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娇 第117节 作者:未知 谢锦依怔怔地看着他,想追上去,但总感觉哪裡不对。 秦正威抹了一把冷汗,连忙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飞快地跟她說道:“殿下,王爷他不是故意不理您的,事出有因,我待会儿跟您解释,您先稍等。” 果然……谢锦依垂下目光,点点头,“嗯”了一声。她身上满是泥水,连脸蛋都是脏兮兮的,眼角脸颊鼻尖红通通,看起来弱小又可怜。 秦正威印象中从未见過昭华公主這样,就连当初退入山谷时,王爷也是将她捧在手心裡的。 刚才他也看到伤重的夏时了,即使眼下不方便问,但从荀少琛手裡逃出来,他都能猜到有多不容易。 千辛万苦来到這裡,却……秦正威想着想着,只能把火气都撒在那些故意找茬的燕军身上了。 秦正威重新安排了人過来守城门,飞快地处理完城门下的事情,這才带着谢锦依往城裡走,打算先给她安排落脚的地方。 * 众所周知,曾经的宣武王重锐有個特殊爱好,就是喜歡霸占被查封的官员宅邸。 說“霸占”其实也不太准确,毕竟虽然他占是占了,但也会补上奏折通知燕皇,而燕皇也一直都对他很是纵容,全都批了。 而在白沙城裡,就也有這样的宅子。 从前诸葛川每次看到自家王爷做這种事情,都感觉自己又要被气得少十天阳寿。他从未想過,自己竟然也有這么一天,会觉得王爷的這個做法真是太好太妙了。 起码,在這种时候,能让他有地方落脚。 最近连日下雨,他都觉得自己快要长霉了,趴在床上唉声叹气。就在這时候,府裡的仆人匆匆忙忙跑进来,朝他道:“公子,秦将军来了,還带了個姑娘,說是要安排住在府上的!” 诸葛川一愣,随即朝仆人招手:“快快快!扶我起来!” 仆人手脚麻利地扶起他,他拿過挂在床尾的拐杖,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了府中大厅,果然看到秦正威正在朝其他仆人吩咐着什么,而在旁边坐着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昭华公主! “殿……小姐!” 诸葛川一激动,差点喊露了嘴,拄着拐杖姿势别扭地扭到了谢锦依跟前。 谢锦依原本還捧着热茶喝,见他那模样,差点一口热茶喷了出来:“诸、诸葛,你這伤是……” “說来话长,”诸葛川脸上气哼哼,又缓了口气,道,“小姐一路上辛苦了,先稍作休息,然后我們再细說。” 谢锦依自出逃后就一路紧张,尽管夏时有救了,也见到重锐了,但她仍是无法完全放松下来,因为她想问的实在太多了。 尤其是關於重锐的。 可如今看到诸葛川這生动的表情,她却莫名地稍稍安心。她心想,诸葛川看起来沒有半点着急消沉,那情况应该還是在可掌控之中的。 谢锦依点点头,然后先去沐浴更衣,随后又睡了一觉,醒来时正好到中午。 秦正威在安顿好她之后,就已经赶回了军营,府裡只剩下她和诸葛川。她吃過饭之后,伺候她的丫鬟才告诉她:“小姐,诸葛公子在湖亭裡。” 最初重锐封王时,拿到的昀城是燕国富城,白沙城自然是无法相比的,加上重锐从前去阳城述职时也很少绕路,所以尽管在白沙城有宅子,也几乎沒怎么住過,這裡面的丫鬟仆人也就是凑個数。 对于如今的谢锦依来說,這些人手脚是否伶俐倒還是其次,只要他们不被外人收买就好。 显然,诸葛川对此也是有防备的,所以特意选了既能单独交谈,又能避嫌的地方。 * 府中的湖就在花园中,占地也不小,亭子就在湖中央,从岸边有木桥连接,倒是不用划船過去。 谢锦依来到的时候,诸葛川已经在湖亭等了好一会儿,他也不坐着,就拄着拐杖站。她见状,叹了口气,回头又让仆人搬来一张软榻,朝他說:“诸葛,你要不還是趴着?” 诸葛川一边扶着腰哼哼唧唧走過去,一边說:“多谢殿下,我這不是怕王爷回头找我算账嗎?” 谢锦依失笑,等他趴好之后,才问道:“你這是挨了军棍嗎?” 诸葛川“嗯”了一声:“被王爷罚的。” 尽管谢锦依之前就隐约猜到了,但听到诸葛川亲口說出来,還是有点纳闷。 就她所知道的,诸葛川为千机铁骑出谋划策的功劳也不少,所以重锐对他一直都很宽容。而且,诸葛川平日的分寸也拿捏得好,小打小闹這种是有的,但绝不会触到重锐的底线。 谢锦依一脸不解:“你做了什么?” 诸葛川:“‘目无军纪’。” 谢锦依:“啊?” 诸葛川咳了一声:“殿下,接下来我要告诉您個事情,您不要慌,凡事都有解决办法的。” 谢锦依一下子也被他弄得有点紧张了,皱着眉催促道:“你快說。” 诸葛川:“除了霍风和老秦之外,王爷不认得其他人了,记忆似乎停留在好些年前,应该是刚从他恩师手裡接過统帅位置的时候。” 谢锦依:“……”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半晌后,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断:“也就是說,他现在不知道我是谁。” 诸葛川见她眼都红了,又连忙安慰道:“殿下,您别急您别急!老郑說了,他从前也见過這种症状,能好的!” “殿下您想想,王爷他从那么高掉下来,沒摔坏脑子就是万幸了!只要脑子沒坏,那早晚都能想起来的!” “殿下,您看老秦和霍风跟了王爷多少年了,一样沒被他当成自己人,可想而知王爷当初性格多疑!王爷能认出他们两個,還是因为他刚当主帅那会儿,他们就已经跟在身边。” “而且,我看王爷好像也时不时能想起来点什么,我听老秦說了,今天上午在城楼那会儿,刀是王爷掷出去的,他要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认得您,那他怎么可能会那样做呢?” 诸葛川說完,心中七上八下:唉,不知道殿下要哭多久……不不,還是哭出来的好,总好過憋在心裡。 唉,殿下也是個可怜人。 然而,让他沒想到的是,谢锦依虽然眼红红,但也只是擦了擦眼泪,然后道:“我知道了。” 诸葛川几乎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少女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還挂着泪珠,声音不大,带着点微沙:“我不会跟他闹脾气的,你们不用担心。” 被一语說破,诸葛川顿时有点尴尬。 确实如她所說的,不止诸葛川,秦正威也是有同样的担心,毕竟公主有多娇气,有多习惯使唤王爷,而王爷又有多纵容她,他们這些做下属的,都清楚得很。 如今王爷不记得這些事,或许连她這個人也记不清,以王爷在遇到她之前的作风,自然不可能惯着她。 诸葛川看了谢锦依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說:“殿下,其实吧,我和老秦也不是只担心這個。主要是怕您看到王爷這样,就……嗯,就觉得他跟您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谢锦依微微一愣,忽然想起了以前她蛊毒发作后,重锐陪着她泡药泉时的事情。 当时她因为记着凌双的话,心疼重锐曾经在战场上受過的伤,想看一下那道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伤疤。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那一身的伤痕,還听他說了他以前的一些事。 她听得心疼,他却說如果沒有那些伤,他就不可能遇见她了——他原是草根出生,本来与她就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更要命的是,重锐大多时候只挑着有趣的事說,以至于谢锦依如今一细想,她竟然对他過去是一個怎样的人丝毫不清楚。 她又想到了重锐曾经半开着玩笑說,等哪天他沒什么可教给她的时候,她会嫌弃他。可等她說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嫌弃他时,他竟然脸红了。 還有她曾经对他說,如果他做皇帝,一定会是個好皇帝。可她后来梦见過他的前世,他在她死后东山再起,大多时候却是耗在战场上…… 所有蛛丝马迹在谢锦依脑中交织起来,让她终于看见了重锐的秘密—— 他一直都在她面前竭力表现出最好的模样,不但不想让她知道他過去的狼狈,更不想让她知道,他前世不是她說的那样是一個好皇帝。 就连他在与她說那道差点贯穿心口的刀伤时,他說的也是那道伤让他一战封王,“让我有资格遇见你”。 为什么她当时沒有留意到呢?他在說那句话的时候,即便說的是過去的事情,可当时他明明都已经是大权在握的王爷了。 重锐会這样說,是因为他仍是打心底裡认为,如果沒有权势地位,他就不配与她在一起。即使后来她也跟他說過身份不重要,可還有他重生一事,他前世在她死后的事情,都是他不愿让她知道的。 “……殿下?殿下?”诸葛川见谢锦依的脸色变来变去,叫了几声她都沒反应,不由得有点担心,“殿下,您听得见嗎?” 谢锦依回過神,应了一声:“听得见。” 她顿了顿,又道:“我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重锐是什么出身,也知道他不是第一天做王爷就是我见到时的那样,中间总有個過程。” 說着,她又笑了笑,一脸认真地看着诸葛川:“我确实不了解他的過去,所以也刚好趁此机会好好了解一下。诸葛,对于我来說,這也不完全是個坏事。” 重锐不愿意让她看见的一面,已经成了他的心结,而她可以趁此解开。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不想只做他的负担,不想他时时刻刻都要戴上一层面具。她想让他知道,她喜歡他,是喜歡他的一切,包括他的過去,而他不需要在她面前保持完美。 如今既然重锐“不认识”她,他自然就沒有那些顾虑,也就不会特意在她面前表现什么,而這对于她来說,正是解开這個心结的最好机会。 诸葛川完全沒料到,這位公主竟然自己這么快就想通了。 毕竟,刚出崭露头角的王爷,跟多年后与公主相遇时的千机铁骑主人,那根本就是完全不能比的。 诸葛川和秦正威都担心,万一公主对现在的王爷不满意,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心病,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 诸葛川松了口气,笑了笑,道:“那就好,我和老秦原本還想劝您,等王爷想起来事情之后,您再去看他。如今看来,是我和老秦多虑了。” 谢锦依在来府邸的路上,就已经挑了重要的事情,先跟秦正威都說了,以免耽误军情。 她被荀少琛软禁时,能接触的消息也不多,但单单是利用燕民开路這件事,就已经是最紧急的。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就是她手上有荀少琛身世的证据,但她沒有直接交给秦正威,而是让他转告重锐,她将亲自交给重锐。 也正是因为這样,秦正威在带谢锦依到這府邸后,趁着她去休息时,简单地跟诸葛川交代一下,就匆匆赶回军营找重锐去了。 谢锦依跟秦正威說得也足够清楚:她想亲自交给重锐,是想趁着這机会与重锐见面。 毕竟,今日城门下众目睽睽,她从城外回来,且带了個重伤的人,要是說自己带了重要情报,想必其他人也不会怀疑。 這样一来,即使重锐单独召见她,其他人也不会怀疑什么,只会认为那是为了听取重要情报。 诸葛川和秦正威其实也都理解她对王爷的想念。 虽然他们不清楚谢锦依与荀少琛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经历了這么多,他们都看到了荀少琛对她执念有多深。 他们都能想象得到,当荀少琛终于将她握在手中时,对她的监视和看守会有多严密,她为了逃出来,一定吃了不少苦。 而這一切,都是为了再次见到他们王爷。若不是对王爷用情至深,又怎会這样不顾一切找過来呢?如今這世道,她這样走在外面,该有多危险。 也正是因为這样,所以他们才担心公主得知后会失望,甚至会因为王爷对她的怀疑而感到伤心。 好在,公主并沒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 诸葛川又对谢锦依說:“今天上午王爷为了您出手掷刀,我觉得若是您去见一下他,或许也能让他再想起点什么。” 谢锦依点点头,又问:“既然重锐忘了這些年的事情,那你们有跟他說他的经历嗎?” “有的。”诸葛川顿了顿,又马上补充道,“殿下的事情,老秦和霍风也都有跟王爷讲過的。” 谢锦依有点好奇:“那他是什么反应?” 诸葛川咳了一声,眼神躲闪了一下,开始给她铺垫:“殿下,其实当初您刚到千机营的时候,咱们是谁都沒想到,您会和王爷走到一起,就连王爷自己都沒想到的……” 当初王爷還說,把人家公主当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