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日落黄昏 作者:清枫聆心 衡城的码头很拥挤,一只只大官船上载满了老人,女人和小孩,還有伤兵,要往塔江对岸撤去。本书請访问。read.guan花ju虽然战火再次烧到了家门前,也许是人们已经经历過一次,也许是宋地保护着他们,面色忧心却不显悲苦,沒有出现恐慌混乱的情形。 落英這回跟着墨紫来,叹了口气,“大求人真那么会打仗嗎?连司空大人都沒办法了。” “元澄不是神,而乌延朅也不是匹夫,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們要退离,明日說不定就打回来了。”大求骑兵骄横自然有他们的实力,更何况宋军這回输了先着。墨紫此时不太在意能不能守住衡城,而在意元澄急唤她来的原因。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喜歡将她放在战线前沿。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不会是好事。 “都在往回撤,我家那位却把我叫来,可见需要帮手。他来衡城前,我說一起,他却說什么女儿沒人照顾。”落英自顾自說着。 “落英,水蛇叫你来的?”墨紫還以为是因为自己呢,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有說原因么?” “沒有。還让我带女儿一起。兵荒马乱的,带着虾米碍手碍脚,不如留在你家给元宝做伴。元宝抓周抓得多好,一块玉,斯斯文文的。哪像我家丫头,居然抓了鱼網,敢情将来要当捕鱼的。”落英当娘后,很有唠叨的潜质,开始扯远。 墨紫却沒听进耳裡。她在想,元澄叫自己来,和水蛇叫落英带女儿来,這两者之间似乎有关联。 下了船,已有人在等。 “大嫂。”落英见到大师姐分外高兴。 桦英一身战甲,背上交叉两把长刀。身后二十多名雷震门弟子,不像江湖人,却俨然女将的气魄。对着落英想挤出笑容。却比哭還难看,索性撇头只对墨紫,肃面作礼。 “夫人。一路可平顺?”和她爹一样,桦英尊敬感激元澄。并视墨紫为主母。 墨紫将桦英的表情尽收眼底,沉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桦英哀伤再也藏不住,“小叔子……快不行了。” 臭鱼! 墨紫刹那睁红了双眼。 落英一脸不可置信,用力握紧剑柄,想說不要玩笑,但知道桦英不是這样的人。 臭鱼是前锋战船主将。在指挥侧翼进攻,掩护主力撤退时,他的船遭大求战船包围,拼尽最后一兵一卒,虽然借浮囊潜水逃到衡城,却身受重伤,已药石罔顾,难以回天。所以,元澄才让墨紫来见最后一面。 墨紫快马加鞭,一路眼泪止不住。 落英在她身后紧追。不断地說,“该带丫头来的,该带丫头来的……” 墨紫更是听得心酸,到了刺史府门前。下马就往裡冲。 见到元澄,顾不上儿女情长,她促声问道,“臭鱼呢?” 元澄也不多說,拉起墨紫就往裡小步跑。他很少焦急成這样,却因为他对妻子的焦急感同身受,以至于和她行动一致。 刺史府诺大的后园已经成了诊堂,到处是伤兵。华氏夫妇,季氏夫妇,熟悉的,陌生的,很多人都在帮忙。 “姐姐。” 墨紫听到豆绿的声音,至少妹妹還平安,她无暇东张西望,脚步未停。 在一间厢房门口,元澄轻声說,“就在裡面。” 水蛇走出来,一见到墨紫,铁打的汉子红了眼,“墨哥,阿鱼他——” 落英哭着跑上去,“你怎么不說清楚呢?我還以为你要我帮忙,也沒带丫头来。” 水蛇对妻子好脾气,“你别哭,丫头不来也好,阿鱼說不想吓坏了孩子。” “墨紫?墨紫。”元澄轻拍她的肩,“去吧,你送他一程的话,他会高兴的。” 墨紫泪流满面,用袖子都擦不干。 “墨紫,你知道臭鱼的性子,即便要走了,也不会想看你哭得稀裡哗啦的。”是個爱大笑,又爱斗人笑的大活宝。 墨紫知道元澄說得对,那么爱热闹的臭鱼,她要是哭成這样进去,反而让他不自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她终于将眼泪止住,走进了屋子。 “那蛮子想偷袭我,却不知道我脑袋后面长了眼睛,胸前就多了個窟窿,眼睛不眨就死翘了。他们人多有個鸟用,我們個個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丁狗正在讲最新的一场仗,“兄弟,你多喝两碗药,赶紧好了,跟咱们一起上阵杀敌,打得那些蛮子哭爹喊娘。” 臭鱼呵呵笑,猛然一阵咳嗽,吐了半條巾子的血,脸色青灰。 墨紫别過头去,拼命眨干雾花。 “墨哥,你可来了。”丁狗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一直对着臭鱼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痛。 臭鱼见到墨紫,咧大了嘴,笑得真欢,“墨哥来了,我心裡就有底。,蛮子偷学了咱们船上的投掷器和巨型弓弩,虽然沒有咱墨哥设计的精巧,打起来倒真不含糊。墨哥可别掉以轻心。” 墨紫被那笑容感染,居然也笑开来,“他们仿得太慢,咱们的船如今升级了,投掷器不够威力。等你把伤养好,让你试试手,一定過瘾。” 臭鱼死灰般的面色突然焕发出生命的强光,“我可等着了,到时墨哥给我百八十艘,打得蛮子回老家去。” 丁狗起身往外走,“我去拿药。”他需要透透气,心裡才不爆炸。 墨紫坐了下来,“伤哪儿了,让你有气无力的?” “這裡让他们的钩子扎了個洞,内伤有点棘手。都以为我快挂了,沒想到我挺這么久,能等到墨哥你来。”臭鱼大大咧咧哈哈,“早知道应该开個赌,還能多存点娶媳妇的银子。墨哥,這话我就跟你說,华老头人称神医,其实有点庸。天下的大夫都差不多,碰上沒见過的,就說治不成。那也得看治的是谁,对不对?我臭鱼是打不死的。” “那是当然。”墨紫无意中碰到他的手,滚烫的,在发烧,“我們惊鱼滩上過来的,老天爷都拿我們沒辙,更何况是人。谁扎得你,咱们一定找回去,也扎得他喊救命。你知道我的,說话算数,不打诳语。” 臭鱼嘻嘻笑,“那是。墨哥一向說到做到,明明看着不成的事,跟着你就能把它办成了,当你兄弟的,個個特别得劲。老爹老妈的仇,也是墨哥带着我們哥仨报得,這辈子忘不了。” 墨紫眼睛亮闪闪,眉皱眉开,又笑着,“成天听你嚷嚷要娶媳妇,相中了谁沒有,我帮你提亲去。” 臭鱼想挠头,却沒了力气,只道,“墨哥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有,也不至于受伤都沒有女人照看,得赖那帮硬邦邦的汉子,享個眼福都不行。” 赞进端了药,正好听见這话,插嘴道,“墨哥不是女的么?” 臭鱼龇牙咧嘴,“赞老弟,我正想你呢。你一来,就跟我杠。墨哥不是才来嘛?” 赞进神情不动,将药碗往前一送,“喝!” 臭鱼就垮了张脸,“墨哥,瞧见沒?都這德行,像是我欠了他们一样。” “那你要墨哥喂你?”赞进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得送,很仔细,都吹温了。 男人之间的友谊,比爱情长久。 墨紫真挽袖子,“我来就我来,自家兄弟read.guan花ju更新,应该的。” 臭鱼呀哈一声,“墨哥,别啊。你是我老大,我不敢劳你金手。” 你一言,我一语,三人就像回到从前。 吃完药,臭鱼对墨紫說,“墨哥,我跟其他人說了,都不搭理我,就只有靠你了。” 墨紫眨眨眼,“要我给你抢一個媳妇回来?” 臭鱼大笑,“這事不急,我就想上瞭望桶待一会儿。快到太阳下山了,這时景色最好看。那彩霞,那水面,那鱼泡泡,瞧着就满足啦。” 墨紫想了想,用力点头,“成。就上我带来的那條船,正好让你开开眼。” 臭鱼笑眯了眼,“我就說,還是墨哥懂我。” 彩霞满天际,夕阳金红,头顶依然一方湛蓝,赞进施展轻功,带臭鱼上了瞭望桶,递给他一小坛子酒。 臭鱼赏美景,开怀畅饮,对着远方喊,“,個個把脖子洗干净,等我好了,将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声音顿消,双臂松垂,却還带着笑模样。 臭鱼永远沉睡。 赞进拿起他喝過的酒,仰头饮尽,将坛子狠劲一甩,长啸。 肥虾转身就走到船后去了,桦英沒有跟去。 水蛇跳进冰冷刺骨的水中,落英只能守在船橼。 墨紫站在船头,顺着臭鱼倒下前最后一眼的方向,看落日余辉,无声哭泣,直到风吹冷了眼泪,赞进将臭鱼带了下来。 “斧头。”她眨眼就有泪落,袖子一拭而過。 自有人递上斧头。 她左手捉紧了,突然大步下到瞭望杆,开始劈木。 沒人知道她的用意,元澄知道。瞭望是臭鱼生前最喜歡的一件事,她想将這根挂着瞭望桶的杆子相伴他而去。 果然,待众人将杆子放平,墨紫对着落日高喊,“臭鱼,走好——” 众人皆随她喊,喊声震天,呜声沉水。 然后,墨紫走到元澄面前,目光如寒冰刺骨,一字一字吐出—— “我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