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友谊与忠诚
亚历山大的手不由自主摸向腰间的剑柄,同时目光迅速掠向站在旁边略显尴尬的的马希莫。
见到亚历山大怀疑的眼神,马希莫立刻举起双手不住摇头先是說:“我什么都沒干。”
可看看靠在床边的布鲁尼,他又只能苦笑着继续摇头說:“我也不想這么干……”
“主人這是谁?”乌利乌紧张的看着斜靠床上的奥凡特·布鲁尼,虽然不知道這人是谁,可他的手立刻握紧了插在腰裡的短刀,自从海上遇险后,摩尔人就养成了随时都能摸到武器的习惯,哪怕是睡觉也从来刀不离身。
“我們這個晚上就是在为他跑来跑去,”亚历山大已经镇定下来,他看得出布鲁尼伤的不清,从旁边手足无措的修道士的脸上,他也沒察觉到有什么阴谋的样子,不過想想马希莫那当個骗子的天赋,就又怀疑他這都是装出来的。
“叛徒!”乌利乌愤怒的抓着刀柄狠狠盯着马希莫“你這個骗子,下贱的暴露狂,早就该知道你一定是這种人,之前就该把你交给那些抓你的人,落到他们手裡才是你最好的结果。”
“不许叫我骗子,有时候我会骗那些女人,可我从不骗朋友,就连楼下的巴尔我也不欠他酒钱了,我還给他了!”马希莫也生气了,他抓着胸前的十字架举到面前不住晃动,因为激动罕见的沒有使用各种助词的辩解不住从他嘴裡吐出来“我不会出卖他,他是我朋友,”马希莫摊开手怒气冲冲說着“他来找我帮忙又受了伤,你让我怎么办,把他交给那不勒斯人,然后让他们吊死他!”
“你是来抓我的嗎,還是直接就要杀死我,”布鲁尼挣扎着坐起来,他脸色苍白,用力坐直时因为扯动伤口身子不住颤抖,可他并不惊慌,目光裡也沒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让一位贵族老爷杀死這很平常,我們知道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是這個结局。”
“我不是贵族,”亚历山大冷冷的看着布鲁尼“不過我要把你交给那不勒斯人,你杀了人就该受到惩罚。”
“是呀,我是该受到惩罚,因为杀了個无赖。”布鲁尼并不畏惧,他挺直身子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服,衣服摩擦伤口的疼痛让他嘴角扯了扯,接着就神色一正“现在我可以跟你走了,不過請别牵扯到马希莫,他也许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個不错的朋友。”
马希莫张嘴要再說什么,却被布鲁尼拦住。
“如果你死后会堕入地狱,那一定是因为生前谎话說的太多了,所以就别再替我辩解了,”布鲁尼挣扎着站起来“我杀了人就该受到惩罚,不過我不会后悔。”
說着他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就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板上。
正在楼下的卫兵显然听到了上面的声响,随着楼梯和走廊传来越来越近的跑动声,紧接着房门被碰碰的用力敲响!
“大人您沒事嗎,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們进去嗎?”
马希莫眼裡露出了惊慌,他双手合十哀求的看着亚历山大,而乌利乌依旧紧攥刀柄盯着倒在地上的佛罗伦萨人,随时准备应付任何危险。
虽然短暂,可对房裡几個人却如過了许久,在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中,亚历山大大声說:“我沒事,撞到东西了,你们继续休息吧。”
砸门声停止了,卫兵又问了两声,在确定裡面的确沒什么事后,门外传来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谢谢你大人……”
马希莫刚一开口被亚历山大抬手阻止,他慢慢走到正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的布鲁尼面前蹲下来,低头认真的看着他。
“你应该感谢马希莫,就如你說的他不是好人,可是個不错的朋友,”亚历山大說着伸手托起布鲁尼的下巴,抬着他的头和自己对视“不過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而且最好說实话。”
虽然有四個人,房间裡却很安静,乌利乌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声音太大再引来楼下的卫兵。
布鲁尼已经重新躺在了床上,他身边桌子上摆着個陶盆,裡面滚烫的热水裡泡着浸透血水的手巾。
虽然不愿意,可马希莫還是给布鲁尼灌了几口瞭望哨特有的烈酒,看着脸色略显红润的佛罗伦萨人,坐在床边的亚历山大轻轻抚摸着手裡的短刀的刀刃。
他刚刚用這柄短刀清理了下布鲁尼的伤口,說起来布鲁尼的伤并不太重,不過血却流了不少,這让亚历山大又借着吩咐马希莫出去看看是不是有血迹把修道士打发了出去。
“那個阿拉贡人是個混蛋,”布鲁尼喘着粗气,刚刚清理伤口时咬在嘴裡的布條還攥在他手裡“上帝会惩罚所有犯下谋杀罪的人,就如同惩罚该隐,现在也许要惩罚我了,但是即便下地狱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你還真是执着,也许這是你们這些人的通病,总认为自己永远是最正确的。”
亚历山大不置可否的笑笑,事实上对冈多萨的被杀他除了觉得意外沒有任何感触,甚至仔细想想阿拉贡人的死似乎对他在那不勒斯的处境還变得有利了,至少现在他是名义上阿拉贡王国的唯一使者了。
不過這并不意味着他对面前這個人有什么好感,或者說因为是萨伏那洛拉的追随者,所以這就足够让亚历山大不喜歡他了。
亚历山大对佛罗伦萨如今的统治者萨伏那洛拉沒有好感,甚至還感到厌恶。
“你对全权执政的敌意這么强烈,真是让我意外,”布鲁尼奇怪的看着亚历山大“你很年轻,也许因为這個才沉溺奢靡,所以你才会对全权执政不满意,可我保证如果你见到他就不会這么想了,他是個真正虔诚而且自律的人,和他比起来那些红衣主教和枢机就是彻底的混蛋,至于那位教宗,我觉得用他来和执政比较是对执政的不敬。”
看着布鲁尼认真严肃的样子,亚历山大点点头,他并不怀疑這個刚刚脱离危险,命运還掌握在他手裡,就敢于驳斥他的人的话,可他也不会因此就被這勇敢感动。
对萨伏那洛拉,亚历山大和那些只是敌视他的的贵族不同,他对這個人偏执狂热的人,有的并非敌意而是厌恶。
如果一定要說這其中有什么区别,亚历山大认为是“恐惧”。
他对那個人有着某种這個时代的人還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惧。
那是种看到蛰伏在深渊中的魔鬼正蠢蠢欲动的恐惧,這种恐惧经過一次次由无数人的鲜血洗刷后,在许多年后会演变成真正的梦魇。
不過萨伏那洛拉毕竟還远在佛罗伦萨,而布鲁尼却就在眼前。
“你杀冈多萨就因为他是個无赖?”亚历山大讽刺的看着佛罗伦萨人,這也是他讨厌那個佛罗伦萨统治者的原因,永远认为自己是最正确的,然后就以這种自以为是的正确衡量所有人。
“我看到他凌辱一個那不勒斯女人,那個冈多萨喝了很多酒,他就那么毫不在乎的在大街上对那女人施暴,那女人的丈夫就站在一边却不敢出声。”
布鲁尼的话让亚历山大脸色微微一滞。
“也许這对阿拉贡人不算什么吧,毕竟他们是那不勒斯的恩人,是你们帮助那不勒斯摆脱了法国人奴役,也许在你们看来這算是报恩,”布鲁尼讽刺的看着亚历山大,丝毫不为這话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稍有退缩“如果你认为這沒什么,可以把我交给那些楼下的卫兵。”
亚历山大并沒有怀疑布鲁尼的话,因为說谎很快就被揭穿。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這個人是不是說了谎话,他只要找個能留下這個人的理由就可以了。
“那么說你和马希莫是朋友?”亚历山大继续问,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提到马希莫,布鲁尼严肃的脸上露出丝微笑,他摇摇头,像是为有這么個朋友感动无奈。
“他曾经在佛罗伦萨的一些学校裡学习過,就是美第奇家的那些学校,”亚历山大注意到当說到美第奇时,布鲁尼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马希莫是個有趣的人,他和所有人都合得来,而且他很有天赋,不過他好像对任何事都不能坚持,总是想要学更多的东西,這多少毁了他。”
亚历山大不能不承认布鲁尼說的不错,马希莫那种跳脱浮躁的性格让他似乎很难专注于一件事,而且也许是太過机灵的原因,他甚至连自己究竟对什么感兴趣都不清楚。
“這么說,你是来找莫迪洛伯爵寻求帮助的,”觉得气氛缓和的差不多了,亚历山大這才问出真正想知道的問題“或者你這只是想知道那不勒斯对佛罗伦萨的态度?”
布鲁尼刚刚放松的神经一下绷紧,他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眼神中露出了几许戒备。
“不要這么看着我,”亚历山大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布鲁尼“也许在你看来萨伏那洛拉是個坚定虔诚的人,還是個值得追随的领袖,可在我眼裡他只是個篡夺他人权力的偏执狂。只不過现在他的日子应该很不好過了,所以他才派你来那不勒斯,不是這样嗎?”
布鲁尼脸上露出了愤怒神色,他似乎要坐起来却因为疼痛瘫软下去:“如果沒有受伤我会继续提出决斗,哪怕是背上负义的骂名也不在乎,因为我不能允许你這么侮辱那個人,不是因为他是佛罗伦萨的执政,只因为他是個虔诚正直的人。”
“虔诚正直。”亚历山大缓缓点头,他并不认为布鲁尼說谎或是夸大其词,据他所知,即便是最痛恨萨伏那洛拉的敌人,也沒有从他身上找到诟病私德的理由,可這并沒有让亚历山大有所感动。
像萨伏那洛拉這样一個人,是虔诚的,虔诚到认为世间除了圣经就不该有任何其他文字。
也是清苦的,清苦到除了能维持活下去的食物,任何美味都被视为满足口腹之欲的诱饵。
他更是严肃的,严肃得把赞美诗篇之外一切歌颂美好的事务都当做引诱世人堕入地狱的禁果。
对這样一個人,亚历山大觉得他永远不会理解,更不用說是赞成。
“你那位执政是否虔诚正直,和他会不会做出聪明選擇并不冲突,不要忘了他也曾经给法国人效過劳,”亚历山大并不理会布鲁尼愤怒的样子继续說“告诉我他要你来干什么,也许我能帮助你,至少在被抓住吊死之前,也许我能帮你离开那不勒斯。”
布鲁尼戒备的看着亚历山大,自从离开佛罗伦萨后他遇到的人几乎都是充满敌意的,特别是那些贵族和神甫,总是用看异教徒般的眼神看他。
甚至连很多平民都对他满怀戒心,似乎佛罗伦萨人就和两個世纪前那场可怕的黑死病一样令人恐怖。
這让布鲁尼感到孤独,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敌视他们,更不明白曾经为民众做了那么多事的全权执政会受到那么不公平的误解和质疑。
所以当這個西西裡人說要帮助他时,布鲁尼反而心生疑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不喜歡那個冈多萨。”
亚历山大给了佛罗伦萨人一個似是而非的回答,他当然不会告诉這個人,随着冈多萨的死,他原本尴尬的身份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更不会告诉他,阿拉贡人在那不勒斯的一切都有可能变成他的战利品。
虽然同为阿拉贡王室后裔,但那不勒斯人现在不但是在走下坡路,甚至连统治都摇摇欲坠。
只要想想過不了几年這個国家就要再次面临被侵占,直至最终被吞并的命运,亚历山大就觉得莫迪洛的雄心壮志未免有些太過不可思议。
不再理会一脸莫名其妙的布鲁尼,亚历山大走出房间。
门外,马希莫正在走廊裡走来走去,乌利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他,似乎怕他随时来個甩掉衣服,轻装远遁。
看到亚历山大,马希莫立刻走上去,他刚张嘴還沒来得及出声,就被亚历山大竖起的一根手指拦了回去。
可他還是小心的說:“大人……”
“碰!”
很平静的亚历山大忽然一把抓住马希莫的衣领,把他直接推到墙角,然后紧紧挤在墙上!
“听着你這個混蛋,這种事如果再有下次,我就让乌利乌把你扒光,然后用绳子吊着你的那個玩意把你挂在那不勒斯最热闹的大街上,你听到了嗎?!”
马希莫脸色苍白的不住点头,他這时已经吓得說不出话。
在他印象裡,亚历山大其实是個很好打交道的人,甚至有时候有点软。
他沒见亚历山大发過火,也从沒计较過马希莫占的那些小便宜,甚至连那柄他自己都忘了从哪来的佩剑,亚历山大都很慷慨的就买下来了,尽管還沒付钱。
可這一次亚历山大显然生气了,而且让修道士感到可怕的是,他那些话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简单的威胁。
而且旁边乌利乌的眼神也让修道士不住肝颤,一看到摩尔人的目光不怀好意的在他下身扫来扫去,马希莫就觉得两腿之间冷飕飕的好不难受。
看着修道士发白的脸,亚历山大心情好了些,他并不想太为难马希莫,可却不能不警告這個骗子,否则将来不知道他還会干出什么事来。
至于布鲁尼,亚历山大现在开始觉得如果能帮他逃走也许更好。
只是如今那不勒斯的各條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他也一时想不出来该怎么帮佛罗伦萨人逃出去的办法。
“你们两個小心点,不要让人发现他,”亚历山大吩咐了几句,然后就攒起了眉梢“看来我得接受科森察小姐的邀請,去她的领地玩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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