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六章:玉合 作者:北獠 “這姑娘,倒也是個性情中人。” 看着渐渐在百裡安怀裡生生哭累了睡着過去的李酒酒,虽然嬴姬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嫌弃之色。 但终究并未多說些什么反对之言,勉强的夸赞了一句。 百裡安哭笑不得,道:“酒酒姑娘是個真人,况且当年若是沒有她,我也不可能這么快苏醒過来。 她出身于仙门宗派,却对于我的尸魔身份毫无芥蒂,光是這一点,她便是极好的了。” 嬴姬揉了揉太阳穴,脸色看起来不是很舒服的样子,道:“离合宗嗎?我知晓了,過些时日,我会叫神荼暗中好好关照一二的。” 這话既然說出口了,百裡安便知晓娘亲這是变相接受酒酒了。 他点了点头,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起来,又问:“为何沒见小霜同阿娘一起。” 百裡安小脸煞白煞白,嬴姬的脸色也跟着一起发白了。 “金仙白阳造成的威势极大,谁也不知晓你被震到何方去了,我們是分开寻你的。 我与白霜之间尚有传信,唔……她知晓我寻回你的消息了,只不過她此刻被一些事情绊住手脚,一时分身乏术,我們眼下可去乌苏郡寻她。” 乌苏郡? 倒是与去十方城是顺路的。 但百裡安却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能够绊住尹白霜的手脚。 因着百裡安体内的雷力未散,不可离天太近。 天穹之上连有雷动之音,不好御剑赶路,只能坐马车。 好在嬴姬寻来的马皆是灵兽,脚程不慢。 入夜后,已经连跨三山四河。 众人临溪而休,赶了一夜的路,百裡安与嬴姬二人齐齐将头从马车窗户裡一边一個探出来,苍白脸上還容不及說出一句话。 母子二人心有灵犀: “呕哇哇啊啊!!!!!” “呕哇哇啊啊!!!!!” 银屏乍泄,一吐长流。 百裡安吐得白眼狂翻,嬴姬陛下更是毫无女帝风范,呕得眼泪鼻涕齐出。 李酒酒听着這呕得惊天动地的巨大阵仗,心惊胆战。 手裡捏着一张帕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递给谁更好。 感情小安晕车的毛病,是随他娘啊。 温含薇坐在另一辆马车裡,听到动静,下了马车,瞧见百裡安探出一张惨白白的脸,唇齿血红。 身下车厢吐得全是血,這一副凶杀现场的模样,晚上看来着实惊悚。 她吓了一跳,快步走過去:“怎吐血吐得這般凶,是旧伤又复发了嗎?” 百裡安连连摆首,话都說不通顺了:“快……快把我阿娘扶出来……歇口气儿……我……我們两個有点晕车。” 温含薇再一看,那边车窗的嬴姬娘娘吐得快要晕厥過去了。 当年正魔两道大战,也不至于将這位女帝陛下折磨成這副模样吧。 温含薇嘴角抽了抽,对于這個回答十分无语。 两人赶紧将虚弱的嬴姬娘娘从马车上服下了,找了個小石墩子让她坐下。 這倒是给李酒酒一個好表现的机会了。 她连忙给嬴姬打水扇风,抚背捶腿。 百裡安自個儿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下来,吐得凶了点。 他面上糊了一脸血,脚步不稳,刚一下车,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他急急扶過一旁另一架马车车轮子,這才沒有摔倒下去。 “百裡公子注意脚下,可要当心稳些。”车厢内,传来一個陌生的女声。 百裡安心头一跳,在這瞬间,只觉乾坤囊内所藏着自青铜门大蛇体内得来的那半块玉牌似是隐隐有所回响律动。 他抬首一看,素色织锦的帘纱之下,影影绰绰,正自端坐着一個颀长的女子身影。 她一头纤细银丝吹散于身后,腰又直又细,侧影脸廓柔和,雪白的眼睫浓密,如覆银霜。 夜色中细细瞧来,眉目间蕴藉出几分惑人的清冷来。 這一路行来,百裡安倒是沒注意另一辆马车裡竟還坐着這样一位女子。 “阁下是……” 那女子答道:“苍梧宫,仙乐殿林曦。” 百裡安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膝间平放的漆黑古琴上,神情微动,旋即道:“原来当时危难之际,是得林殿主出手相助。”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车帘帷幔,露出一双空洞虚幻的银灰眼瞳。 那双眼睛虽然无神却不失清澈,异常吸魂夺目,如雪中霜,如天上星。 她沉默片刻后道:“百裡公子身上可有半枚印着‘天’字的玉牌?” 百裡安又是一怔,从青铜门大蛇体内得到的那半枚玉牌他从未与人提及過,除了方歌渔,世上本应无人知晓才是。 直至林曦摸着广袖,拿出一块星纹刻印相同的半枚玉牌时,百裡安才知晓這是何故了。 那枚玉牌无论是质地還是色泽图案,都与他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百裡安亦是取出玉牌,与她手中那半枚拼凑在一起,果然裂痕竟是一致。 相合瞬间,裂痕之中流溢出一道淡淡的蓝色光线,毫无灵气的碎玉顷刻之间似包含着一片湛蓝的星空夜海,璀璨漂亮。 “這是……”百裡安不由睁大眼睛,锁骨之下的仙人泪竟是隐隐作痛。 林曦面上沒有流露出多少情绪变化,但微微抿合的嘴唇血色淡了几分。 她手指轻轻抚摸過那相合的裂痕,有些失神道:“那個世界,竟然都是真的……” 百裡安问道:“什么世界?” 林曦失神也不過短短一瞬,她淡淡摇首:“沒什么,百裡公子還是将玉收好吧?” 百裡安见她神情有异,還以为她与這玉有什么渊源,便道:“难不成林殿主是此玉主人,若是如此……” “百裡公子多心了,此乃天界仙君令玉,怎会为我所有? 百裡公子既然有此机缘,還是自己将此玉收好吧。” 說完,林曦便已将自己的那半块玉收了回去,放下车帘假寐去了。 见她不欲多谈,百裡安也不好继续深究,只好独自前往河边洗练去了。 刚来到河边蹲下身子将脸打湿…… 哒哒哒…… 浅浅的溪河面间,传来小小的脚步声。 紧接着,百裡安便感觉到了一個极为强烈的视线正笔笔直直地朝着他的脑袋瓜子落来。 百裡安刚一抬首,便看见一只浑身松软毛发一嗲着。 身上脏兮兮沾满枯叶泥尘的小狐狸,正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地用力瞪着他。 百裡安:“……”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 蜀辞浑身狼狈,气喘吁吁,终于追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食物了,可心中的愤怒也攀升到了极致。 她从未见過這么难搞的食物,能跑能跳,還有一個强大的老娘护着。 她辛辛苦苦将他从雷坑裡刨出来,放在身边好生将养了這么久。 還那般贴心地给他点姑娘照顾,明明說好了他醒過来就给她吃的。 当尸魔当到他這种出尔反尔的地步属实過分。 眼下她被打回原形,修为有限,四條腿勉强比两條腿跑的快些,可怎么敌得過那车轱辘俩儿轮子。 她不眠不休地跟了一整天,四條小短腿都要跑断了才勉强追上来沒有跟丢。 早晓得便不应着他心意将他养着了。 管他口感如何,当初就该霸王硬上弓囫囵吃下去。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终究管饱啊。 想她堂堂魔河大人,哪裡曾为了這么一口食物還要劳累自己跋山涉水,累得狐狸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蜀辞越想越心酸,越想越委屈,一双狐狸眼都快瞪出眼眶,恨不得将他活吞了。 此刻她的形容属实狼狈,一身毛发都脏了,叫百裡安认不出来這就是先头那只小狐狸。 更重要的是,百裡安不觉得一只小狐狸的脚程能有如此之快。 他虽喜歡亲近小动物,但在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之间,百裡安也是個看脸的现实之人。 此刻蜀辞毛发被水打湿,嗲贴在身上,头大身子小,看起来有些另类怪异,不怎么讨人喜。 百裡安瞧一眼便觉得有些嫌弃,但還是摸出几块糕点扔到远一点的地方,打发道:“去去……” 蜀辞给他這打发野狗的姿态气得差点把眼翻過去,她怒得不行,心裡头却门儿清。 晓得若想吃到肉,必须想办法卖乖留在他身边。 于是小碎步迈過去,软软地唤了一声,想要去叼百裡安的衣服求收留。 百裡安這会儿晕车正难受,是耐心最差的时候,见她還如此不依不挠,皱着眉头嫌弃地避远走了。 蜀辞大受打击,决定换個策略。 她在河裡打了個滚,将身子清晰干净,又运转为数不多的灵力把毛发烘干,决定换一個人施为。 温含薇在河裡打了两條鱼,架火烹烤,正盯着自己的鱼怔怔发呆。 蜀辞从草堆裡故作不留神地窜出来,毛发洗干净了,蓬松成一团毛团的模样,一点点地挪到温含薇的视线范围裡。 刚吹干的毛发炸开,十分眨眼,温含薇很快察觉這個小东西的存在。 莫约是剑心通明修行久了,练就出了一具铁石心肠来。 瞧小动物同瞧路边的小石头一般,内心并无多大波澜。 仅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烤鱼上去。 蜀辞很是挫败,怎么她如今這般形容,竟是如此不招人喜爱了? 只好再换目标。 她的目光投向那边马车,摇着尾巴扭着屁股一颠儿一颠儿地走過去,用爪子扒住车轮,锲而不舍地往裡爬。 好容易顶开车厢帘子,正想喘口气。 就在這时一只凉幽幽地手伸了過来,精准无比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那只手看似纤柔美丽,力气之大,却足以捏碎她的头盖骨。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蜀辞眼睛珠子暴凸,充满红血丝,還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脑浆子直接从她双耳裡爆出,紧接着眼前视线一黑,竟是经历了一次死而复生! 久违的致死感…… 车厢裡的女人如同捏死一只苍蝇般简单,又缓缓地收回了手去。 她清冷的嗓音裡還带着几分疑惑:“什么东西?” 蜀辞這才发现马车裡的那個女人竟然是個瞎子! 可你就算是個瞎子,也不能随便捏死擅闯进来的小动物啊! 這便是你探查新鲜事物的方式? 蜀辞看着她手背上沾染的红的白的,一时心中寒悸。 默默从马车裡退了出来,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仰头看天。 心中绝望到了极点。 如今這世道,狐狸也不好混了啊。 正灰心绝望间,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咦。 “哪裡来的小团子。” 来着竟是嬴姬,她走過来一把将蜀辞抱入怀中,翻来覆去地左右瞧瞧,表情竟是微妙地有些惊喜开心。 她轻轻擦着她脑袋上的血迹:“小团子怎么受伤了,怪可怜见的,不如就跟着我吧?” 蜀辞绝对沒有想到,原来這批队伍之中看起来最难搞的人其实是最好搞的那個。 堂堂中幽女帝,竟還有着這样一颗少女心。 蜀辞再度战火重燃,磨爪霍霍,窝在嬴姬怀裡露出一個阴嗖嗖的呆滞笑容。 就這样,蜀辞也算是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才险而有陷地从百裡安身边留了下来。 蜀辞心說,自己也算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怎么說也该苦尽甘来。 待到众人不注意的时候,上去偷偷吃她儿子两口,也不算過分吧。 可直到蜀辞上车前,她才知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原来這一切,才是磨难的开始。 她被嬴姬娘娘纡尊降贵地亲自抱上马车,她的那块心头肉正在车上气息奄奄地趴着,浑身都是破绽。 李酒酒颤巍巍地在外头拉动马车缰绳,一扬马鞭,车轮滚滚而动。 百裡安轻唔一声,吐了一口血,脸色蜡白。 然后嬴姬好似被传染一般,一时未能忍住,刚下肚的一條烤鱼就這么喷了出来。 怀裡的大头狐狸,就這么被喷淋了满头满脸。 蜀辞双眸呆滞,心道她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然摊上這对母子? 日夜兼程的马车。 车内正在上演天女散花,口灿舌莲的母子二人。 蜀辞开裂的头盖骨又开始隐隐作疼起来了。 就在這样不生不死的整整两日裡,马车悠悠而原行,终于来到乌苏郡。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