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完璧归赵
赵元俨一直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和许多人一样,迷之自信,总觉得自己背负着上天的厚望,此后必然要做出一番大事。
普通人在经過社会毒打一番,在三十岁之后便会心灰意冷,知晓自己只是個平庸之辈。
赵元俨却不同,他性格坚毅,认定了自己不凡。
此刻,他站在殿外朗声道:“当年太后身边侍女侍奉先帝后,一索得男。太后令杨太妃抚养那個孩子,归入自己名下。臣得知消息后震惊不已,多番求证为真。”
殿内先前有些嘈杂,此刻却安静了下来。
官家果然是震惊了。
赵元俨双手握拳,从容的道:“臣得知那侍女如今還活着。”
按理此刻官家应当冲出来。
可裡面却沒动静。
官家莫非還在震惊之中?
赵元俨心中一喜,“那侍女便是李顺荣。官家,臣担保此事为真。另外,可问当年侍奉過李顺荣的宫人,或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便能得知。”
以往那些人慑于太后的威严不敢說,如今太后日薄西山,谁還怕呢?
据闻,太后把奏疏都给了官家一半,可见身体虚弱到了何等境地。
赵元俨维持着身体微微弓着的姿态,倾听着裡面的动静。
就等着官家开口。
然后。
他听到了一個女人的声音。
“官家……”
“阿娘。”
“外面是谁?”
“定王。”
“他……他這是要作甚?”
“投机。”
赵元俨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他不敢置信的看到了官家。
此刻的赵祯扶着一個妇人,低头微笑,“阿娘,今日天气不错……”
“是啊!”妇人笑道,“该去太后那裡看看。”
“好,我该去给大娘娘請罪才是。”赵祯笑道,抬头,眸色阴郁,“定王可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嗎?”
赵元俨垂眸,心中乱作一团,“臣……”
“你若是敢当着朕說谎,朕便封了定王府!”赵祯咬牙切齿的道。
他敢打赌,赵元俨早就知晓了此事,却一直隐瞒着不說。
今日他来,多半是打探到太后令人去接母亲回宫,想抢先一步!
狗贼!
赵祯第一次想爆出口骂人。
妇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赵祯低头,妇人低声道:“莫要动怒。”
“是。”赵祯笑道。
他看着赵元俨,冷冷的道:“還在等什么?等朕的赏赐?”
這等刻薄的话赵祯几乎从未說過,可见心中的怒气之盛。
妇人便是李顺荣,她看了赵元俨一眼,当初她還是個侍女,一次碰到這位八大王进宫,那威仪令她不敢平视。
可如今這位八大王却在她的面前低着头,而且,好像在淌汗。
吕夷简误我!
赵元俨此刻最想杀的人便是吕夷简,他想說出此事是吕夷简的谋划,但证据却沒有。
那封书信中吕夷简說的云山雾罩的,而且要命的是,他沒有写日期。
也就是說,他成了背锅的,而吕夷简却逃過一劫。
“臣……告退。”
赵元俨如同是秋风中的落叶,不知今夕何夕,浑浑噩噩的转身而去。
张泽轻声道:“此人完了!”
从此,赵元俨再不用装疯卖傻了。
他只能躲在定王府中,靠着回忆当年的风光苟延残喘。
就如同此后的刘从德兄弟二人一样。
宫外有人在等候,见赵元俨出来,便上前问道:“大王,吕相正等着大王的消息呢!”
赵元俨抬头,眼中的恨意如火,怕是倾尽三江水也无法浇灭。
“那條老狗,为何不死!”
“……”
吕夷简闻讯愕然,“莫非官家无动于衷?不会!必然不会。”
王澜山也颇为惊愕,“换了谁也得和太后翻脸!”
“为何?”吕夷简来回踱步,這是王澜山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
“难道是太后出手压制住了?”王澜山越想越觉得可能,他双眸中闪過厉色,“相公,這是大好时机。”
若是太后出手强行压制官家,吕夷简带着臣子们出手天经地义。
如此,還得了個保驾大功。
如此,王曾算了什么!
官家接掌朝政,第一件事必然是赶走老王曾,扶起吕夷简。
多年心愿眼看着就要得偿,王澜山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吕夷简抬头止步,“速速令人去打听消息,要快!迟则生变!”
太后若是要压制官家,必然会软禁。
接着便要镇压臣子们!
弄不好她会登基称帝……那個女人一直有這個野心,此次被逼无奈,弄不好真敢铤而走险。
王澜山說道:“老夫去!”
吕夷简点头。
不知過了多久。
吕夷简听到了脚步声。
回头,王澜山站在门外,神色惨淡。
“昨夜,一辆马车进了宫中。”
吕夷简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马车裡的是谁?”
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李顺荣。”
……
此刻李顺荣便在太后身边,宛若当年侍奉她时那样。
赵祯在下面站着,笑吟吟的看着两個女人說话。
“当年若非您,奴怕是早就沒了。”李顺荣必须要感谢太后,若非太后放话,有的是人愿意出手,为她解除后患。
太后平静的坐在那裡,“你为先帝守陵多年,如今归来,便留在宫中吧!”
“奴想……”
“你什么都不必想!”
太后不由她拒绝,“今日起,伱就住在宫中。至于住在何处……”
太后看着赵祯。
赵祯的目光一直在母亲身上,那种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罢了!
太后想到了那個竖子。
——到时候您如何自处?
竖子,老身此刻都无法自处了。
太后毕竟是性子坚毅的人,一旦下了决断便不会后悔。
“老身搬家。”
赵祯被吓了一跳,“大娘娘不可!”
“万万不可!”李顺荣赶紧行礼,“奴不敢居于此。”
“你也是太后。”太后淡淡的道,眼神淡然,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
“奴不敢!”李顺荣低下头,想到了那一日。
那一日,她依旧在神位前暗自为赵祯祈福,突然有人要见她。
来的是老熟人罗崇勋。
罗崇勋看着颇为憔悴,更有些茫然之色,见到她后,第一句话便是:“太后令咱来接你回宫。”
李顺荣自然拒绝,可罗崇勋此次却颇为坚定,“太后令,就算是你不想走,抬着也得把你抬回去!”
李顺荣惶然,不知宫中出了何事,更担心赵祯。
她忐忑的答应了。
這一路,她沒心思去看外面的世界,脑海中都是孩子当年的模样。
那些年,她只敢站在暗处,偶尔见一次那個孩子。
当先帝驾崩后,她甘愿去守陵,便是希望太后能善待自己的孩子。
這些年,她一直听闻太后在垂帘听政。
她愈发担心了。
她担心太后会为了权力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当年在宫中她曾听老人說過,帝王家无情。
父子相残的事儿比比皆是。
何况太后不是生母。
她进宫后,太后见了她。
“那個孩子,是你的。”太后說這话时,李顺荣听出了萧索之意。
“是您的。”她肯定的道。
“老身說了,他是你的!”太后突然有些不耐烦,积威之下,李顺荣不禁怕了。
“那些年不是沒人建言弄死你,以绝后患。可老身不屑于为之。”太后负手而立,神色从容而冷漠。
“多谢太后,奴都知晓。”李顺荣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在先帝陵寝的這些年,她一直在等着有人来弄死自己。
可多年過去了,她依旧活着。
她是真的感激太后。
“官家如今也算是长大成人了,虽說有些柔弱,可理政之能也不差。老身這也算是……”太后看了她一眼,“完璧归赵!”
随即太后令人带她去见官家。
母子相见,罗崇勋說出了当年事,赵祯楞了许久。
随后母子抱头痛哭,罗崇勋叹息,看了一眼,转身落寞而去。
官家的生母来了,太后的地位就尴尬了。
继续垂帘听政,名不正言不顺。
可若是下野,太后又不甘心。
罗崇勋也不甘心。
太后执政时,他在宫中說一不二。太后下野,他就是個過气的宦官,谁都敢冲着他龇牙。
在宫中,拿過气的宦官来立威的例子比比皆是。
咱也算是富贵過了,罗崇勋如此安慰自己。
……
“去吧!”太后摆摆手。
“大娘娘……”赵祯欲言又止。
对這個养子的性子了如指掌的太后知晓他在想什么。
他想說,要不,還是您继续垂帘吧!
但這句话终究沒說出来。
太后幽幽的一叹,沒来由的想毒打那個竖子一顿。
赵祯和李顺荣告退。
出去后,赵祯突然问道:“阿娘,這些年大娘娘可曾让您回来過?”
他在怀疑……帝王的猜忌本能发动,他把赵元俨今日的表现回味了一番,不像是突然行事,而是蓄谋。
皇城司在汴京的人手极多,說不得有人就盯着赵元俨,得知他要来后,太后便派罗崇勋去接他的生母回宫,打赵元俨一個措手不及。
“官家却错怪了太后。”李顺荣柔声道:“這几年太后一直令人去,一直让人劝我回宫。”
赵祯回首,看着殿外那個萧瑟的身影,深深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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