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错误 作者:怪诞的表哥 正文卷 正文卷 二更时分,唐军士卒们已爬起了身,坐在船舱中默默用饭。 军需官将剩下的粮食全都拿了出来,供士卒们饱餐一顿。 房言楷巡视過船舱看着這一幕,叹息着自语道:「侥幸,可支撑到现在。」 如今既然史俊已拿下了鄂州城、刘元礼的援军也到了,李瑕决定与吕文德决一死战。 要么胜,要么撤,他不打算再留在卧龙镇,将存粮用尽,大概是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上楼橹,只见披了一身战甲的李瑕已站在那,腰间佩着长剑,正在亲手擦拭马槊。 「陛下又可以亲自上场了。」房言楷道,「似乎龙颜大悦「 语气中带着三分担忧、三分调侃、三分无奈,以及一分不满。 「是啊。」李瑕像是只听出了调侃之意,笑道:「一直被吕文德堵在這裡猛打,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哪行」 登基称帝之后他反而不像以前那般冷酷。像是更多了人情味,更爱开玩笑了。 房言楷道:「费心布局至此一步,陛下若有万一,满盘皆输而已。」 「房卿放心便是。岸上步战,朕远胜王荛。」 這句话,李瑕是脱口而出便自称「朕」的,他对战场有强大的自信,无意识便表露出這种霸道来。 他确实也被憋得有些久了。 自从被包围以来,战事一直是由王荛从山东带来的水师将领指挥的。李瑕在旁看着,觉得他们稀松平常,奈何自己不擅水战,无可奈何。 感觉便像是被吕文德用手夹着脑袋,一下下猛拍。 终于是等到了局势变化,该反击了。 房言楷道:「臣非是不信陛下之神武,唯恐……」 「好了。朕要当皇帝,有人不服,不打到对方服,难道是靠嘴巴去說服嗎」 四更时分。天色灰蒙蒙。 刘元礼从战船上跃下,牵過战马,翻马而上。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眯着眼看去,能远远望到就在东面不远的宋军营盘,有点点火光。 只要杀穿那個营盘,他就能与李瑕汇合。 今夜必然要重挫宋军。 杀掉很多的汉人士卒。 而原本只需要吕文德理智一些,這一战是可以避免的。 「仗打到這個地步,吕文德還不知休战、不知保全实力,一代名将就這么蠢嗎」 刘元礼驱马而上时,這般喃喃了一句…… 襄阳。 吕文焕在四更时分才安排好明日的防务,疲倦地走下城头,掀开衣甲。 血已然干了,黏着他的伤口,很紧,撕下来之时很疼。 即便如此,他還是召過亲吏们,问道:「我大哥的消息回来了嗎他何时率军来支援襄阳」 「将军,吕少保似乎不打算支援襄阳。隆中战场似乎還在猛攻李逆……」 「为什么」吕文焕讶道。 他分明已传信吕文德,指出元军有所异动,請吕文德先与李瑕休战,静观其变。 哪怕只休战几天也好,這是最稳妥、最理智的决定。 「末将也不明白。在敌军攻打襄阳之前,末将便已将消息递出。今日又派人冒死渡船送信,但一直沒收到吕少保的回复。」 「大哥怎么会……」吕文焕语气焦急,「襄阳地临三国交界之地,形势复杂,岂可如此莽撞」 這种多方势力渗透的局面,以不变应万变才是良策,本以为吕文德懂的。 吕文焕从小就亲眼看着吕文德南征北战、建功立业,完全沒有想到這 個大哥会犯這样的错误。 要知道,三十年间,孟珙、赵癸、杜杲、余玠、王坚等多少英雄豪杰都走了,大宋的中流砥柱只剩下吕文德一人。 這是大宋最有经验、最有威望的名将。 怎么可能 「我不信,怎么会……」 「将军,也许吕少保是另有考量」 「還有什么考量「吕文焕急道「蒙元装作是刘元振攻城,我能信嗎這都撕破脸了,大哥却還在攻李瑕,真当盟约一订,蒙元就死了吞并大宋的心嗎!」 他坐不住了,再次上到城头,迎着夜裡的江风往远处看去,犹能听到汉江南岸的马蹄声。 天太黑,根本无法看清那支敌军的动向。作为襄阳守将,吕文焕根本也不敢在這种时候开城门。 如他所言,局势越复杂,越要以不变应万变,保全战力,避免太多的折损。 「希望大哥真的是有所考量吧,他不该如此不智……」 天光将亮未亮之际,一艘艘小船停泊在汉江边上。 一道道黑影上了岸,或执矛或持弓。 李瑕提着马槊,眼神渐渐变得冷峻下来。 如果他是吕文德,不会選擇继续打下去,但不管吕文德是昏了头還是别的什么原因,李瑕不知道、也不打算替吕文德承担后果。 他的存粮已沒有了,必须突围,必须杀出個战果来。 有一方不理智,那一切后果就得不理智的一方担。 很快,阵型已经列好。 为数不多的马匹打着响鼻。 士卒们持着长矛,调整着呼吸。 终于,快破晓之际,江风把前方的杀喊声带了過来。 那是刘元礼已经开始踏营了。「出发。」李瑕下令道。 士卒们便向着已被刘元礼突袭的营地杀了上去。 天還未亮,丘通甫還在伤兵营。 他是吕文德的二女婿,号清溪居士,是個医师。 就在三日前,他父亲丘震亨在去往襄阳的路上遇到了李逆的叛军,包括同行的十几人都被杀掉了。 丘通甫本可以扶柩還乡,或待在灵前守孝。但因吕文德下令猛攻李逆,军中有太多的伤亡,他便還是如平时一般来为伤员治疗。 說来,吕家有個幕僚名叫方回,前两年被张顺、张贵兄弟杀了,其生前却写過很多巴结吕家人的诗,曾称赞丘通甫「军门出入一药囊,精兵十万无金疮。」 這显然是夸大之词,近日来吕文德的十万精兵损伤惨重,丘通甫竭尽全力也沒能多救回一两個人。 他能做的无非是略尽绵薄之力,总之医者父母心是有的。 「姑爷,可算找到你了!」 一名吕文德亲兵匆匆赶来,掀开帐帘一见丘通甫便上前拉住他的手,将他往外拉,轻声說了几句。 「吕少保病了……這种时候,姑爷怎好在這裡治些粗鄙丘八,快到大帐前候着,一表孝心才对。」 丘通甫一惊,看了一眼正在治疗的那名伤兵,道:「来,按着伤口,等血止住了就好。」 「小人谢丘神医救命之恩。」 丘通甫默默点了点头。 以他的身份亲自来救治這些伤兵,在旁人看来难得,他只觉是医者该做的。但另一方面,他也不会为了這些伤兵而耽误他自己的紧要大事。 吕文德這個岳父就是他的天,眼下赶回大帐,无可厚非。 转身,丘通甫掀帘而出,吐了一口郁气。 走過兵营时他忽然听到有士卒在唱歌。 歌声显得低迷,而又悲伤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這是靖康之变、金军南下之时流传在民间的歌谣,已经唱了一百多年了。 今夜在营中又听到,给丘通甫带来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他不由停下脚步,倾耳听了一会。 哪怕不知兵事,他也认为卧虎镇对吕家军而言是個不祥之地。 鄂州丢了、父亲死了、将士伤亡很重,看這势态很可能会战败……他本以为吕文德会暂时休战。 「姑爷」 「我听伤兵们說……今日又有俘虏被李逆放回来,李逆让他们带话,這一战可以不打的。只要朝廷承认他的帝位、疆域。」 「這只怕不是我們能管的,姑爷眼下還是顾好少保更要紧。 「我明白,可士卒们并不想再战……」 「姑爷,走吧。」 丘通甫举步正要走,耳朵一动,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军营很大,而极远的地方似乎正有人在叫喊着什么。 「叛军……叛军反攻了……」 之后,北方汉江的方向,一声炮响,拉开了叛军反攻的序幕。 刘元礼那艘载着火炮的主船推开水浪驶到岸边。 「轰」的一声,吐出的炮火轰碎了宋军西线离汉江最近的望楼。 「冲锋!」 刘元礼一声令下,先锋阵列直指敌方将领的旗帜所在。 此时天刚刚破晓,宋军士卒大部分其实已经起来了。只是還沒有列阵。 如果選擇在夜裡攻击,也许会更出奇不意,但一方面唐军并不熟悉地形,另一方面,這一战的战略目的并不是以杀戮为主。 但杀戮必然有…… 「叛军反攻了!」 一名宋军士卒原本梦到了家乡,醒来后正坐在那唱着歌,忽听得杀喊声,第一反应是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已经厌倦這一战了。 将军說,這一战是因为李逆有称帝的野心,祸国殃民,必须除掉,否则天下大乱;对面则說是因为朝廷向蒙虏称臣,破坏了收复大计。 对和错,他一個小兵怎么能分清。 只能披上他破旧的衣甲,执起长矛出帐列队,在校将的指挥下迎向叛军。 「那裡!已经杀进来了……」 嘭的一声大响,前方的栅栏倒在地上,溅起了尘烟。「杀!」 「杀過去,叛军沒有箭……」 「嗖嗖嗖嗖……」 只见前方的叛军迎着朝阳,驻马,举起弩,扣下。 双方隔得太近了,叛军骑马踏营,连对射的時間都沒给宋军。 不像弓箭是抛射而出的,弩箭是直直地射出的,速度更快,锋棱钉进了宋军士卒的脸上,是真能射破脸颊骨的。 「啊!」「啊!」痛。 脸被弩箭射破,剧痛。马蹄踏在肋骨上,剧痛。 断掉的肋骨刺进内脏,剧痛……「啊!」 曾经在抗蒙战场上无比英勇的士卒被踩断了腿,伤腿裡的血汩汩而流,身体不停抽搐。 他哭得满脸都是泥土。沒办法像以前那样无畏。 因为不知道這一战是为什么,明明鄂州都丢了,明明敌方援军都来了。 他不想死,也不知道为何要死。 不知道這是在保家卫国,或只是为了哪個人犯下的低级、愚蠢的错误,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到进行查看 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