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告御状的三道门槛 作者:袁满嘉 黄柏山带着裴忌从客栈出来,他在前面走路摇摇晃晃,裴忌见他醉成這样,虽然不放心他能不能带自己看到那封信,但是眼下也沒有别的办法了。 黄柏山站在青楼门口停住了脚。 “你不是要带我去看看你傍身的宝贝么,怎么来這儿了?”裴忌双手抱胸,故意嘲讽道:“我看你就是沒有,胡說八道。” “哼,你也想不到我给东西藏在這裡吧。”黄柏山一副得意的样子,沾沾自喜:“我读過书,知道‘狡兔三窟’,藏這儿谁都找不到。” 裴忌嬉笑着上前,胳膊搭在黄柏山肩上:“带我去看看,今儿我請客,你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說着,裴忌从怀裡掏出一张银票在黄柏山面前晃了两下。 黄柏山哈哈大笑:“好兄弟!走!” 吃過晚饭,韦毅坐在府中的摇椅上吃着姬妾给剥的橙子,管家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甚至连门都不敲,韦毅刚要发威怒斥,管家惊慌失措道:“老爷不好了,皇城司来人要搜查韦府!您快去看看吧。” 韦毅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眼珠子瞪得溜圆:“在哪儿了?” “就在前院,那些亲从官都已经开始动手搜了!”管家的声音有几分颤抖,喉头滚动两下。 韦毅甚至顾不上批件衣服,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走,硬生生走出一身的汗才到了前院。 严慎行坐在前院正厅的上座,手裡把玩着桌上的茶杯盖。 “這位大人,請问为什么要搜查韦某人的府上,可有正当的理由?”韦毅面带愠色。 严慎行笑笑:“皇城司就是理由,既然韦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還怕搜查?” 韦毅脖子一扬,质问:“朝廷命官的府上,岂容你们說搜就搜?不给韦某一個合理的解释,明天韦某就要請皇上评理!” 严慎行的手一松,手裡的茶杯盖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皇城司接到密报,京城学政韦毅涉嫌参与买卖科举试题,现对韦毅府邸进行全面搜查。”严慎行說罢,吩咐小五道:“即刻起,韦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五领命抱拳:“是!” 从韦毅府上搜出来的所有可疑之物都被装进箱子运往皇城司,陆观棋负手而立,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院子裡的七八個大箱子,其中五個都是韦毅府上的书本纸张。 他对康远道:“连夜翻查,有疑点的全部拿到我书房。” 皇城司裡灯火通明,源源不断的册子书本被拿到陆观棋的书桌上,他逐一翻看,试图从中找到韦毅任意一件罪行的蛛丝马迹,先找理由将他羁押,一定能审问出当年私盐案的真相。 而几千裡之外的莲花县县衙裡,存放百年县志的藏书间也有两個人正在翻找其中。 既然時間是十几年前,宋清荷和萧如晦便从十年前到二十年前這十年的县志一本本查看。 十年裡一共能有上百本的县志,宋清荷就靠着書架席地而坐,仔仔细细的翻看。 萧如晦从書架后拿過一摞册子,就看见宋清荷捧着县志看得认真且专注。 他不自觉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干脆也学她一样,靠着自己這边的書架坐下。 時間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室内的温度陡然下降,宋清荷忍不住打個喷嚏,萧如晦立马放下册子起身過去,道:“你回房休息,明日再看。” 宋清荷头也沒抬,眼睛還盯在文字上:“不用,我打算争取在天亮之前看完。” 萧如晦沒有再劝,而是离开這间藏书间取了條披风過来。 “這是我的披风,随身沒有带新的,你将就着先披上。”萧如晦手裡抓着條墨色带蟒纹暗花的披风,手指竟不自觉的微微扣紧,等宋清荷的回答。 宋清荷伸出双手接過:“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王爷。王爷要不也多穿件,入夜天凉。” 萧如晦露出一個美滋滋的笑:“我不冷。”說着,蹲下身子,和宋清荷视线平行,问:“你還有几年的县志沒看?我還差两年。” 宋清荷看一眼身旁的册子:“我還有一年。手上這本也看完了半年。” “你饿么?要不然我吩咐下人做碗热汤面,還能暖暖身子。”萧如晦不知怎么,忽的想起白天和宋清荷藏身在草丛的荒唐事,他剑眉微挑,耳尖忽地染上一层薄红。 “不了,這都后半夜了,還是让他们休息吧,天亮了直接吃早饭就行。”宋清荷随手将披风盖在身上,爽朗如山间风過松林,毫无扭捏之姿,抬头望向萧如晦的眼睛亮晶晶。 即使命运给她重重一击,她也完全沒有变得阴郁疯狂。 想到這儿,萧如晦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问出一句:“這一年来,我都不敢想你是怎么過来的。” 宋清荷放下手裡的册子,想了想,声音涩然:“我到现在也還是会梦见那天的大火,瓦烧得透红,青砖缝裡渗的全是血。想到宋家惨死的百余口,我便不能自怨自艾。” “我要是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萧如晦的声音中满是心疼,眉毛下压,惋惜道。 這章沒有结束,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宋清荷一怔,对上萧如晦的眸子,她慌忙垂首避過灼灼目光,羽睫急颤,抓起册子道:“抓紧看吧,還有那么多呢。” 萧如晦宠溺的笑笑,起身取過自己的册子,挨着宋清荷坐下,县志恰将两人隔出三尺之距。 宋清荷看到這些书,知道他是怕离自己近了会让自己感到冒犯,這人竟连焦头烂额时分,仍记着拿书册在乎她的感受。不知怎么,宋清荷的心尖蓦地洇开一丝涟漪。 时光在烛火的忽明忽暗中偷偷溜走,宋清荷和萧如晦看的入神,远在京城的陆观棋也是這般。 太阳转了一圈,再次在天空中露出鱼肚白,宋清荷拿起手边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视线便被上面的文字吸引,越看越眉头越皱。 “找到了!” 宋清荷露出惊喜之色,而皇城司裡的陆观棋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宋清荷兴冲冲的拿着圣文二十三年县志给萧如晦看:“九月初一,有村民报莲花山裡发现了长得像金矿石的石头,因为這個村民曾经在官府的铸金厂工作,所以他认得金矿石长什么样。当时的县令立马向荀城知府递了官牒,五天后荀城知府派来了勘矿师,当天进山找到了村民所言位置,不過证明是乌龙一场。” 萧如晦接過县志,认真查看:“問題很可能是出在了這名勘矿师或者当时的荀城知府身上。這上有勘矿师的名字……冯鑫,荀城知府马伟豪。” 萧如晦嘴裡念叨着:“马伟豪……有点耳熟。” “我們先从冯鑫入手,同时去吏部查查這個马伟豪现在身在何处。私自开采金矿和钟赟有沒有关系,還不好說。”宋清荷琢磨着,說出自己的想法。 萧如晦点下头:“嗯。两边一起查。” 宋清荷提醒道:“不過你也要自己留個心眼,小心再小心,兴懿那边不得不防。” 宋清荷怕萧如晦太過投入到查案中,中了兴懿皇帝的计就坏了。 看着宋清荷认真又担心的样子,萧如晦顿了顿,他先站起身子,伸出手:“明白。辛苦你看了一晚上的县志,谢谢。” 宋清荷避开他的手,攥着他的胳膊从地上起身:“不用這么客气。” 萧如晦和宋清荷走出藏书间,唤来邵校尉,吩咐他立马派人去查冯鑫和马伟豪。 “将冯鑫带来莲花县,至于马伟豪,我要知道他的生平简历。” “是,王爷。” 倪哥带着手下连夜回了楚州,得知莲花山出事的褚老板一巴掌扇在倪哥脸上,倪哥身后的几個手下不敢言语,纷纷低着头,闭紧嘴。 褚老板气的手都发颤:“你要让我怎么和大人解释?這是大人等了十二年的金矿,就被你们這些废物给扔了!” 倪哥一個沒有眼力见的手下嘟囔道:“那不是大人說的么,出事儿就先跑,只要抓到,就行。” 倪哥侧身瞪了手下一眼,果然褚老板更气了,他走到手下面前,一脚踹到手下,骂道:“你贱命一條,让你们跑是怕你们被抓到后摸到大人那儿!還真以为自己的命金贵了?贱民果然就是贱民!” 倪哥赶紧认错:“对不起褚老板,我会当面向大人解释,此事与您无关。” 褚老板喘着粗气,质问:“沒人被官府抓到吧?” “沒有!”倪哥不假思索的回答。 這时倒在地上的手下看向倪哥,见倪哥這么回答,他眼珠不安的乱转。 褚老板看出端倪,“怎么回事儿?到底有沒有人被官府抓到!說实话!” 倪哥喉结滚动两下,干咽着答道:“弟兄们都...都囫囵個儿撤出来了。“话音未落,两滴冷汗已顺着太阳穴滑入络腮胡。 褚老板稍微松口气:“算你们命大!我告诉你们,丢了金矿,我在大人面前也不一定能保住你们!” 說完,褚老板一甩袖子离开房间。 手下立马从地上起来,“倪哥,那個阿凯怎么办?” “事已至此,我們不能让褚老板和大人知道,那样我們才是真的小命不保。往好地方想,說不定阿凯跑了呢。”倪哥眉心皱出三道深痕,可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咬死了沒人被落在官府手裡。 褚老板走出這间在市井裡不起眼的破旧房屋,门口的车夫已经等候在那儿,上车前,褚老板对车夫道:“抓紧回府!” 经過大半夜的画画,画师已经在阿凯的描述下画出了全部九人的画像,龚必达呈给萧如晦看過,萧如晦当即下令,让邵校尉带人和莲花县的一半衙役奔赴楚州缉拿九人。 等邵校尉领命离开,龚必达忽的跪下。 “龚大人這是何故?” 萧如晦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龚必达一圈。 龚必达眉头紧皱:“下官治理莲花县无方,先是两年灾情都要不到粮食,后又有歹人在下官眼皮子底下偷采金矿,下官确实沒有能力治理好莲花县,還請王爷治罪。” 說罢,龚必达摘下了自己乌纱帽。 整個人如同泄气的皮球,万念俱灰。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后面更精彩!萧如晦问:“父母官不做了,百姓也不管了?” “下官无颜面对被掳走的百姓,更不配做父母官。”龚必达似乎是丧失了斗志,也不想着继续追查真相,对莲花县有個交代了。 “本王還以为龚大人有多爱莲花县呢,看来也不過如此。遇到挫折就想着后退,如此轻易一蹶不振,本王看错人了。”萧如晦嘴角向下,语气中尽是不满。 龚必达眼帘低垂:“王爷就算是今天要龚某的命,龚某也绝无二话。” 县衙后宅,宋清荷坐在房间的圆桌旁,手裡是一封裴忌飞鸽传书来的信。 萧如晦轻轻敲了声门,“是我,萧如晦。” 宋清荷抬头看向门口:“請进。” 萧如晦推门入室时,正见宋清荷指尖捻着信笺微微发颤。他剑眉微蹙,温声探问:“有心事?” 宋清荷扬了一下手中的信,声线裡裹着微不可察的哽咽:“裴忌帮我找到了能够证明陆进参与圣文三十二年五姑娘县私盐案的关键证据,一封陆进写给韦毅的信,我父亲的冤案,终见云开月明之象。” 语至此处,眼尾泛起薄红,眸光却亮得惊人。玉指攥得衣袖起了褶皱,百般滋味在心头翻涌。 萧如晦心裡由衷的替她高兴,但是很快這种喜悦就被担心替代,如果兴懿皇帝暂时還是要保陆进,那么宋清荷即使有证据又能如何呢? “拿着這些证据,你准备怎么办?”萧如晦问。 宋清荷不加犹豫:“告御状。” “不行!”萧如晦断然否定了她的想法。“为了避免有人借告御状实行诬陷,大全对告御状有严格的规定,在见皇上之前,要滚钉床,走刀山,油锅捞面团,不做完這三项,状纸不可能拿到皇上和大理寺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