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伟略 作者:未知 不鹿城。 铁旷只带着一百多名斥候归来,不能說一无所获可是和预期差距太远,所以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父亲,更何况還丢了他父亲送他的铁枪,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那杆铁枪视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父亲疼爱的东西。 将军府,铁旷进门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府裡已经很空,基本上需要带走的东西都已经装车,不能带走的东西都已经毁掉,他知道父亲绝不会给宁人留下,哪怕是一张纸也不会。 院子裡有個不算很大的荷池,這個季节荷池光秃秃的,连原本欢快的鱼儿都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沒有人喂养它们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他父亲就站在荷池边上,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铁旷楞了一下,因为他发现父亲的腰板已经沒有印象中那么挺直,然后才醒悟過来,不知不觉间父亲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 “父亲。” 铁旷紧走几步,俯身一拜。 “吃亏了?” 雅什沒回头,依然看着荷池问了一句。 “是......” “你能回来就好。” 雅什吐出一口气:“不過你错了。” “我......” 铁旷单膝跪下来:“請大将军责罚。” 這一声大将军,是他最后的倔强。 “起来吧,本来想责罚你,可這個时候不对,我說你错了是和我的想法不同,如果抛开這個不谈你的做法就沒错,你是军人,是我的儿子,是我教导出来的人,所以你骨子裡有一种勇气和责任担当,你想保护好吐蕃,保护好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因为這個你才去找宁人的麻烦,我沒有理由责罚一個想保家卫国的军人,更沒有裡有对一個谨记父亲教导的儿子发脾气。” 铁旷鼻子一酸:“父亲......是我错了。” “哪裡有那么多对错。” 铁旷转身看向自己儿子,眼神裡难得的出现了他很少出现的疼爱。 “对错......”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铁旷随即迈步跟上去。 雅什一边走一边說道:“我为了把少主能安全送到王庭而和宁人暗中联络,你說是对還是错?” 铁旷一怔,這個問題真的很难回答。 “父亲不会错。” “我自己都不知道对错......我曾不止一次对手下人說過,从穿上军服的那一刻起每個人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而是這個国家的,当這個国家需要我們付出生命的时候,那是我們的荣耀,可是人总是会面临各种艰难的抉择,安息人和后阙人楼然人霸占了我們的王庭,王庭不归,吐蕃将灭,国都是什么?国都是百姓们心中的信仰,若是国都拿不回来,信仰不在。” “我一直都在矛盾着,如果我們紧守此处应该是最好的選擇,不去管什么王庭,只要在這不鹿城辅佐少主也未必不能坚持下去,可是孩子......宁人是不会让我們安安稳稳按照自己的心意過日子,宁人不攻我們,也会把安息人和西域诸国的军队放過来,与其如此,還不如我們和宁人合作,這裡送给宁人了,换我們能安然出去和安息人打和那些叛贼打。” “吐蕃不是只有我們這些人,当少主回到王庭登高一呼,我相信還会有无数的吐蕃人赶往王庭,他们会拿起武器守卫都城守卫吐蕃最后的尊严。” 這是這么多年来第一次雅什和铁旷說了很多话,所以铁旷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父亲說了些什么他沒有都听清楚,却想着若是一直這样下去也好,父亲說着他听着,就好像小时候父亲把他抱在膝盖上给他将那些神话故事。 每一個神话故事裡都有英雄,要么一個要么很多個,所以从那时候开始铁旷就想做一個英雄,到后来他发现原来英雄就在自己身边,他的父亲就是最真实的英雄。 “孩子。” 雅什在凉亭裡坐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 铁旷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在父亲身边坐下来,可是有些局促不安,看到他這個反应雅什有些心疼。 “我知道,這些年来一直都待你太严苛,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沒有夸過你,你以为是我偏心......我沒有偏心,我是想把這数万大军交给你,你做的多好我都觉得不够好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做的更好,如果沒有這次战争,神鹿军会交在你手裡,而不是野年原。” 铁旷眼睛发红,起身拜倒在地:“是我让父亲失望了。” “沒有啊。” 雅什伸手把铁旷扶起来:“你从不曾让我失望,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我也很想夸你,但我不希望你骄傲自满,你小时候我就对你說過,将来你也要穿着战甲成为吐蕃的英雄......可是现在,英雄与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也要回到王庭去,让吐蕃的大旗继续飘扬在王庭的城头。” 他朝着远处招手:“把东西拿過来。” 两名亲兵抬着一杆长枪過来,雅什起身,一把将长枪抓起来:“我這一生一共用過三條铁枪,之前送你的那條是我的第一件兵器,我十五岁到二十六岁一直用,用了十一年,這條长枪是我二十六岁开始用到四十五岁,是我所用长枪之中分量最重的一條,现在我已经沒有那么多气力一直用它,我把它传個你。” 他把长枪抛出去,铁旷一把抓住。 “做我的先锋官。” 雅什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我們父子能护送少主回到王庭,最起码对得起身上的這件战袍,也对得起我們手裡的铁枪。” “是!” 铁旷双手捧着铁枪单膝跪倒:“我将带着先锋军走在最前!” 宁军大营。 沈冷看着面前的地圖,手裡把玩着一根金簪,這根簪子他时不时拿出来攥在手裡,因为這根簪子不是他這段日子收集来要送给茶爷的,而是他送给茶爷的第一根金簪,那时候他才刚刚进水师沒多久,用一個金锭给茶爷打造了第一根簪子,剩下的金子也装进荷包放在茶爷手裡。 后来茶爷希望把他這根簪子一直带在身上,金簪上茶爷刻了两個字,一個是冷,一個是茶。 他低头看了看簪子,忽然笑起来,他想起来茶爷把簪子递给他的那一幕。 “为什么是一個冷字一個茶字?” 沈冷看向茶爷:“不应该是颜字?” 茶爷理所当然的回答:“不好刻。” 沈冷笑了笑,把簪子收进怀裡,他转头看向陈冉他们:“给戊字营传令,如果雅什的大军到了就打开城门放過去。” 陈冉立刻应了一声,吩咐传令兵赶去魔山关。 “你在犹豫?” 陈冉安排了人后看向沈冷:“犹豫什么?” “雅什是個值得尊敬的敌人,他儿子铁旷也是。” 沈冷的视线离开地圖:“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把我换成他们的话,我和他的選擇会不会是一样的......沒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应该给他们一個守护尊严的机会,放過去吧,铁旷也放過去,想了好几日,让他去多杀几個安息人也好。” 方白镜他们全都长出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這個决定是对的。 “派人去联络一下雅什。” 沈冷看向聂野:“我想和他见一面。” 聂野点头:“我现在就安排人。” 沈冷又看向站在一侧的庚字营将军杨恨水:“雅什的人离开不鹿城之后,劳烦将军带一万兵力過去,不鹿城是东南要地,稳守不鹿城,非但能把控這一带,還能打通往大支国的通道,派人率军攻入大支国,西域联盟就会更分散,大支国虽然只有不足万人的兵力在那边,可大支国一撤兵,其他西域小国也会军心动摇。” 杨恨水俯身:“卑职立刻去整顿兵马。” “不急。” 沈冷道:“等我和雅什见過面之后再带兵過去。” 杨恨水有些疑惑:“为什么要等见過面之后?” 沈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让他安心上路。” 他缓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已经逐渐萧條的世界:“派人给谈大将军送信,冬天来了,是时候结束這一场乱糟糟的战争,也是时候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西域人体会到什么叫疼。” “是!” 所有人全都肃立。 沈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们闹腾的足够久了。” 与此同时,长安,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坐在书桌前看着铺在桌子上的西域百国图,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起身:“這一仗已经拖的足够久了,从战争一开始谈九州就派人给朕送来一份奏折,他說這一仗的结束当在冬天,朕明白他的意思,西域人的粮草消耗已经到了极限,冬天他们会過的很难受......他们难受,可朕不能让朕那些在西疆为国而战的将士们难受。” 他看向赖成:“朕要求内阁知会各部准备的补给发過去了嗎?” “两個月之前就已经发出去了,是武院的那批年轻人护送,算计着日子应该已经快到西甲城,按照陛下的吩咐,冬衣每個人最少两件,要能换洗,棉靴每個人要有两双以上,這些物资臣派人都清点過,沒有疏漏。” 赖成俯身道:“除了冬衣之外,户部调派的军粮也已经应该送到西甲城,最主要的是,在北边的那支队伍也能抽身出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這一仗打完之后,朕对大宁最后一块不稳定的地方也能彻底安排好。” 他长出一口气:“草原啊......” 他的视线落在地圖上,那一片浩大的草原。 “朕還沒有去過草原。” 皇帝看向赖成:“安西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人选你看谁合适?” “陛下不是心裡已经有人选了嗎?” 赖成笑了笑:“還有谁比韩大人更合适?” 皇帝也笑起来:“是啊......朕答应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