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闺房之乐
“除非什么”钟情听着正是入了神,下意识地追问了下去。
“除非宝儿,”成帝点了点钟情的额头,哈哈大笑道,“是每天吵着非得要吃全素宴了那朕倒是真的不用再這般费尽心机地为先贤之言做新注了”
钟情再傻,也能听出来成帝這是在故意打趣她了,气恼地推开成帝的胳膊站起来,不高兴地咬了咬唇,轻轻道“陛下這是笑话臣妾见识少呢臣妾不与陛下說了。”
“哪裡的话,沒有的事,”成帝赶紧把人拉回到自己膝上,小声地哄着赔罪,“沒有笑话,真的沒有笑话宝儿知道君子远庖厨就已经很厉害了”
听得前面两句,钟情脸上的愠色稍霁,最后一句,却是气得她真的不想跟成帝說话了。
這话怎么個意思,她就配知道個“君子远庖厨”么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這种,就是“已经很厉害”了
钟情這下是真的要生气了。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固然有缺,”成帝自然能看出钟情脸上的闷闷不乐之色,笑着捏了捏钟情的脸颊,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放空,悠悠地感慨道,“可是這世间女子,时人以无才便是德崇之,学女红,理中馈,然读书明理一道,却是弃之如敝履。布衣黔首,家中有儿郎者,也不乏举一家之力供读者;世族豪门裡,即使是诗书传家的清流士族,也不是全都会让家中女子读书识字的。”
“朕說宝儿很厉害,是真的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宝儿出口能吟古诗十九首,提笔能顺手默出千字文来,于男子举业的四书五经裡,能知其然,就已经超過许多许多人了。”
更不要提,這所有的所有,都是钟情自己在微末之时费尽心思、见缝插针地不依仗任何人,自己偷偷学来的。
有时候,就是成帝看着钟情,心裡都不由地暗暗吃惊像宝儿這样,在一片荒芜裡,仍能汲取养分努力生长的,恐怕這世间,也不太多吧
成帝至今仍能记得的一件事是,钟情刚进宫时,是不会下棋的教坊司只负责传习歌舞技艺,于琴字一道,多少還涉猎些,至于后面的“棋”、“书、“画”,那是想也不用想的。钟情沒有机会学,自然,也沒有人要求她学,是而有很长一段日子,钟情一直都是一個观棋不语的“真君子”。
但是過了几年,成帝一次不经意地听宫人闲谈,才猛然发觉,钟情竟然下棋下赢了广阳宫裡的陆贵人陆宁珺是楚襄侯府的长嫡女,自幼被侯府捧在手心,满腹诗才,陆沉珺的棋艺,更是由成帝的大舅舅、楚襄侯陆言绪本人亲自抱在膝上教的,旁的不說,陆宁珺提起围棋,就同永和宫的沈婕妤提到兰花一样,对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陆宁珺自来也是很傲气,也很自负的。
成帝听闻后,出于好奇,就顺口向钟情求证了一下,钟情当时忍不住小骄傲地抬起脸点了点头,成帝心裡却是暗暗纳罕,不只是因为钟情的棋艺竟然能突飞猛进,及至下赢了陆宁珺一着,另一着,则是成帝多少也看得出来,钟情习惯于做小伏低,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性子下赢了孝纯皇太后的嫡亲侄女陆贵人,這种近乎于得罪人的事情,不符合她以往的行事准则啊
成帝就叫关红偷偷地去打探了這件事的始末,几天后,关红一脸复杂地回来回了成帝,告诉他,未央宫钟宝林身边的宫女抱棋弄错了一件寿礼的顺序,惹得慈仁宫的孝纯皇太后甚是不快,钟宝林讨好老太后而无门,听闻广阳宫新晋的陆贵人是孝纯皇太后的侄女,就想走走广阳宫的门路试试,却被陆贵人连着给了好几次闭门羹。
陆贵人性情孤僻,不好与外人相交,唯一见钟宝林的那次,钟宝林送了吃食過去,陆贵人直接回了一句“本宫从不入口旁人带過来的吃食”,给硬生生地顶了回去一直到后来,陆贵人在御花园裡摆残局,钟宝林路過,用了十步就破了陆贵人的局,陆贵人一时惊为天人,天天拉着钟宝林下棋,再也沒有自己原先那拒人于千裡之外的冷淡模样了。
关红讲的一波三折,成帝当时跟听說书一般,听得如痴如醉,末了還忍不住为钟情拍案叫好,只是成帝当时不免纳罕“那是谁教的她下棋”
关红的脸色顿时更古怪了,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提醒這位贵人多忘事的皇帝陛下“陛下月前吩咐奴才收拾了几本棋谱给未央宫送過去的。”
成帝微微一愣,反应了好半晌,才总算是想起来是哪一着了那都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了,成帝某次翻了钟情的牌子,人過来的时候,成帝心裡正是为某些不好宣诸于口的事情烦躁,就对着棋盘在发呆,钟情過来請安,成帝当时脑子沒想清楚,就顺势邀钟情過来手谈一局,钟情却是困窘极了,小心翼翼地表示自己棋艺不精,怕会扰了陛下的兴致,成帝不是喜歡强人所难的性子,既然钟情不愿,他也就势让人收了棋盘,只是那夜之后,钟情却是小心翼翼地向成帝提到,可否能赠她几本棋谱看看
“可是,就靠着看棋谱”成帝是实实在在的疑惑了,“光看看棋谱就会了這天分,也高得太离谱了吧”
关红当时笑笑沒敢接茬,心裡却暗道,那是陛下您不知道,钟宝林学起东西来,一向都是這個速度不過,她也不可能是只看了看棋谱就会的,多半,不是“看”棋谱,而是“背”了整本棋谱吧
想到這些往事,成帝的心裡又忍不住不舒服了起来,他自然是有些懊悔自己当初的漫不经心的,但這懊悔裡,還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失落失落于自己沒有在钟情当年最喜歡自己的时候,牢牢地把人彻彻底底地抓在手裡。
而今宝儿心结日深,当年的那些漫不经心、不以为意的错過,到如今,倒全是自己求之难得的东西了。
成帝想了想,觉得郁闷的同时,竟然還多了点小小的委屈。
钟情這下却是能听出来成帝是真心实意的在夸她了虽然這夸奖,听得钟情心裡也是格外的不舒服的。
钟情一贯不是一個多么喜歡假设“如果”的人,但此时此地,对着成帝,她却也忍不住地小声地抱怨了一句“陛下能有這种想法,倒真是叫臣妾吃惊這世道对女人来說,也确实是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举业立家,就非得是男人们才能做的事情呢
若自己当时是個能承嗣的男孩儿,她与母亲,還至于在父亲死后,被村中族老撵出来,颠沛流离,又吃了那许多苦头么
不過世道如此,也不是一人之力就能轻易改变的,只是钟情這么一想了,就未免觉得不舒服,却也不想把自己這种愤懑的情绪继续下去,只好推了推成帝的胳膊,转移话题道“反正臣妾总是說不過陛下的,您总是有道理,但是不管陛下怎么說下厨這种事情,臣妾看着,還是觉得不大好,陛下以后,還是不要這么做了吧”
“为什么啊”成帝万万沒有想到,自己也有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一天,顿时大惊失色,委屈道,“宝儿不是挺喜歡吃的么为什么觉得不好”
“這未免,”钟情瞪了成帝一眼,觉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皱着脸摊着手道,“也太折损陛下的威仪了吧”
喜歡自然是很喜歡的,可当朝的一国之君、圣人天子亲自洗手作羹汤,還不是因为孝道、为了自己的母亲,而是为了后宫之中的一個妃子這要是传出去,可叫天下的士子们怎么想
难道成帝還能给每個人都解释一遍自己方才对着钟情說的那番“仁政在心,而不在庖厨”的歪理邪說么虽然钟情听着,是觉得他挺有道理的,但身为一国之君,当众如此批判儒学典籍,一個弄不好,怕是反会招来不少妄议的吧
钟情想了想,還是觉得自己更喜歡成帝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不想他因为些许小事,在前朝被人吵得满头包,烦躁不满。
“总之陛下最好,”钟情抿着唇下了结语,斩钉截铁道,“還是不要再有下次了吧永寿宫裡我已经下令封了口,但是一回两回還好,陛下老這么不顾规矩的胡来,谁能替您包得住啊”
成帝呐呐地沉默了许久,因为他压根都沒有往那边想也因为他万万沒有想到,钟情竟然会反過头来,成了第一個来规劝自己要“注意影响”的
成帝只觉得自己心裡酸酸的,胀胀的,万般思绪涌上心头,让他许久都說不出一句话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只冒出来一句“宝儿你是真的很喜歡朕的,是不是”
钟情等了大半天等着成帝承诺不再乱来呢,结果就等来成帝這么一句,顿时气得够呛,狠狠地打了成帝的手臂,恼怒道“陛下說什么呢臣妾跟您說着正事呢”
成帝把头埋在钟情的怀裡,无声地笑了许久。
“是啊,朕也在跟宝儿說正事啊,”成帝笑够了,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笑道,“朕說的,不就是一件重要的正事么”
看钟情是真的要生气了,成帝這才止住了笑,亲了亲怀裡人的眼睛,一点也不着急,优哉游哉道“不過是些许儿女之私,哪有那么多不长眼睛的士大夫盯着朕参,都闲着沒有事情做了么宝儿也不必太忧心了,再者,朕闻得闺房之内”
成帝顿了顿,挑起钟情的下巴,忍着笑补完了下半句“夫妇之私,有甚于此者。”出错了,請刷新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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