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章
皇帝立在城头,直到他们的身影缩小成朱雀大街上模糊的一点,都仍然不见回大明宫的意思。韦白便說:“陛下也别太担忧了,我爹人很随和,不难相处的。”
皇帝有点心不在焉,隔了一阵才模糊答道:“唔,朕知道。”還有一句埋在心底沒說出来:若换上别的人,恐怕就真不敢放心让她同去了。
后来,韦白在尚书省议事厅外碰见萧澈,悄声跟他說起方才的情形:“陛下今天话儿真少,可又明明一副满肚子话想說的样子,小崔也是。”
萧澈从怀裡摸出一個小小的人形木雕给他看:“昨天,玉萱阁的碧媛送我的。”
韦白凑過去一看,摇着扇子的放浪情态和花花公子的涎笑真雕刻得惟妙惟肖,“手艺很高明嘛,但,這和我說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萧澈怪声答道:“我该叫碧媛也帮小崔刻一個的!”
韦白失笑,原来他有弦外之音,暗讽某人简直就是木头人一個,于是便仗义执言:“她毕竟是女孩子,而且面对的人又不是普通人,還有她自己现在的身份也……”
萧澈却笑不出来:“想想這事以后会怎么发展?真真让人悬心啊。”
“我信得過陛下,他绝不会让小崔吃苦的。”韦白很坚定的语气。
萧澈叹气:“不让别人吃苦,就要自己吃苦。還是让别人吃苦好。”
崔捷等人在启夏门外与一千名压着辎重的龙武军士兵会合,正式告别了长安城向东南而去。她回望了一下启夏门,方才离开承天门、朱雀门、远辉门,她都沒有回头,這一别,只怕沒有两三個月都不能回来。
韦大人和令狐校尉說着话,她悄悄伸手入怀,拿出那瓶问丁洛泉讨来的敷脸的药,放进挂在马鞍上的包袱中。這两天忙着出使前的准备,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過自己也真傻,刚才那么多人围着,更不可能交给陛下了。
她抬头望望天,目前阳光還不算太炽烈,不敢想象到了正午,在這寸草不生、黄沙滚滚的官道上会是怎样地炙烤,不過包袱裡有一大壶丁洛泉昨晚送来的解暑的清茶。
他是這次朝廷紧急征用派往易州的七名大夫大一,自己也是看了名册才知道。
昨晚和他开玩笑,“为什么仁安堂偏把你推出来?是不是得罪人太多了?”
“别人或者上有父母,或者下有妻小,只有我是赤條條来去无牵挂的。”听起来象是主动請缨的呢。
她提醒他:“那儿可是战场,說不定哪天又打起来。”
丁洛泉微笑答道:“你敢去的地方,我沒有理由不敢去。”
咦?!回想到這,她的心脏突然砰砰地跳了两下,赶紧用力甩头,“哎,我真是晒昏了,乱想什么呢。”
這趟路程比从酒泉到长安时更觉辛苦,除了炎热,還有接近于急行军的要求。不過韦大人也很体恤士兵,总在必须的时候让大伙儿驻扎休息半天。這么多天相处下来,真觉韦大人和守素不愧是父子,相貌举止谈吐简直相象到了十分,都有让人如沐春风的谦和谨雅。可是,据广文书局送她的那本《登科记又补遗》中說,韦大人的夫人,扶风郡王的女儿高密县主,是长安城著名的三大“母老虎”之一,這么多年都不准他娶妾,理由是:“反正你已有一個儿子了。”
所以嘉川经常很不厚道地在守素面前炫耀自己兄弟多。
所以韦大人不畏辛劳、离京外任或出使的次数比其他人要多得多。
本来以守素的條件,已大大满足很多王公大臣心中理想女婿的标准,但畏于他的母亲,鲜少有人提亲。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常山郡王的女儿淮阳县主在十五岁那年对某次宴会中吹箫助兴的韦家公子一见倾心,发誓非他不嫁,刚好高密县主也曾放话說一定要为儿子娶一位县主媳妇,两边真是一拍即合。
但,那本书又說,不知为何,韦公子婚后似乎就很少吹箫了……
哎,广文书局每月送這么多书籍样本過来,怎么我偏就看了這本呢,尽是些无益的小道消息,說长论短的。不過,自己還是花一個晚上就看完了……真要好好检讨一下。
有一天休息时,韦大人在大树下摆了棋盘,請她一起下棋,崔捷欣然从命。开局一会儿,崔捷便断定韦大人棋力和自己半斤八两,或者不谦虚地說,比自己還差点儿。這盘开局不错,也许能小胜。
再下七八子,韦大人也感觉形势不妙,笑着說:“小崔你等等,我去拿必胜秘笈来。”
崔捷讶然,韦大人跑到他的马儿那儿,从包袱裡取出一本薄薄的书簿来。
等他回来,她就翘首偷看,墨迹似乎還新,裡面全是棋谱。韦大人每下一子都要查谱,崔捷心裡嘀咕:照本宣科会有用嗎?
又下了七八子,崔捷暗暗称奇,局势竟然不知不觉中被扳平了。她抖擞十二分精神应付,终局還是遗憾告负。
她忍不住问:“韦大人,這棋谱是谁编的?好像很厉害?”
韦大人呵呵大笑:“哪有厉害,其实是守素写的,他說我多半赢不了你,就编了這個制胜法宝给我,你可别生他气,他怕我输了不高兴呢。”
崔捷傻眼,原来我的棋艺已经烂到可以让人决胜于千裡之外了!
她笑答一句:“守素可真孝顺。”
之后的几次对弈,崔捷一直未尝胜绩,心裡不免有点不甘,暗想:叫我别生气,拿着棋谱都不肯放呢,分明還是不高兴输嘛,守素真了解自己的爹呢。
這天晚上,大伙儿就在野外扎了营,沒有值守任务的人都累得睡了。她還就着明亮的月光,对照着韦白的棋谱,在棋盘上摆子。
韦大人竟然如此大方地把棋谱借她,哎!
她冥思苦想到入了迷,完全沒注意到丁洛泉已来到了身边。
丁洛泉声音温和:“怎么還不睡,不累嗎?”
她還在深思中,嗫嚅着答:“累啊。你看,這棋谱是专门对付我的呢。”
丁洛泉探头過去看了一阵,把棋谱和她手中的棋子都夺過来:“這好办,我也帮你编一個棋谱,保管你能赢。”
崔捷揉揉眼睛,委屈地說:“你真有办法?”唉,自己平日也沒那么大的好胜心的,但這次也太欺负人了不是?
“你想胜几子呢?”
“不要胜很多啊,或者平手就好。”
“交给我好了。放心睡吧,别累坏了。”丁洛泉微笑着笃定地說。
第二天下午,丁洛泉果然就把一本新写的棋谱交到她手上。但在下一次对弈,可能韦大人已過足了瘾,把棋谱放在了一边,崔捷就凭自己的力量赢了。
等到韦大人再次拿棋谱上阵,崔捷才有机会试试丁洛泉的棋谱是否灵验,最终结果竟然真的是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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