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点兵(三) 作者:未知 『這小子……』 在旁环抱双臂看着侃侃而說的蒙仲,赵贲的心底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武安君苏秦」! 苏秦,此人在赵国受封「武安君」的爵位时,正是在赵肃侯时期,那时苏秦說服了赵肃侯,在赵肃侯的资助下游說中原诸国「合纵伐秦」,可惜却被当时還在秦国担任国相的「公孙衍」给破坏了——這位在后来在魏国担任国相时同样提倡「合纵伐秦」的公孙衍,当时却采取「连横亲秦」的策略,使齐、魏两国与秦国联合,联手击败了赵国。 這使得赵肃侯问责于苏秦,也使得苏秦因为畏惧,从赵国逃到了燕、齐两国。 苏秦尚在赵国那会,赵贲也才十岁左右,有幸跟在叔父阳文君赵豹的身边,亲眼目睹這位与张仪、公孙衍齐名的說客,看着他用言语拨动人心。 那真是相当厉害的口才! 纵使是如今,赵贲仍难以相信苏秦单凭其一张嘴,就能說服中原诸侯联合抗击秦国,使秦国在长达十五年的時間内不敢迈出函谷关一步。 当然,与這位相比,眼前那名叫做蒙仲的少年還差得远,但是看着此子当众侃侃而谈的模样,赵贲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位武安君苏秦——虽然在赵主父继位后,赵国就已经收回了苏秦的爵位。 赵贲记得那时叔父阳文君赵豹曾对他說過,說客最大的仰仗便是“投其所好”,利用人心中的欲望来达到說服对方的目的,就好比此刻那名叫做蒙仲的少年,以伯乐相马来自喻,迷惑那些有心想出人头地的士卒,這岂非就是当年苏秦游說赵肃侯时的那套么? 『此子……不是道家弟子么?』 赵贲暗自想到。 而此时,被他事先叮嘱過的牟立等几名士卒,正满心焦急。 因为牟立等人发现,在蒙仲那小子說了一通看似美好实则空谈的许诺后,在场五百名士卒对此人的嘲弄与轻蔑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仿佛每個人都在犹豫。 這可如何是好? 回想起事先军佐赵贲对自己等人的叮嘱,牟立咬了咬牙,大声喊道:“大家莫要被這小子骗了,他何德何能,敢许下這样的承诺?” 『唔?』 蒙仲转头看向牟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 他与這名叫做牟立的士卒无冤无仇,可对方却一次次地挑唆其余士卒来阻扰他收服军心,仅一次還能說是巧合,可连续两次,且态度又是這般坚决,這恐怕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莫非是收到了什么指示么?……话說,记得這位赵军佐,方才似乎也有心故意要使我出丑……』 微微思忖了一下,蒙仲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军佐赵贲,心下暗自猜测着。 话說回来,对于牟立的质疑,蒙仲根本无需過多解释,他只是将他怀中那块完整的铜制虎符取出,高高举起即可。 “此乃君上与赵主父授予的「信卫」虎符!” 举着手中的虎符,蒙仲沉声說道。 听闻此言,底下那五百名士卒低声议论起来。 在他们看来,别的东西或许可以作假,但虎符却做不得假——毕竟兵符這种东西作假是要砍头的,而且是连累亲族的「连坐」之罪,這几乎完全可以与谋反作乱相提并论,沒有人会杀到私造兵符。 更何况兵符在大多数时候還要与君主的诏书或上司的公文一起用。 换而言之,那叫做蒙仲的小子手执完整的铜制虎符,這的确足以证明此子在赵主父身边的宠信程度。 想到這裡,并沒有什么士卒附和牟立跳出来质疑蒙仲。 见此蒙仲将虎符收了起来,旋即用手指点了点牟立,平静地說道:“第二次。” 而就在這时,从营门方向驶来一辆战车,由蒙虎驾驭着,车后则跟着蒙遂、武婴、乐进、穆武几人。 赵贲转头瞧了一眼,旋即便看到了战车上所运载的东西:两口木箱,大约都能装下一名成年男子,除此之外還有一根圆木,不知是从哪裡找来的。 『這是要做什么?』 赵贲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蒙仲。 “阿仲。” 在武婴、乐进等人将那根圆木与两口木箱搬下战车时,驾车的蒙虎几步走到蒙仲身边,压低声音說道:“回来时,我瞧见有些人鬼鬼祟祟地张望。……那些人,看衣着打扮并非是营内的士卒。” 听闻此言,蒙仲朝着四周眺望了几眼。 他当然猜得到那些“不似营内士卒”的家伙的底细,要么是赵王何或赵相肥义派来的,要么就是安平君赵成、奉阳君李兑等人派来的,毕竟「赵主父欲训练新军作为近卫」這件事,不可能瞒得過邯郸城内那些达官显贵。 尤其是对此比较敏感的赵成、李兑等人,当然会派人前来监视动静。 当然,也有可能是赵主父派来的。 “不必理睬。” 蒙仲摇摇头說道。 此时,武婴已将那根圆木从战车上搬了下来,在蒙仲的授意下,扶着竖起的圆木站在一旁;而乐进、乐续、穆武、华虎等人,则在蒙遂与乐毅的帮助下,将那两口沉重的木箱也从战车上搬了下来。 至于這两口木箱内所盛放的东西,自然就是赵主父今日许诺给蒙仲的五千枚赵国布币。 在准备妥当后,就见蒙仲沉声对面对五百名士卒說道:“我蒙仲虽然年幼,但也看過多部兵法,知晓军中上下最重要的,即是一個‘信’字,人无信不立,军无信则上下离心,既然诸位即将入我率下信卫,且让蒙某借先人之法,取得诸位的信任……” 說罢,他抬手指着武婴所扶着的那根圆木,正色說道:“谁愿意将這根圆木搬到营门,蒙某赏他五百枚布币!” “五百枚布币?” “当真么?” “仅仅只是将這根圆木搬到营门?” 在场五百名士卒顿时面露震惊之色,毕竟对于普通士卒而言,五百枚布币可不是一笔小钱。 见在场士卒议论纷纷,面露向往之色,那牟立暗道不妙,大声喊道:“诸位同泽莫要受骗,這小子用财帛收买我等,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 蒙仲皱起了眉头,在深深注视了几眼牟立后,用手指点点后者,說道:“你,過来。” 见此,那牟立也不畏惧,昂头挺胸走到蒙仲面前說道:“有何……” 還沒等他把他說完,只见蒙仲忽然拔剑,用锋利的剑刃朝他劈去。 那牟立哪料到蒙仲竟敢在這时候翻脸,大惊失色,下意识抬手去挡,却沒想到蒙仲改劈为刺,一剑刺入了牟立的胸膛。 “你……”牟立难以置信地看着蒙仲。 在旁的赵贲,此时脸上亦露出惊色,他万万沒想到年纪轻轻的蒙仲,做事居然如此果断。 “第三次。” 将剑身从牟立的胸膛抽了出来,看着他缓缓倒地,蒙仲不顾自己身上的甲胄被鲜血溅了一身,左手捏住剑身,一抹剑刃上的鲜血,旋即收剑入鞘,面色平静而冷漠地說道:“事不過三。” “……” 一時間,四周寂静一片。 旋即,有赵贲早前安排的其余几名内应趁机叫道:“這小子、這小子竟敢杀害我军同泽……” “杀了他!” “杀了他为牟立报仇!” 听闻此言,那五百名士卒亦是有些气愤填膺,甚至于有几名士卒,已朝着蒙仲奔来,以至于赵贲第一時間站到蒙仲身边,呵斥那几名士卒返回队列。 也对,虽然他有意阻扰蒙仲,但這并不意味着他要蒙仲死在這裡——毕竟若蒙仲果真死在阳文君赵豹的军营中,单单赵主父那边就无法交代,更别說蒙仲這小子還是庄子的弟子、宋国重臣惠盎的义弟。 想到這裡,赵贲厉声喝道:“都退后!” 此时反观蒙仲,他脸上却毫无惊色,目视着那几名擅自出列的士卒,面无表情地說道:“第一次。” “……” 看着满身鲜血的蒙仲,那几名原本欲冲上前来的士卒,沒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旋即在赵贲的连番呵斥下,灰溜溜回到了原本的阵列。 此时在场所有人方才醒悟,蒙仲這小子方才对牟立所說的第一次、第二次,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视倒在地上那牟立的尸体,蒙仲目视着在场所有士卒,沉声說道:“新将掌兵,大多要杀人立威,纵使孙武、吴起亦如是,我本不欲杀人,只希望效仿「商君(卫鞅)」昔日‘城门立木’之法,使我信卫上下建立起最初的信任,然而,奈何有人几番从中作梗、暗中阻扰,非要逼我杀人立威!” 說到這裡,他吩咐乐进、乐续兄弟将那两口装满财帛的木箱打开,旋即目视着在场五百名士卒沉声說道:“事已至此,蒙某索性便将话挑明了讲。……這两口箱子中,有赵主父赏赐的五千枚布币,谁第一個将這根圆木搬到营门,赏五百枚;其余愿意入我信卫者,平分剩下的四千五百枚。這些财帛并非为了收买人心,而是为了建立彼此的信任!……若有人不愿加入信卫,也悉听尊便。不過,倘若再有人胆敢阻扰,定斩不赦!……地上的尸体,便是他的下场!” 說到這裡,蒙仲提高声音喝道:“言尽于此,轮到诸位做出選擇了!” “……” 在短暂的死寂中,五百名士卒面面相觑,旋即,他们不约而同地涌向那根圆木,以至于就连武婴都被這些人吓了一跳。 “是我的!” “我的!” “我先摸到的!” 看着那些正在哄抢那根圆木的数百名士卒,军佐赵贲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在他看来,這五百名士卒,恐怕是都已经“姓蒙”了。 虽然他有心阻扰,但无奈对方城府更深、手段更高。 『這小子……当真就只有十五岁么?』 暗中观察着不远处的蒙仲,赵贲感觉很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