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她回到长春宫后,先是和嘉贵人通了气,然后仔细叮嘱长春宫宫人不要随便收来历不明的东西,饮食起居都要一概留心。
饶是這样仔细,长春宫依旧不小心中了招。
禾青神色紧张地找上赵蘅玉,带她往嘉贵人卧室去,嘉贵人住主殿尽西头的一间,禾青往角落裡一站,弯腰揭开玛瑙狮钮兽耳的熏笼,竟然有几粒滚动的银白。
禾青小声說道:“贵人被诊出有孕后,就不用熏香這些东西,這熏笼闲了下来,沒承想,有人往裡头放了水银。”
赵蘅玉面色发沉,她原以为皇后会将這毒物放在入口的东西裡,沒想到皇后知晓她们防范吃食防得严,于是另辟蹊径。
水银发散在空气中,久了会让人中毒。
赵蘅玉說:“收拾了母妃的东西,让母妃住东暖阁去,对外就說母妃畏寒,”她又对燕支說,“将我的东西搬来,我住這西间,就說,是为了更好照料母妃。”
燕支大惊:“可這水银不光对怀孕的妇人有害,公主身子娇弱,也受不住呀。”
赵蘅玉笑,拿起帕子掩唇咳嗽了两声,无力說道:“所以……我病了。”
长春宫的徽宁公主病了。
這事儿转眼间在阖宫传开,竟然都传到皇帝的耳朵裡。
赵蘅玉料想父皇日理万机,不会很快来看她,可這日晌午就有乾清宫的太监過来了,說待会儿皇帝要来。
赵蘅玉于是有些慌,她第一次做蒙骗的事,還是要骗過令人生畏的皇帝。
她心裡沒底,连忙差人去文华殿找赵珣拿主意。
赵珣走进长春宫,来到西头的卧室,他看到赵蘅玉病歪歪卧在床上。
她乌发散乱着铺在榻上,衣襟微微敞开一点,露出雪腻的一片肌肤,她的模样让赵珣顿了步子,飞快转开眼睛。
赵蘅玉见赵珣停了步子沒有走上来,她撑着手肘半支起身子,对赵珣招手:“阿珣快過来。”
赵珣敛了眉目,走上前来。
赵蘅玉紧张地握住赵珣的手臂,隔着柔软的布料,赵珣能感到她细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阿珣,我這样装病,父皇会发现嗎?”
赵珣弯了弯唇角:“就算父皇发现,他怎会怪罪于你。”
赵蘅玉沒有发觉赵珣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赵蘅玉她仰着头看赵珣,她抬起身子,一下子挨得离赵珣极近,赵珣情不自禁想要后退,却被她紧紧握着手臂。
“阿珣,帮帮我。”
她的眼裡含着雾气,让赵珣想到露气深重的秋夜。
赵珣缓缓呼出一口气:“好。”
他說:“你先松手。”
赵蘅玉一愣,這才发现自己死死抓住了赵珣的手臂,她尴尬地松开了手。
她抬起眸子问道:“我看起来,像是生病了么?”
赵珣垂眼看她,一双桃花眸潋滟着春水,鼻尖有点微红,檀唇朱红滴滴。
赵珣问她:“你的脂粉放在哪?”
赵蘅玉不解,依旧给赵珣指了妆台。
赵珣起身過去取了赵蘅玉敷面的鹅蛋粉来,他坐在赵蘅玉床沿,用拇指指腹取了一点粉。
他用食指轻轻抬起赵蘅玉尖尖的下巴,赵蘅玉一惊,往后避让一些,赵珣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略微感到些不自在。
他說:“你的唇色太艳了些。”
赵蘅玉也结巴起来:“好、好。”
赵珣的拇指按在赵蘅玉的唇上,一点一点将粉末抹好,卧室内一片静悄悄,莫名有些躁动的热。
赵珣赶忙似地草草将鸭蛋粉在赵蘅玉唇上抹匀了,正巧這個时候,廊上有太监高喊陛下驾到。
赵珣将鹅蛋粉藏在袖裡,从榻上下来,垂头拱手地站在一旁。
皇帝来看赵蘅玉,进来的却不止是他,呼啦啦一群人顿时将屋子挤满了。
皇后一脸温柔慈爱,拿帕子拭了拭赵蘅玉的脸颊,說道:“可怜见的,怎么就病着了。”
赵蘅玉不自在地避让了一下。
嘉贵人站在人群后面,說道:“前两天還好好的,不知怎的,突然就病倒了。”
皇帝问:“可叫太医瞧過?”
嘉贵人走上前来,道:“叫過,太医也瞧不出個究竟。”
皇帝皱了眉:“再宣。”
隔着人群,赵蘅玉抬头瞧了一眼立在角落裡的赵珣,两人目光一碰,赵珣读出了她眼中的忐忑,他装作不知,移开眼睛。
太医来给赵蘅玉把了脉,說道:“许是近日天气反复,公主娇弱受不住,微臣开上几副药,给公主调养调养身子,自会无碍。”
赵蘅玉想要說什么,嘉贵人在一旁按住了她的手。
赵蘅玉于是只得作罢。
听到太医這样說,皇帝松口气,他对嘉贵人道:“你要小心照看着徽宁些。”
他环顾一圈,问道:“徽宁不是住在承禧殿嗎?怎如今搬到這裡了?”
赵蘅玉說:“女儿想着母妃有了身子,就主动要来和母妃住一起,也算是照应,沒想到反倒让母妃受了累。”
皇帝随口一问,也沒在意,他转身离开,就要跨過门槛,忽然看到了角落裡的赵珣。
皇帝停住步子,望着他。
赵珣以为皇帝有话要說,他上前两步,但皇帝已经转過头,大步离开。
探望完赵蘅玉,已经是黄昏。
赵珣站在长廊裡,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阴影处,皇后的宫女巧云正在和赵珣說话。
“多亏了六殿下及时同奴婢說了,皇后娘娘才提前打点好了太医,沒让太医当场說出什么不该說的话,落入徽宁公主的圈套。”
赵珣神色阴郁,他淡淡瞥巧云一眼:“下毒這种不入流的手段,少使些。”
巧云讪讪:“是。”
巧云踌躇了一下,又道:“只是那水银不好销毁,长春宫裡的熏笼不知被搬到何处去了。”
赵珣說道:“這事必是要抖露出来的。”
巧云一惊:“什么?”
赵珣讥笑:“你以为我叫你来做什么?快些帮母后找到替死鬼,這也要我来教你?”
巧云一愣,连忙称是,她讪笑道:“幸好有六殿下时时提点。”
赵珣只余冷笑。
幸好有他嗎?
他的太子兄长自是清风霁月不沾污秽,有些阴暗的事,总有人得做。
這就是他做皇后养子的代价。
赵珣转身就要离开,却见角落裡有個蜷缩的人影在慌忙后退。
赵珣眉心一跳:“拦下她!”
是赵蘅玉的宫女黛砚。
赵珣一步一步走近黛砚,他弯下腰,笑道:“听說你衣裳洗的干净,就去德胜门外边的浣衣局去吧。”
黛砚被拖走的时候不住叫喊着:“枉我們公主对你如亲弟弟一般,你竟是這样算计她!”
“如亲弟弟……”赵珣噙着一股笑意,“可毕竟不是亲弟弟,我是天子之子,而她是個身份不明的野种。”
巧云面色发白,她对赵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恶意感到害怕,她勉强镇定道:“六殿下知晓谁亲谁疏,娘娘就放心了。”
赵珣沒有理会她,他走进夕阳余晖裡。
长春宫中。
等人都走后,嘉贵人来到赵蘅玉榻边,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說:“蘅蘅,算了吧。”
赵蘅玉說道:“我原以为父皇召来的太医医术了得,是能看出一点端倪的。”
嘉贵人說:“大约那水银尚未挥发太多。”
赵蘅玉說:“這事不能半途而废,得想個法子……”
她忽然眼神直直地望着花钿。
花钿不解:“公主,怎么了?”
赵蘅玉說:“你的镯子,怎么变了颜色?”
几日后,赵蘅玉对外說是大病初愈,出了长春宫去赴陈敏敏的宴。
陈敏敏邀了徐月盈,几個尚在宫中的公主,還有国公府的几個庶妹在慈宁宫小花园裡设下小宴,为了给徐月盈贺喜。
過几日徐月盈就要和陈宴之成婚。
陈敏敏见赵蘅玉来了,說道:“前几日你可巧病了,還以为你不来呢。”
赵蘅玉笑笑:“我当然要過来凑凑热闹。”
陈敏敏撇撇嘴,她同赵蘅玉在一起,总是要从头到脚挑一遍刺的,她望着赵蘅玉坐下,腻白皓腕露出一截,搁在圆桌上,生生将她们的手衬成了蜡黄。
陈敏敏缩了缩手,就要放下,忽然看着赵蘅玉腕子上赤金累丝的镯子,上面竟然一块一块的发了白。
陈敏敏掩嘴轻笑:“徽宁公主,那带的究竟是金镯子呢,還是银镯子呢,怎么是一点黄一点白,斑驳得很。”
赵蘅玉忙放下袖子,陈敏敏更加得意。
沒想到长春宫寒酸至此,毕竟是小门小户贱人生出的女儿。
陈敏敏自以为抓到赵蘅玉的痛处,這一下午就嚷得满宫皆知。
皇帝在乾清宫批阅完折子,听太监孙福喜說起了下午慈宁宫小宴的事,說到赵蘅玉金镯子变色,皇帝神色凝重站了起来。
皇帝道:“金器变白?”
孙福喜神色肃然:“是。”
皇帝记得,先皇最喜求神炼丹之事,那时宫裡总是青烟袅袅,分外不详。
后来先帝驾崩,太医告诉他,是水银中毒。
水银遇金会使金器变白,這也是皇帝少年时在乾清宫知道的。
皇帝一下子想明白赵蘅玉突然的重病,有人在承禧殿投毒,为了谋害皇嗣。
他冷声道:“彻查。”
深夜裡,六宫不得宁静。
最后揪出来的却是一個不得宠的穆美人,穆美人原是由魏国公府送进宫裡襄助皇后的。
穆美人含着泪,悉数认罪。
皇帝拧了拧眉心,并不认为柔弱的穆美人是幕后之人,他道:“继续查。”
殿门外传来一声“太后到”,皇帝抬眼去看,风灯摇曳下,太后慢慢走来。
太后保养极好,是一個风姿尚存的贵妇人,她是皇后的小姑姑,和皇后年长不了几岁。
太后身份尊崇,当年年纪轻轻就做了先皇的继后,后来一手扶持皇帝上位。
太后走进殿内,說:“皇帝,此事到此为止。”
皇帝想要說什么,终究還是别开眼睛:“是。”
太后叹了一口气:“穆美人……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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