了一觉,胃口都睡回来了”
成帝便放下手中文卷,招了招手,示意宫人摆膳。
素炒鳝鱼片、蜜汁藕、绿豆芽炒豆皮、蚕豆炖牛肉,還有一碗由用荷叶、土茯苓、扁豆、薏米、猪苓、泽泻、木棉花等材料煲成的消暑粥,都是很普通的菜色,钟情却难得的胃口大开,从头吃到尾,都沒有觉出不适来,最后更是把桌上的每一盘都扫荡得干干净净。
成帝基本沒怎么动筷子,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钟情大快朵颐。
钟情看着桌上的“盛况”,再想到自己的“壮举”,不由羞得满脸通红,搁下了筷子,讷讷地给自己找补道“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的胃口就特别,特别的好”
天知道,她已经好几天沒有這么痛快地用過一顿膳了。
成帝缓缓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钟情的侧颊一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地笑道“喜歡就好。”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钟情明显能感觉到,成帝此时的心情好极了远远比刚才自己起来时還要好上许多许多
关红在外间急急地探头探脑,成帝淡淡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关红這才敢轻手轻脚地跑进来,附在成帝耳边,低低地說了几句什么。
隔得很近,纵然关红特意压低了声音,钟情也很懂规矩地有意回避了沒有细听,也依然依稀听得了“荣国公府”、“世子”、“平昭长公主”、“世孙和清瑶县主”、“谨身殿”、“跪着”、“慈宁宫”等字眼。
钟情抿了抿唇,一声不吭。
成帝听完,脸上的神色冷冷淡淡,看不出丝毫的端倪来,只轻轻地揉了揉钟情脑袋,小声道“朕要出去一趟,宝儿是要再休息一会儿,還是想玩点什么”
“臣妾有些困了,”钟情笑着道,“陛下有事就忙去吧,臣妾再回去躺一会儿。”
自怀孕之后看,钟情每天每天都睡不醒,刚用完膳,肚子饱饱的,就又犯困了真是恨不得要一天从早到晚都赖在床上了。
成帝笑着起身,临走之前,還俯身在钟情的眉心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带着关红走了。
送走成帝,钟情打着哈欠回了内室,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又怎么着也睡不着了钟情烦躁地起来,随手一摸,却是摸到了成帝方才忘在這裡的手札,钟情好奇地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愣愣地念出手札封面上的题词“季娘子谈妇人生养孕事”
成帝看這個做什么不是,他竟然在我睡着的时候看的是這個
钟情彻底震惊了。
抱琴听得内室的响动,想着是钟情可能要起来了,遂轻轻地掀起珠帘向内探了一眼,看见钟情正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发呆,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模样,手上還拿着一本文卷,当即低低地唤道“娘娘娘娘”
钟情這才醒神,呆若木鸡地放下那本手札,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心情复杂地吩咐抱琴道“进来帮本宫更衣吧不睡了,起来稍微走两步。”
抱琴依言而行。
给钟情批外衫的时候,一個错眼,也看到了那手札的题词,抱琴手一抖,差点给钟情扣错了一個扣子。
“陛下也实在是太清闲了,”钟情讪讪地把那本手札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一脸尴尬地为成帝找补道,“什么杂书都要看些了。”
抱琴的脸色却顿时更古怪了。
钟情疑惑地抬眼看她。
抱琴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告诉钟情“娘娘您方才用的那桌东西,是陛下亲自下厨,一個人在小厨房裡捣鼓出来的”
“啊”钟情愣了许久,才呆呆地回過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抱琴,又重复了一遍,“啊”
时人不是都信奉“君子远庖厨”的那一套的么成帝他
抱琴直笑得弯了眼睛。出错了,請刷新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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