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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投奔怒海

作者:蔡骏
民国六年,1917年12月4日,正午之前。

  众人都沒明白過来,唯有秦北洋跪下磕了個头:“叶探长,你第四次救了我的命。”

  叶克难掐指一算,从八年前的天津徳租界灭门案,到两年前香山碧云寺刺杀案,再到今年夏天张勋复辟的北京监狱,今天可不是第四次嘛!

  “如果我把你送到巡捕房或提篮桥,你断然不可能活着出来,可能今晚就会惨死于铁窗之中——那我之前那三次救你不都打水漂了嗎?”

  “北洋惭愧,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秦北洋再次顿首,“叶探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也许对破案有用——海上达摩山的灭门案发生前两天,有個叫羽田大树的日本人登门拜访,想高价求购幼麒麟镇墓兽,就是虹口巡捕房大屠杀被劫走的盗墓贼小木,亲手从唐朝大墓裡挖出来的宝物。”

  “這件事我已经查過,欧阳家有所有人的进出记录。羽田大树是羽田汽船株式会社的社长,在案发当天下午坐船回日本了,不具备作案時間。”

  “他不可能亲自动手,可能是他幕后策划的呢?那些刺客如果跟他有关系?”

  “公共租界工部局已通過日本领事馆发出了调查要求。”叶克难看了看怀表說,“给你的時間不多了!我還有一個請求,你能带我一起上飞艇嗎?”

  秦北洋与钱科都很吃惊:“叶探长,你也要去达摩山?”

  “是,原因容后跟你說。”叶克难看着飞艇巨大的气囊,“加上我這個乘客不算挤吧?赶在巡捕房来搜捕之前。”

  于是,秦北洋、阿幽、叶克难,加上化作大狗的九色,全都爬上飞艇吊舱。美国技师一声令下,几十名工人放开缆绳。充满氢气的艇身在苏州河边冉冉升起,带着天圆地方的铜钱标志,逐渐超過工厂最高的烟囱,在黑烟之中腾云驾雾。

  秦北洋透過吊舱玻璃往下看,钱科向空中挥手祝福,但很快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飞艇打开螺旋桨,调整到正东偏南一点方向。掠過远东最大都市的无数屋顶,几乎沿着苏州河上空顺流而下,抵达外滩和黄浦江上。无数人仰望這艘飞艇,印度巡捕与吃午餐的英国人,還有码头上的乞丐与苦力们,都成为“赛先生号”的观众。

  秦北洋辨认出了虹口码头,一艘挂着不知哪個国家旗帜的轮船甲板上,涌上来许多外国水手看热闹。阿幽也趴到他的身边,滔天的黄浦江就像一條小溪流,九色也把“狗头”凑過来看风景了。

  飞艇进入浦东的原野上空,很快到了长江与东海的交汇点。万裡长江夹带浑浊的黄褐色泥沙,东海却是一片茫茫的蓝灰色,两种颜色在长江三角洲的顶点碰撞融合,从高空看下来又泾渭分明。美国技师边看海图边调整航向。老天爷帮忙,今日西风压倒东风,正好乘风万裡。

  终于,“赛先生号”投奔怒海。

  秦北洋再一回头,中国大陆已变得遥远而渺小,只能依稀分辨出弯弓形的南北海岸线,而他就在這副弓箭的箭头位置上。

  前天从杭州回上海的火车上,秦北洋跟钱科聊天才知道,甲午战争后,出生于悉尼的华侨谢缵泰便自行设计制造了“中国号”飞艇,悬挂大清黄龙旗试飞成功,中国成为最早拥有飞艇的国家之一。谢缵泰将设计蓝图呈献给清政府,祈愿大规模批量制造,建立第一支中国空军,可惜清廷毫无反饋。后来,那幅著名的《时局图》,便是出自谢缵泰的手笔,展示中国被俄国熊、英国斗牛犬、法国青蛙、美国老鹰、日本太阳、德国香肠所瓜分。

  “叶探长!若是未来中国的上空,能布满這样的飞艇,五十艘、五百艘,甚至五千艘。如果天上的飞艇跟地上的骆驼一样多,何愁中国不富强不崛起。”

  “好一個黄粱美梦!”

  “赛先生是一枚灵丹妙药!至少让我們有梦可做啊。”

  飞艇上的這段对话,让叶克难想起八年前,他刚到天津找到秦北洋,在德国学校外面偷偷观察這個九岁男孩,便觉得他若长大成人,必能完成别人完成不了的大事。

  “北洋,這條大狗让我想起了什么东西。”

  叶克难蹲下来看着九色的眼睛,它后退几步藏到秦北洋的身后。

  “什么?”

  “看到它,我就仿佛回到西陵的地宫,我把你带到你爹身边的那天。”

  “如果我告诉你,它就是幼麒麟镇墓兽,你信嗎?”

  “镇墓兽是個活物?”叶克难叹为观止,“它在唐朝大墓的地宫裡活了一千多年?”

  “嗯,它有不同的形态,现在這副样子,可沒几個人见過。”

  看着海上景色越发单调,叶克难掸了掸长衫袖子,摘下礼帽說:“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腰间掏出個精致的皮囊子,解开绳口,取出一把匕首。

  秦北洋的眼睛直了,匕首有個简易的皮鞘,雪白的象牙刀柄,镶嵌彗星袭月的螺钿。

  “就是它!八年前的凶器!”

  “嗯,皮鞘是我自己给它配的。”

  叶克难小心地抽出匕首来,犀利的寒光一闪,九色也瞪大了双眼。這是一桩灭门案的重要证物,八年来从未清洗過,以至于還残留着非常暗淡的血垢——這是秦北洋养母的血,看到這個,秦北洋的眼泪水都快下来了。

  “彗星袭月……”他看着象牙镶嵌螺钿的刀柄装饰,脑子飞速旋转,忽然想起一段古文,“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

  “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

  飞在天上讨论這個,让人血脉贲张。叶克难肚子裡有点墨水,立刻接上這段《战国策》唐雎的千古名句。

  “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八年前,秦北洋在地宫禁闭一年,伴他度過地下时光的,除了一穗灯芯,便是无数古籍书册,“专诸、聂政、要离——這三人,俱是春秋战国的著名刺客,也是所谓的士。”

  “布衣之士也是士啊,或者說是更纯粹而干净的士。”

  叶克难将匕首塞回皮鞘与皮囊:“布衣之士,是更纯粹干净的士。有时候,刺客与士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

  “八年前,杀死我养父母的一老一少两個刺客,制造虹口巡捕房大屠杀的两個刺客,杀了海上达摩山十四口人,又对我栽赃的浑蛋,他们都是刺客,因为我身上藏着某個秘密?”

  数万尺高空上,秦北洋颓丧地低头,摸了摸九色的赤色鬃毛。

  “所以,我绝不能让你落入巡捕房或青帮之手,更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死了!一旦你死,所有线索中断,恐怕那些凶案都要成无头悬案。”

  “這么說来,只要我活着,天下就会有腥风血雨?刺客和他们的匕首,仍会四面出击,血流千裡?”

  “很遗憾,這是事实,但你必须活下去。”

  “得!這回我变成扫把星了!到哪裡就会死人发生大灾祸?扫把星就是彗星,而我就是彗星袭月啊!”

  “你现在這颗扫把星又要上达摩山了,不晓得会不会给那座孤岛带来灾祸。”

  秦北洋看着正东方向的茫茫海天:“叶探长,你为什么要去达摩山?现在能回答了吧?”

  “好,北洋政府内务总长派遣我来上海,表面上是协助公共租界巡捕房办案,其实是要调查达摩山海盗案。”叶克难俯视波光粼粼的海面,竟還有些恐高,扶着额头說:“庚子变乱后,东海并不太平,发生過多次沉船事故——每次沉船都会有海盗打劫,无数人葬身海底。传說海盗获得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藏在东海上某個孤岛,最有可能是中日航线中间点的达摩山。”

  “庚子赔款?”秦北洋想起在虹口捕房大屠杀现场,鲜血涂抹的那個日期,“十年前,1907年9月2日,在东海上失踪的一百万两白银!我想,海上达摩山的灭门案,目标并不在我,而是在……”

  美国技师指着正前方的大海高喊:“WearearrivinginBodhidharmaIsland.”

  达摩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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