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作者:未知 清明节气,暮春之初。 月如明镜,银色的光辉洒落,霄魂客栈庭院裡杨柳青青垂下,阴影如藻荇交横。 薛铃看着窗棂外的满月,算了算了時間,叹了口气:“清明到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夜无雨,但是薛铃的心中却格外的纷乱。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只能起身,穿衣穿鞋,从房门中走出——与方别相似,她的房间也是一個清净的耳房,大小不到一丈方圆,只能够容纳一张床加桌椅,其他的行李都很难放下,想要腾出一個梳妆打扮的地方都很困难。 好在,现在她也不怎么需要梳妆打扮了。 穿着月白色的麻鞋走到月光下的庭院,正看到方别依旧一袭黑衣,眼上蒙着布條,手持一把木剑在月光下不住出剑劈砍,收剑,再出剑如是循环往复。 他的剑招拙劣,看不出任何精妙之处,唯一可以称道的地方就是挥剑真的很稳,每一剑落下,位置都分毫不差。 不過這样的剑法对敌的时候真的有用嗎?薛铃看着月光下的少年,這就是他的蜂针,他们即将去合作完成第一個任务,并且——這個任务无论是奖励還是难度,都称得上是练手的新手级别任务。 但是对于這個人,薛铃却感觉怎么都看不透。 当初他毫不费劲地就将自己给挟持到墙上逼问,就好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自然。 不過现在相处起来,薛铃又真的感觉方别真的好弱。 他平常在客栈裡面当跑堂和打杂的时候,传菜精准又快,偌大一個客栈能够打扫的干干净净,对待每個客人都不是不冷不淡的态度,真的就是一個极能干的小二,倒是薛铃自己這边的厨师就很上不得台面,還好霄魂客栈即使是在洛城也是小店面,平常也不会有什么达官贵人過来吃饭,糊弄一下普通的乡野村夫,還是沒問題的。 他看起来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就凭這個样子,当初是怎么把自己一招就给制住的? 薛铃怎么想都想不通。 “還沒睡嗎?”薛铃身后传来声音。 薛铃回头,看到何萍正穿一身松散的绿裳,发髻歪斜,手中端着一個白瓷的酒杯在身后问她。 少女打了一個激灵。 “這是什么?”她闻到了何萍杯中的酒气。 “汾酒。”何萍淡淡笑道:“清明时节雨纷纷,不是嗎?”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路上行人欲断魂。”薛铃回答道:“萍姐也不是本地人?” “四海为家罢了,我還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人。”何萍伸手拉住薛铃的手,薛铃感受到這個大姐头的手指冰冷坚硬,然后跟着她绕過正房,上了楼梯,转眼就到了客栈的屋脊上。 只见窄窄的屋脊上面正放着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一個棕色粗瓷的酒罐,旁边是细腻的白瓷酒杯,這样粗狂和精致的组合,让薛铃有些恍惚。 月光下澈,杯中酒微微荡漾。 何萍自己坐在了方桌一侧,正对月色,举手将杯中酒饮尽,云鬓松散,长裙下落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薛铃這才意识到,這個名义上的霄魂客栈老板,实际上的引蜂人小姐,竟然美得如此动人心魄,让自己不由自愧不如。 “坐。”何萍說道。 薛铃不能不坐。 “喝。”何萍将一杯酒推到她的面前。 “我不会喝酒。”薛铃說道。 不仅不会喝,更因为她很害怕酒后失言。 “你今年多大了?”何萍问道。 薛铃咬了咬嘴唇,這应该是明知故问的事情:“十七。” 她還是老老实实說道,虚岁实岁,都是十七。 “那不小了。”何萍說道:“我当刺客的那年,刚刚過十六岁的生日。” 薛铃看了一眼這個月光下明丽照人的小姐姐,她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大。 “您现在多大了?”薛铃问道。 “方别那個小子沒告诉你?”何萍反问道。 薛铃摇头。 “那他有沒有不让你叫我老板娘?”何萍继续问道。 薛铃点头。 何萍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答,這個女子的笑声,說不上豪迈,說不上温婉,但就是有别样的味道。 夜空中惊起几只刚刚南归的鸟雀。 庭院中的少年依然在练自己的剑。 “我今年二十九了。”何萍說道。 冷冷清清。 薛铃摇头:“一点都看不出。” “练了武功,老的就慢。”何萍笑道:“不過有时候,人沒老,心却老了。” “我总感觉,自己现在,心越来越软了。” 這样說着,何萍垂眼看了看薛铃面前的杯子。 杯中酒盈满,是上好的杏花村汾酒,此酒产自山西,并不是洛城的特产。 “喝了吧。”何萍說道。 薛铃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汾酒入口绵软,回味甘甜,但又是正统的蒸馏白酒,所以入腹依然是一道辛辣的火线。 薛铃放下杯子轻轻咳嗽起来,俏脸上生出一团红云。 何萍伸手越過方桌,揉了揉薛铃的头发:“你是個好姑娘呢,我挺喜歡你的。” “明天午时,宁怀远就会经過霄魂客栈,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你协助方别,一切听他的指示。” “他是我的徒弟,是很靠谱的人。” “嗯,有时候比我以为的還靠谱的多。” 薛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刺客,是随时都会死的,我算是活得最长的几個刺客了。”何萍說道:“活得够长,就有退休的那一天,不過知道的太多,再退也退不出组织。” “請你给我好好活着。” 薛铃不知道何萍今晚为什么会给她說這么多,但是只能点头听着。 毕竟此时的老板娘,真的很善意。 “喝杯酒,就能够睡個好觉。”何萍淡淡說道:“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薛铃点头起身,酒意在胸中荡漾,让她稍微有点迷糊。 不過走下屋脊還是沒有問題的,她一步一步远离,突然何萍开口把她叫住:“等等。” 薛铃回头,看向這位月下的刺客。 “以后做菜。”何萍认真說道:“少放点盐。” 薛铃小脸一红,嘟囔道:“为啥现在才告诉我?” 何萍举杯饮尽,笑道:“這不是怕你害羞嗎?” …… …… 何萍依旧在月下饮酒,方别在月下练剑,薛铃回了房间休息,一杯酒后,梦乡果然黑甜。 直到月渐升渐高,薛铃逐渐睡熟,方别才收剑,额头上沒有一丝汗珠。 他走上屋脊,看着月下的何萍,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個白瓷的酒杯,给自己斟满,然后饮尽。 何萍抬头看着這個黑衣黑发的少年:“這個林雪有問題。” 方别点头,面无表情:“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