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百裡追凶
硕漠西来绢纸贵,思乡情重紫金关。
這处孤寂悲凉的雄关,仿佛连接着两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它的西边,是苍茫壮阔的鬼漠戈壁,而它的东边,则是繁华似锦的人间圣国。
从某种特殊的意义上說,无论任何人来到這個地方,他以往的身份、经历和各种各样的情感,都可能会源于两個世界的转换,于不知不觉间消弭改变、荡然无存。
整整七年时光,劳剑华再一次回到了這裡,也再一次看到了他曾熟悉珍爱的世界。
圣唐。本该是另一番光景的圣唐。
昆裡明台开口喊住行进中的马队,然后跟身旁一位使者模样的人低声交流起来。那人指着周围,边看边說,仿佛是在向昆裡明台確認某個地点方位。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四周正变得视线难明。
就在這個时候,远处的一片林子突然闪過火光,而且是很有规律的连续闪灭三次。显然,這是通過遮蔽火把的方式,向昆裡明台一行打出的信号。
那使者模样的人见状,连忙从血卫手中要過火把,举在空中划了三圈。
不久,树林中忽然闪动起许多光亮,紧接着几十匹战马飞奔而出。
“是他们啦,戒备起来。”昆裡明台对手下们吩咐道。
片刻功夫,几十名骑士在熊熊火焰的照耀下到近前,为首一人喝道:“你们是突厥使者嗎?”
“我是突厥帝国血卫将军昆裡明台,奉大可汗旨意来迎接赫思佳公主。”
“将军你好,在下是圣唐逆鳞司掌旗使贺谦,請诸位稍候,我家大人此刻正陪同公主赶来這裡。請问,我們要的人带来了嗎?”
昆裡明台指了指劳剑华:“喏,就在這儿。”
贺谦借着火光,仔细打量過去。
劳剑华笑笑:“小贺,你晋升的蛮快啊。当上掌旗使,不认得劳某了?”
贺谦一愣,沒敢接对方的话,转头朝手下低语两句,那名逆鳞司暗探答应一声,连忙催马而去。
接下来的一段時間裡,双方人马就静静的对峙在原地,沒有一個人吭声,气氛诡异。
静默苦候最是难熬。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却始终迟迟未见有人到来,昆裡明台大感不耐烦,正要开口训斥,忽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
“大人来了!”贺谦低语一声,旋即调转马头迎了過去。
此时只见沈烈一马当先,甩开身后的队伍,径直冲到突厥人跟前,奋力扯住缰绳。
他环视一圈,立即锁定了目标,一双锐目死死盯住了人群中的劳剑华。
“贤弟,别来无恙。”劳剑华主动打了声招呼,语气平静。
沈烈则面色阴沉,等了好半天的功夫,才从牙缝裡挤出一句话来:“老天有眼,你還沒死。”
劳剑华不以为忤,笑着摇了摇头:“贤弟,是否還记得当年劳某怎么教你的?凡事切勿动气,只有保持冷静,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沈烈怒喝一声,断了对方的话:“姓劳的,别再跟我来這一套了,等会儿我一定让你后悔活着!”
昆裡明台明显感觉到這二人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但是此刻他心系公主安危,不想在交换人质的事情上横生枝节,于是连忙催促道:“闲话少說吧,之后你们有的是時間亲热。我們公主呢?”
闻听此言,沈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神情,朝着昆裡明台微微点头,然后一招手:“把公主請過来,开始交接。”
随着他的话音,一匹雪白的骏马漫步缓行,往众人這边徐徐走来,马上端坐着一位突厥美女,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靠着两腿控马。
“昆裡明台叔叔,你来啦!”
昆裡明台瞪大双眼,惊讶道:“依娜丝?怎么会是你?赫思佳殿下呢?”
“殿下就在后面的树林裡,還被圣唐人扣着!”
由于他二人是用突厥语交流,所以逆鳞司大部分的人马都完全听不懂。但是单从昆裡明台惊诧的表情上看,也能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
沈烈一直在认真倾听身旁随员的翻译,還沒把话听完就心叫不妙。他正欲开口,只听劳剑华仰天长笑:“哈哈哈,沈烈啊沈烈,我当初果然沒看错你,表面精明强干,实则蠢货一個!”
說着,他自袖中抖手甩出几枚弹丸,触地爆炸,顿时将四周全都罩在滚滚浓烟裡,同时,那烟雾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
“抢人!”
沈烈和昆裡明台几乎同时大喝了一声,又极为默契的跃离马鞍,一個扑向隐入烟雾的劳剑华,另一個则是扑往依娜丝。
沈烈才一冲进浓烟,接连就是十几声掌击拳轰的爆响,紧接着他被硬生生的逼退倒飞出来,再次落回马背。劳剑华从烟雾的另一边策马奔出,闯過已然乱了阵型的血卫马队,径直向西奔去。
沈烈根本顾不上指挥手下,立刻单枪匹马的追了出去。
而留在原地的逆鳞暗探,此时也已经和黄金血卫们混战成一团,远处的树林蹄声大作,一直埋伏在那裡的上百名逆鳞飞骑纷纷赶来增援。
一时之间,竟然沒有人留意到,他们的长史大人冲进了黑暗的夜色,转瞬踪影全无。
茫茫雪原之上,劳剑华正拼命催发内力,不断加速奔驰,但是他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一丝丝耗尽,而身后不远处,沈烈就像個吊死鬼一样,对他穷追不舍。
两天前,在穆图城附近的戈壁地带,劳剑华的战马终因体力衰竭而暴毙在途中,他本人也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沈烈死死咬住,狠狠缠斗了一场。
别看劳剑华平日裡总是一身文士打扮,但手底下的功夫却非常强横,单论武功,本来也与沈烈不相上下。可惜他年纪不轻,无论精神還是气力,实在比不過正值鼎盛的沈烈,所以一番激烈的拼斗,劳剑华渐渐落入下风。
危急关头,他急中生智,拼着硬挨了沈烈一记重掌,同时也重创了对方左臂,這才有惊无险的侥幸脱身,继续朝着水杉城方向一路奔逃。
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就在這几天,突厥铁鸽子军和鬼盟马匪便会大举进攻水杉城城。因此劳剑华认定,只要逃往這個方向,随时可能会遇上能救援自己的人马。
哪怕只有七八個武功還算不错的突厥人或马匪,他便真正脱险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直到這会儿,劳剑华仍旧沒有碰到想象中的救兵。更糟糕的是,他发觉自己伤势正在不断加剧,或许很快就无法再支撑下去。
沈烈那一掌非常狠辣,尽管劳剑华提早运转内力,护住了要害部位,可沈烈依然重创了他的经脉。如果当时能够立刻坐下来调息疗伤,兴许也沒什么大碍,可是杀意强烈的沈烈根本不给他這样的机会。
伤了一條胳膊的逆鳞长史,照样可以取他性命。
因此,劳剑华当时唯一的選擇,就是强行压住伤势,不顾一切的夺路而逃。
接连两天的奋力狂奔,唯一的结果就是伤上加伤。劳剑华這会儿只感觉体内气血翻涌,胸腔之间好似火烧一般,难受无比。
突然间,劳剑华不受控制的乱了几下步伐,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他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将身体稳住,沒料到紧接着喉头一热,当即喷出一蓬鲜血。
殷红的血液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劳剑华长叹一声,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随即转身面向飞奔道近前的沈烈。
沈烈此时的情况,比起劳剑华也好不了太多。他的左臂低垂在身侧,脸色略显苍白,若不是凭着心中一股愤懑之气,恐怕早就已经放弃了這场亡命追击。
他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劳剑华:“老贼,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准备受死吧!”
劳剑华一边暗暗调息,一边从容笑道:“沈烈,你這又是何苦呢?难道非要弄到同归于尽的地步,你才肯罢休?”
“你问我?肯不肯罢休,应该问问我含恨九泉的师父师娘,问问我的妻子女儿!”
“唉,說到底,你還是为了仇恨。沈烈,仇恨只会令你失去理智,其他别无用处,”劳剑华面色如常:“這個道理,当初在逆鳞司的时候我就教過你,难道忘了嗎?”
沈烈怒喝一声“闭嘴!”接着缓缓举起右手,一步步向劳剑华逼去。
他厌恶劳剑华居高临下的說教,同时也看出对方只不過是在拖延時間。
劳剑华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很清楚,沈烈正在催动最强的内力,将独门绝技风雷掌提升至巅峰状态。
胜负,只在一瞬了。
眼看沈烈還差几步就可以奋起一击,劳剑华的额角上不禁微微渗出了冷汗。此时他的内息正瘀滞在气海丹田的位置,稍微运功,便会令全身经脉痛楚不堪,根本沒办法抗衡风雷掌的威力。
若是能再多给他一时半刻就好了,哪怕只有短短十几個呼吸的空档也行,只要内伤稍得缓解,至少還可以死前一击。
然而现在的他,居然跟一個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毫无差别,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沈烈杀死自己。
沈烈慢慢迫到近前,面带冷笑的凝视着劳剑华,仿佛在欣赏对方眼裡那种绝望的神情。
追捕了整整七年的凶手,今天终于落網。师门的大仇、妻儿的大仇,得见天日!
沈烈笑了,笑容裡却满是凄凉。
可是就在這时,即将出手的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警惕的望向四周。
不远处的雪丘后面,忽然出现了十几個身影,正慢慢围拢過来,默默的注视着他俩。
劳剑华此时也发现那些不速之客,同时心中不禁叫好:老天保佑,总算把突厥人给盼来了。
然而转瞬之间,他又愣怔在当场。因为那些人的装束并不是铁格子军!相反,他们都穿着镇疆都护府的铠甲,一個個气度沉稳,眼神老辣,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老兵。
劳剑华心中立时喜忧参半,不知接下来究竟是福是祸。
与他近在咫尺的沈烈也同样陷入到了犹豫之中。
他原本打算暂时忽略這群凭空出现的镇疆军,先拼尽全力拿下劳剑华再說。毕竟,既然来的是圣唐军人,凭借自己的身份,之后完全可以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是就在下一秒钟,他又打消了這個念头。
只因为一個人的出现。
一個身穿黑色轻便皮甲,外罩雪白披风的年轻军官,自那群士兵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沒有說话,只是静静看着正在对峙的二人。
尽管相隔近十丈的距离,但沈烈仍旧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個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杀机,此时正牢牢锁定自己。只要沈烈再敢往前踏出半步,他必定会毫不犹豫的朝這边扑過来。
劳剑华是否能挡住他沈烈的攻击尚未可知,但沈烈绝对挡不住這位黑衣军官的压制。
這個判断沒什么道理可讲,单纯是高手之间的一种直觉。
于是,沈烈立刻便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他缓缓的放下右手,朗声问道:“来者可是镇疆都护府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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