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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00 深已入骨

作者:未知
乔安明快速走到车子旁边,小张为他开门。 “乔总,您总算出来了,彭助理给我打了好几個电话,公司那边等您开会呢。”小张一边說一边发动车子。 乔安明坐在后座上,心思似乎飘得有些远。 “乔总,乔总?” “……什么?”他回過神来,突然问:“昨天我是不是喝得很醉?” “是啊,昨天喝得是挺醉,這两年我都头一回见你喝這么多。” “那我有沒有說什么?” 小张想了想:“您倒是沒說什么,只是半路让我去药店买抗過敏的药膏,昨天席上吃螃蟹了吧,這时节吃螃蟹确实最合适,可是我怎么记得您对螃蟹或者海鲜不過敏啊…” 乔安明捏了捏眉心:“是啊,我对海鲜不過敏,看来昨晚确实喝多了。”一副自嘲的口吻,像是在自己笑自己。 小张觉得那天的乔安明有些反常,但一时又想不出他哪裡反常,只能傻乎乎地呵呵了两声。 “乔总,现在去公司嗎?” “不,我還沒吃早饭,去粥记喝一碗粥吧。” 乔安明那天去公司之后便沒回家,下午的时候彭于初去了一趟乔宅。 “乔总临时要飞一趟芬兰,那边一個项目出了些問題,晚上的航班,他让我回来给他收拾行李。” 顾澜“嗯”了一声,脸上沒什么表情,只问:“他要去几天?” 彭于初想了想:“在芬兰最起码得两周吧,芬兰回来之后直接去宜县参加药谷竣工仪式。” “所以說,很有可能他今年又不能在崇州過春节了,对嗎?” 彭于初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顾澜的問題。 顾澜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是因为昨晚沒睡好,還是上午回笼觉睡得太长,反正眼睛酸得很。 彭于初见她這模样以为是生气了,還想着替乔安明說话。 “太太,乔总最近确实挺忙,芬兰的行程本来是沒有的,可中午那边的实验室来电话,所以…” “我沒事,彭助理,我都已经习惯了。”顾澜阻止他再說下去。 丈夫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在家過春节,却要一個助理来替他解释原因,她這個乔太太做得未免有些委屈。 而且她又不是傻子。 工作忙這個借口,乔安明用了二十年,但他有分寸,以前无论他怎么忙,每年那几個重要的节日肯定会留在家中。 可最近两年呢? 顾澜记得的,最近两年乔安明在家的日子只占了三分之一。 哦不对,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现在更糟糕,他连“道别”這個仪式都沒有了,直接差使彭于初来拿行李。 顾澜上楼,半小时后拎着行李箱下来。 “我听說芬兰冬天挺冷的,我给他多备了几身厚衣服,替我转告他,在外面工作别太拼命,毕竟年纪在這儿了,如果可以的话,让他给我来几個电话。” 去年春节乔安明也沒在家過,独自一人去了北京。 他說北京那边的老同学一直来电话催,他实在推脱不了。 除夕,华而空的乔宅,佣人都回家過年了,只剩琴姨陪着顾澜吃团圆饭。 她等乔安明的电话等到凌晨一点,外头炮竹声都渐渐沒了,手机依旧沒响一下。 琴姨端了一杯热牛奶上来,见顾澜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发呆。 “小姐,姑爷兴许是一时忙得忘记给你打电话了,你也别干等了,你给他先打過去不也一样嘛!你们夫妻都二十多年了,谁主动一点谁被动一点也沒啥事,总得有人先起头,热乎乎一年,冷冰冰也是一年,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這道理?” 顾澜抬头看着琴姨,眼圈红通通的。 “打吧,不然你今晚又睡不好,等跟姑爷通完电话,你再把這杯奶喝了,一觉睡到天亮,明天就大年初一了,老太太那边得去拜年。” 琴姨离开房间后,顾澜细细想了想她說的话。 何尝沒有道理呢? 所以顾澜還是先给乔安明打了過去,那头很久才接。 有鞭炮声,烟花声,音乐声,孩子的欢笑声,還有隐隐约约的风声。 “安明,你在哪儿啊,這么吵?” “我在游乐场,人很多。” “這么晚了,怎么游乐场還开门啊?” “今晚除夕,通宵营业,很多人在這裡守岁。” 顾澜不禁笑了出来:“在游乐场守岁?安明,你怎么突然想到去那种地方?” “刚好有個同学夜裡要来這裡值班,他女儿,儿子都在,我就跟着一起過来了…” 乔安明站在风裡面,围着围巾,裹着大衣,手裡拿着手机,抬头,不远处是巨大的摩天轮,一圈灯光比烟花還灿烂,而在他面前的几米之外,是不断奔跑旋转的木马。 乔安明一走便是一個半月。 本来北京之后還安排了其他行程,但琴姨在2月底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 “姑爷,您能不能抽時間回来看看小姐,她最近夜裡都睡不着觉,得靠安眠药才能眯一会儿,前阵子還受了凉,感冒一直不好,秦医生前几天来给她作了检查,還换了一种什么新药,我也不大懂,但我看小姐气色越来越不好了…我怕是…” 琴姨在电话裡就哭了出来。 乔安明想了一会儿,還是临时改签航班回了崇州。 回到乔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客厅亮着灯,一切如旧,只是沒有人。 有說话声和咳嗽声从地下画室传来。 “小姐,你還是吃過药早点睡吧,今天画不完明天還能再画啊,也不急于這一时。”琴姨在劝她。 顾澜连续咳了几声,声音虚弱沙哑:“重新描一遍色就好了,你先去睡吧,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你說你天天把自己关在這地方画画,都快一個月沒出门了,沒病也闷出病了。秦医生說你這病最忌讳心事重,胡思乱想,她前几天還打电话来让我陪你出去多散散心。” “好了,我只是画晚了点,你就這么多话。”顾澜依旧拿着画笔,不顾琴姨的劝阻,“這油画我好多年前就开始学了,這几年也沒什么长进,好不容易前几天老师說我进步一点了,你又在這裡跟我磨叽!” 顾澜說着又开始咳起来。 乔安明将這些对话和咳嗽声都停在耳朵裡,将行李放下,倒了一杯温水去画室。 “别画了,上去睡吧。”他也沒打招呼,也沒吱声,直接走過去拿走顾澜手裡的画笔。 琴姨吓了一跳。 顾澜也着实吃惊。 “安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說一声?”她用手捂住胸口,可能是语速太快,也可能是乔安明的出现让她太過讶异,所以顾澜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乔安明看她的脸色,灰白发紫,他懂,這是不好的征兆。 “我刚到家,回来就看到你不听话,行了,跟我上去!”乔安明有些霸道地去牵顾澜的手。 顾澜愣了片刻,很快脸上就显出笑容来,可尽管笑容和煦,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乔安明第二天沒回公司,亲自带顾澜去了一趟秦医生的医院。 重新做了检查,彩超,心电图。 顾澜還算乖,沒怎么闹,跟在乔安明身后任由他安排。 中午的时候报告便全部出来了。 乔安明被秦医生叫去了她的办公室。 “乔先生,结果出来了。” “不好,对不对?” 秦医生有些意外:“你都料到了?” “久病成医嘛,顾澜那病我多少懂一点,她最近睡眠不好,脸色灰白,大概是不大妙。” “何止是不妙,简直是相当不妙!”秦医生神色严肃地将报告递给乔安明,“严重心衰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埙,肺动脉重度高压,胸口疼痛,肝瘀血,且已经有细菌性心内膜炎并发症,暂时未发现浮肿…” 秦医生說完,看着乔安明。 他将手裡的报告翻了一遍,重重地大吁了一口气,神色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秦医生安静地等了他几分钟。 沙发上的男人一直沒說话,只是用手不断搓自己的脸,仿佛這样可以缓解掉一丝压力。 秦医生這几年是越发可怜眼前這個男人。 “乔先生,顾澜這個病,能撑這么多年已经算奇迹了,你也要看开一些,接下来是该想想怎么治下去。” “你說吧,怎么治?”他终于抬了头。 “无非是姑息治疗和手术,姑息治疗便是吃药疗养,不過照她這情况,估计也未必撑得到今年年底,至于手术嘛,成功率不大,她年轻的时候我就不介意她手术,现在情况這么严重,很可能在手术台上就醒不過来了。” 秦医生的口气很中肯,当了乔家這么多年家庭医生,她总得给些负责人的建议。 “不過毕竟你是病人家属,我会遵从你的意见。” 乔安明用手掌盖住半边脸,又重重出了一口气。 “等我回去问问她的意见吧,手术還是吃药,让她自己选。我为她作主作了這么多年,她也该学会为自己的事负责了。” 三天后顾澜亲自给秦医生打了电话。 “手术就不做了,我這把年纪不想再瞎折腾,也折腾不起。你给我多配点药過来,我想搬去市区的公寓住段日子。” 乔安明安排佣人把市区的公寓收拾了出来。 双层复式,虽然不如现在住的别墅這么宽敞,但相比小单元房来說,已经算挺好了。 這套公寓是乔安明当初第一桶金的时候买的。 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崇州市中心的房价還沒高得這么离谱,现在這地段是寸土寸金了。 公寓裡的家具和用品都是全的,所以顾澜只带了几身换洗衣服。 琴姨也跟了過去,其他一個佣人都沒带。 乔安明倒去得挺频繁,因为公寓离他公司近,中午的时候也能抽時間去陪陪顾澜,陪她吃個饭,看会儿电视。 除却应酬,或者出差,他晚上也会住去公寓。 顾澜在公寓住着,按时吃药,偶尔天气好也会跟琴姨去街上走走。 精神气是比在郊区乔宅好了一些,但脸色越发差了。 不過顾澜搬去公寓之后有個怪规矩——她不准秦医生登门,若她要见秦医生,自己叫司机送她去医院见。 按照顾澜自己的话說:“這二十多年,我把药当饭吃,每周都要见秦医生至少一次,她几乎认识了家裡所有的佣人,甚至能喊出他们的名字,家裡還有個专门的治疗室,有配套的器材和仪器,其实我不喜歡這样,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顾澜,你身子有病…” 乔安明也沒多劝。 這段時間他什么都依着她,要搬来市区就让她搬来市区,不做手术就不做手术。 她甚至還喝上了酒。 以前顾澜哪敢喝酒啊,她這身子,酒精类的东西碰都不能碰,可她自己說:“安明,你就让我喝吧,我就喝一点,再不喝,怕以后都沒机会了。” 为了這句话,乔安明竟然真不管了。 不過說来也奇怪,以前她失眠,吃安眠药都未必管用,可睡前一小杯红酒,居然失眠都治好了,所以随后,连琴姨也不管她喝酒了。 一切都似乎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乔安明也刻意推掉了自己的许多应酬,调整行程,每周至少抽一天時間在家陪顾澜。 琴姨看着都开心。 “姑爷還是疼你的,你看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回来陪你吃晚饭,昨天還說這周末要带你去看画展…” 顾澜也跟着笑,觉得這段日子才算日子,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画展在艺术中心举办。 顾澜刻意化了妆,实在是她脸色太难看了,面无血色,病怏怏。 穿的是那件枚红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一件羊绒短大衣。 乔安明都急坏了:“這天气還挺冷,你穿這么少会感冒!” “沒事,有暖气的,更何况主办方规定必须着礼服出席…”顾澜恬淡地笑,挽着乔安明的胳膊上车。 画展很成功,顾澜還大着胆子尝了鸡尾酒,甚是喜歡,味道太美妙了,甜而辣,像是着了羽衣的小妖精。 可那杯下去,顾澜就醉了。 回去的车上,她倒在乔安明肩膀上,紧紧拽着他的手臂。 乔安明将西装脱下来披在顾澜身上,自己只穿衬衣。 “让你别贪嘴,那鸡尾酒,你喝了几杯?” “一杯…两杯,哦…不对,好像喝了三杯。”顾澜晕乎乎地在乔安明面前晃着手指,嘴裡咯咯笑,“实在是那酒味道太好,我以前都沒吃過…” “好喝也不能多喝啊,那是酒,不是饮料!” “好了好了,下不为例…”顾澜见乔安明真生气了,立刻摇着他的手臂讨饶,再将脸伏在他胸口。 坚硬的骨骼,宽厚的胸膛。 “安明,這些年你一点儿都沒变,倒是我,老了许多,如果不化妆,估计都不能看了…” 乔安明不明白顾澜为什么突然会說這些话,不過她的口气過于凄楚,让他有些珊珊然。 “胡說,我比你大好几岁。别胡思乱想了,回去洗個澡早点睡。” 顾澜满足嗯了几声,索性直接将手抱到了乔安明腰上。 不過当夜顾澜回去就感冒了,隔日体温上升。 秦医生說是因为她受了凉,再加上免疫力低下导致。 顾澜不肯去住院,扛在家吃药,但体温只升不降,一直到第三天夜裡昏厥了一次,乔安明叫了救护车把顾澜送去医院。 顾澜昏迷了24小时才醒,秦医生给她作了急救措施,转入重症监护室。 “安明,我想回去,不想在医院…”這是顾澜醒過来說的第一句话。 琴姨在旁边看着直抹泪:“小姐,你现在不能出院。” “不,我得出院,我不想死在這裡。” 乔安明握住她的手,心裡万般挣扎,最后還是說:“好,等你情况稳定一点之后就出院,我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一周后顾澜高烧退了,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秦医生安排她出院。 乔安明接了她之后就直接回市区公寓。 随后大半個月,乔安明几乎一直陪在顾澜身边,白天她醒着的时候,乔安明便陪她聊天看电视,偶尔她還会拿出画板画上几笔。 下午她吃過药之后会睡個把小时,乔安明便利用這点時間处理紧急公事,然后待晚上等顾澜回卧室睡觉之后他再去公司开夜工。 這样悉心照料,渐渐顾澜的身体就稳定了下来。 那天应该是周末。 顾澜醒過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她平时午觉不会睡這么久的。 披了披肩走出卧室,发现公寓裡一点声音都沒有,她喊“琴姨…”,沒人应,喊“安明”,也沒人应。 书房的门却开着,顾澜走进去,发现乔安明正坐在椅子上。 椅子就放在窗户旁边,窗帘开着,他头往一边歪斜地支在靠背上,双手交叠,手指稍稍弯曲置于膝盖,就那样睡着了。 顾澜笑了笑,怕他着凉,便把自己的披肩脱下来想盖到他身上。 盖了几次,披肩都不听话地滑了下来。 顾澜只能弯下腰去,想把乔安明的两边胳膊抬起来,再将披肩夹盖到他胸口,可一抬他的手臂便有一枚东西从他微握的掌心裡滚了出来。 东西滚到顾澜的脚边,她捡起来,长方形的一枚金属胸牌,背面是别针。 翻過来,“杜箬”两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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