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知时园 作者:怪诞的表哥 夜深,王荛睁开眼,看到黑暗中有個人影。 他骇了一跳,猛地坐起。 再定眼一看,月色中看到的是张弘道那疲倦的面容。 “呼……五郎,你为何会在此?吓煞我也。” “此间皆是我的人手,這有何奇怪?你看,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王荛道:“我是說,你都不用睡觉嗎?昨夜你就沒睡。” “你竟能睡得那样沉。”张弘道语气冷淡,讥道:“你到处串联,图谋造反,竟還敢酣然入梦?可笑。” “不然呢?为了造反,還不睡觉嗎?” 王荛打了個哈欠,嘴大得吓人,又笑问道:“只因见了我,把你吓成這样?未免太胆小了。放心吧,你知我知,不会传到汗廷的。” “哼,我对汗廷忠心耿耿,何惧之有。且问你,赵宋的细作是何情况?” “都跟你說過了。”王荛道:“我們把情报给了一個四五十岁的老汉,那人很好认,脸上有個大疤,你把城内有疤者都捉来,我来给你指认。若实在找不到,我给你去问……” “那人可是叫老归?” “许是吧,我管他姓甚名谁……咦,你竟是已查到他了?” “他要如何把情报递回去?” “五郎莫非傻了?不就是你在追查的那伙细作北上来接应他嗎?” 张弘道问道:“他就沒有别的渠道传递情报?” “哈,往赵宋传递消息岂是容易的?怎么說呢……” 话到這裡,王荛拍了拍被子,道:“宋人也是有意思。五十多年来,先是开禧北伐,又是嘉定和议,终于迫于无奈联蒙灭金了,先是端平入洛,又是撤出三京。是战是和,摇摆不定,到现在,‘收复中原’這四個字对他们是成了妄想喽……” “我知道,說有用的。” “据那人……叫老归是吧?老归說,前两年宋廷還会派人想办法与他联络,如今不来了,他得了情报也不好传出去。” “然后呢?” “那天夜裡,是三月下旬吧。”王荛回忆着,道:“我們把情报给了他,问他能否传到宋廷。他說,去岁年末已告诉宋廷派人来取,想必是开了年才出发,很快就到了,這次他也要随他们回乡了。” “是嗎?” “是,当时我還說,按理而言,這种大事,赵宋早该派人来等着,呵,瞎耽误。” 张弘道皱眉沉思。 王荛大笑道:“怎么?他们已经跑了?我就和你說過,事情都過了三個月了,也许人和情报早到临安……” “老归该是已死了。” “死了?” “不然呢?”张弘道淡淡道:“宋廷派的细作如今才来,他還能独自跑回宋境不成?” “哈。”王荛摊了摊手,笑道:“死了就死了吧,看来這次我沒能帮到五郎,很遗憾。” “你在何处见了老归?” “五郎想知道?” “我在搜捕的那人很可能会去那裡。” “李瑕?”王荛道:“這两日听了许多次這人的名字,不知五郎为何如此费力找他?” “公务。” “那你可真是一心为公。” “說,你在何处见的老归?” “李瑕真能找到那裡?” “他马上就要找到了。” “好吧,告诉五郎也无妨,龙亭湖畔,矾楼旧址西面,有一园林,名曰‘知时园’,取自‘好雨知时节’之意……” “知时园?” “是。”高长寿道:“這事并不难查,我连着问了几家檀料商,开封城内用上品龙涎的,仅有知时园一家。” 李瑕又问道:“园子是谁的?” “打听不到。”高长寿道:“但龙亭湖北岸便是原来的大宋皇宫,如今忽必烈行宫、河南经略府等都在附近,知时园与其隔湖相望。” “只看這地段,园子主人身份不一般。” “是,我本想再仔细打探,但想到追兵很可能会猜到我們会去问檀料商,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回来。果然,我回来时似乎被人跟踪了,绕了一大圈才甩脱。還有,今日开封城被封锁了。” 高长寿說完,李瑕眼中泛起些思忖之色。 “封城了么,准备转移吧……” “小郎君,我們能查到知时园,别人也能查到。”韩承绪道:“那裡只怕是去不得了。” “嗯。” 韩承绪转头看了远处的刘金锁一眼,低声道:“赵欣三两月前便已失踪,死了也有可能,此事不好查,何况是在层层围堵之下?依我所见,朝廷对此事并不重视,否则便不会只派我們這些人来。不如就此转回宋境?” 說着,他与李瑕下意识地又走了几步,走得远了些,又道:“现在回去,那程相公该给小郎君的应是少不了。” 李瑕问道:“朝廷为何不重视此事?” “只怕還要从‘端平入洛’說起,灭金国后,官家欲行恢复之计,朝臣们皆言边面辽阔,至少需有十五万精锐之师,方能守住黄河防线,大宋无力承担。各方掣肘,最后六万步卒挺进河南,铩羽而……归半数。其后,蒙人南下,幸得孟少保、杜相公……” “說人名吧。” “是,幸得孟珙、余玠、杜杲、赵葵等名将统御川蜀、京湖、江淮战场,守国之藩篱。但收复中原之志,只怕是……” “只怕不可能收复中原了?” “是,這几年孟珙、余玠、杜杲相继离世,赵葵背着‘三京败事者’之名远离朝堂。大宋名将,仅剩吕文德独当一面……总之,端平年间都不能恢复中原,如今更不可能了。” 韩承绪說到這裡,摇了摇头,叹道:“江淮、京湖、川蜀的防御就在那裡,蒙军要南下這是本就知道的,北面這些情报传回去有何大用?” 李瑕问道:“不是說北面有大世侯要造反?” “谁知是真是假?便是真的,朝廷還能出兵北上不成?甚至,朝堂上還有人担心若真有情报传回去,万一又有人主战,再闹一出‘端平入洛’。” “毕竟是個机会,不该先掌握消息?” “偏安、偏安……這‘偏安’二字当中的各种心思,小郎君只怕還不理解。” 韩承绪說到這裡,抚着须想了想,又道:“当然,這些都是我的揣测,也许朝廷很重视這份情报,這才派我等前来。只是把所知情况說了,如何决择,由小郎君定夺……” 高长寿转過头看去,眼中泛起些沉思。 他并不能听到這两人的私语,却能敏锐地感受到……韩承绪对李瑕的态度截然不同了。 “李郎君”和“小郎君”一字之差,在韩承绪口中,却分明喊出了内外之别,竟像是奉李瑕为主了。 趁着今日自己和林子出门了一趟…… 一個老头子奉一個少年郎为主,两個微末之人要做什么?一方诸侯嗎? 高长寿想到大理国灭,又想到之前听李瑕所言的“地方武将”,心头忽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