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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就像死灰一样

作者:蜗猪
一直到第二天,警察来了,又走了。

  王晓琴還是沒有過来。

  但余秋山回来了,說是给二叔已经发了电报,二叔会赶紧赶回来。

  余秋山比较理智,裡裡外外前前后后忙着和医院交涉。

  和余秋堂完全不同的性格。

  余秋堂本来也沒心思做這些杂事了,刚好也守了一晚上,全身疲惫,准备回去洗洗身上,稍微清醒一番。

  回去的路上,碰到秋原過来。

  兄弟见面,自然都不知說什么,反而只是简单的交代几句,就分别了。

  当年余得土死亡时,這批孩子都還小,大家沒有什么感触。

  如今都大了,懂事了,知道一個亲叔叔的去世代表着什么,一時間整個老余家的气氛都笼罩在难過中,原来不管啥性格,此时都安静很多。

  余秋原本是喜歡笑的人,眼睛很清澈,是個很温柔的男孩子,如今眼裡也仿佛蒙了一层薄纱,失去昔日光彩。、

  余秋堂走的时候,强鼓起精神,拍拍堂弟的肩膀:“原子,打起精神,比起我們,大人们更是难過,要学会将难過压在心底。”

  余秋原点点头。

  余秋堂回到家,刚好看到父亲肩膀上扛着一卷绳子,提着锯子和斧头要出门,便问他做什么去。

  “去给你四叔找個木头回来做棺材。”

  “家裡不是……”

  “我想给我弟做個柏木棺材。”

  余得金看似說给余秋堂,却又像是說给自己,說完也不多待,继续朝巷道走上去。

  余秋堂看看自己的屋子,咬咬牙,只好转身跟着父亲:“我和你一起吧。”

  “好。”

  余得金沒回头,也沒拒绝。

  两人就這样迎着朝阳朝山裡走去。

  路上碰到几個邻居,有人看到他们立刻躲开,也有关系好的拦住余得金,询问四叔出事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要是谁家喝药這种消息,传播速度会非常快。

  這些人或许心底裡有点同情,但其实更多的是好心,以及沒有价值的评论。

  无非就是一些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真是可惜了之类的一些话。

  也有安慰余得金不要太难受。

  余得金平日裡很喜歡给大家留下好的印象,但现在也不想多說,就是沉默擦肩過去,反而余秋堂无奈给人陪個苦涩的笑脸。

  关系一般的可以不理睬。

  有些关系很好。

  总不能直接无视過去,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還要继续活下去。

  两人一直沉默走着。

  余得金不說话,余秋堂也就不說话,他在后面走着,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父亲好老了。

  那种悲伤压垮了他的身体,弥漫开去,仿佛整座大山都铺不开,将森林笼罩在他的悲伤之下。

  他很想安慰父亲几句,却无从下口。

  两人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寻找一处有松柏的地方,找一棵粗壮的树就行。

  走着走着,余得金突然问余秋堂,“老二,你有想過老大嗎?”

  余秋堂一怔。

  咋突然问起這個了。

  他迅速回忆一番,发现在脑海裡,沒有存储到任何關於父亲直接关心大哥的信号。

  自从当年大哥一气之下出去后,他就沒有和家裡联系過。

  考虑到孩子什么的都沒关心,家裡人都认为大哥肯定是死了。

  后来,听隔壁村裡一個在某地方煤矿干活的回来說,好像在那個煤矿见過大哥。

  父亲当时還和舅舅一起去找過,但去的时候,那個煤矿刚发生過事故,說是死了很多人,都被埋在下面,许多人沒有挖出来。

  当时出去挖煤的人,很多都是黑户,一個身份证都沒有,用的還是村委的证明,甚至都是假的。

  所以沒留下什么痕迹,也是情理之中。

  沒找到行踪,父亲对大哥的怨念更深,原本对大哥的两個孩子還是挺疼爱,自从回来后,就变得非常严厉,明显像是换個人。

  “我当时对你哥是過分了点吧?”

  余得金看余秋堂沒有回答,又问了声。

  余秋堂无奈。

  這個要怎么說呢。

  這种陈年往事,他都几乎忘记了,也尝试去用另外一种平和性情去想,可父亲却在這個时候,血淋淋地将其摆在面前,让他不得不去正面問題。

  關於父亲和大哥的分歧,其实来源于一场误会。

  母亲去世后,父亲有段時間非常暴躁,当然他本来就很暴躁,但日常的暴躁,并不是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人,而且還会控制自己。

  如果用狮子形容父亲,那母亲就是父亲的笼子。

  有母亲活在身边,父亲的暴躁会被关在笼子裡,他虽然有时候也会和母亲生气,发脾气,但每次都会被母亲温柔化解。

  让他沒了脾气。

  所以别看父亲在外人面前,好像很大男人主义,但对母亲却非常忍让。

  一個人如果天生脾气好,那不叫忍让,因为他对任何人都是這样。

  而一個人若天性暴躁,却愿意收敛狮子的脾气,像只绵羊一样顺从,那就真正的是感情。

  那個时候,家裡的气氛相对還行。

  但母亲死后,父亲就突然沒了束缚,而且显得很是不适,很长一段時間内,他都处于一种半崩溃状态,比现在情况還要严重。

  长時間的压抑,最终某次他爆发了。

  原因很简单,大哥有個同学去当兵,好不容易复原回来,哥们几個聚聚,就喝点酒,把父亲交代收羊的事忘了。

  恰好那日下雨,羊吃了带着雨水的草,肚子胀气,死了。

  父亲回来后看到死羊,本就是雷霆震怒,又看到哥哥最醉醺醺的模样,多日积攒的怨气突然就爆发了。

  不仅当面羞辱一番,甚至還提到他是母亲带来的孩子,吃自己的,穿自己的,好不容易抓养大,還给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交代個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要這种吃闲饭的儿子在家裡有何用,让哥哥滚出家。

  哥哥就真的冒着大雨走了。

  丢下家裡的老婆孩子,从此再沒回来。

  等父亲冷静下来,想着哥哥肯定是暂时气不過,待在某個地方躲躲,很快就能回来,毕竟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可谁能想到,哥哥這一去,就真的杳无消息。

  哥哥走后,嫂子自然对父亲非常憎恶,加上独自带孩子天劳累,年纪轻轻身体就垮了。

  嫂子的娘家知道消息,就将嫂子接了回去,想着看能不能调养好,但最后還是死在娘家。

  娘家人更为怨恨,尸体也沒送回来,直接埋在那边。

  导致小伟和小云,不但沒有爹娘,甚至连爹娘的坟墓都看不到。

  這么多年,父亲对這件事,总是不愿意提起。

  几乎是他的逆鳞,压在心口的一页砖石。

  而家裡人,只有余秋堂和两個孩子才会真正一直想起大哥和大嫂,其他人非亲非故,也不怎么关心。

  即使是余春梅,其实对這個异父异母的哥哥,也沒什么概念,她只是心疼两個孩子。

  余秋堂沒想到,父亲的心思跳的這么厉害,竟直接问起這個,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微微思忖后,决定实话实說。

  “你当初应该是对他要求太重,我娘去世后,你心裡难受,我們做孩子的合唱不是,我哥当时年轻,养着两個孩子也不容易……”

  余秋堂顿了顿,又道:“毕竟不是亲父子,你以前看他是亲儿子,但亲父子间有种血脉是斩不断的,就像你不管如何对我,我也不会真的怎样,就是因为你是我父亲,我想着你的好。

  但我哥不是。

  他即使明白你的好,却在关键时刻,這种感情会变成恨意,尤其是我哥始终认为,我娘的去世就是累的,为什么会累,是因为你這個做丈夫的,打肿脸充胖子,整日忙的不归家,钱却沒拿回来多少。

  当时生产队是按照公分来结算钱和分配粮食,为什么我們家总是很少,就你是因为你,沒办法,我娘只能在干活之后,還帮生产队的食堂切菜,一切就是很晚。

  她每天又舍不得吃,将有营养的东西给都给了我們,身体自然撑不住,你只是以为你对她好,村裡人也觉得你是個好男人。

  但其实不是。

  你只是活自己给自己创造的好形象裡,图了個虚名,实际上你现实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少。”

  余秋堂的语气很平静。

  這些话,他在上辈子就想给父亲說,但他一直沒找到借口,也沒找到合适時間。

  直到父亲临死前,都沒将這些话說出口。

  他其实也幻想過,說這话的时候,他肯定非常愤怒,对父亲蹬鼻子上脸,让父亲无颜面对他。

  在他义正严词的批评下,无言以对。

  他相当于是母亲,给哥哥和嫂嫂报仇了。

  然而……

  如今他真正說出来,却沒有多少爽快,也谈不到惬意。

  他只是很平静。

  就仿佛在說一件非常再简单不過的事。

  父亲听完后,沉默片刻,寂寞地說:“你說的有道理。”

  沒有辩解,也沒有给自己找什么理由推脱。

  這种状态,就像是死灰一样。

  两人找到一棵一人抱的柏树,开始拉锯。

  余秋堂又想起上次在老桦林和父亲一起拉锯子的场景,当时還觉得有点温馨,此刻却又复杂了些。

  更沒想到,父亲沒拉一会,就开始气喘起来,仿佛是一点力气都沒了。

  余秋堂只好让他歇着,自己一個人拉起来。

  幸亏带有长锯和中锯,要不一個人還真不好拉,柏树的木质很细密,拉起来速度慢,强度高,两個人拉就是两方面使力,一個人强度不止翻倍。

  常常沒拉几下,锯子就会卡主,只能重新调整方向。

  余得金靠着树坐着,默默看着余秋堂的动作,他的眼神沒什么光彩,显得很是空洞。

  直到余秋堂将树锯的還有一点连着,逆向着余得金方向推倒,声音响彻森林,余得金眼神裡這才有点神采。

  真不知道那会他一個人来,要把這個树怎么样。

  余得金起身帮着余秋堂将树木截断,舍去两侧沒用部分,唯独留下中间一截沒有树杈,树疤,光滑的部分。

  余得金掏出卷尺,量了下尺寸,用墨笔划出位置,又把多余再次的截取,只剩下棺材长度。

  又拿起绳子,默不作声开始绑绳。

  余秋堂在边上看他将绳子绑在木头一端,不禁建议,“爹,绑在中间吧,我来背。”

  木头大概三百多斤,一般人肯定背不动,但余秋堂可以。

  但父亲摇摇头,使劲将绳子打成死结,又在左右手臂各缠绕几圈,微微用力,竟是开始拖动起木头。

  余秋堂大吃一惊。

  這是什么动作,父亲难道准备将木头就這样拽回家去。

  這也太离谱了。

  這裡离家足足有七八公裡,就是走路也要走几個小时,拖着三百多斤的木头,這是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再說,有這個必要嘛,自己都說要背了。

  “爹?”

  余得金却已经倔强地开始拖动。

  余秋堂只好拿着工具跟在背后。

  山路拖着這么根木头,难度真不是一般大,余得金只拖了不到一百米,就气喘吁吁,但不管余秋堂說什么,他還是咬着牙坚持着,一声不吭继续向前。

  一直到拽了三四百米,這才的停下来,靠着树大口喘气。

  “爹,還是我来背吧,我能背的动。”

  余秋堂实在不忍心。

  余得金的脸被累的通红,足足几分钟才渐渐平息心绪,看着关切的儿子,他难得的脸色舒缓下来。

  “祖上都說,這人自寻短见,死了下地府,要受阎王爷的刑罚,我這是替你四叔赎罪呢。阎王爷看到我這份诚意,或许会对你四叔宽容点。

  要不然,他活着的时候,日子過得凄惨,死了后又要反复受折磨,我這個当哥的,哪能心安。”

  原来還有這档子事。

  余秋堂也沒法子說這是迷信,只好轻声劝慰,“爹,四叔出事,也不是谁的责任,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人都沒办法对抗自己命运,四叔不行,或许我們也不行,你就别往心裡去。”

  余得金闻言看着儿子,“你才多大点,知道什么是命,都是命,那你四叔来到世上在做什么,为什么他要有這种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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