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绕道 作者:怪诞的表哥 山东西路,峄州。 官道上,有七名道士正在行路,偶尔遇到巡兵,說是从山东栖霞为长春真人打扫祖坟归来,要回淮阴紫霄宫。 這便是李瑕一行人了,有一辆马车,两匹驽马。 之前聂仲由凭身份拿到马匹,李瑕靠杀人夺马。现在不同了,他们不愿再惊动追兵,一路上遵纪守法,因此既不去抢,也无钱买骏马。 走了十天,才从开封走到济州,即后世的济宁市;之后转道向南,又走了三天,到了峄州境内,即后世的枣庄市峄城区。 慢是慢,但幸而一路安全…… 韩巧儿穿着一身道袍,扮作一個小小的女道士。 她每日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捧着情报册子背着,显得有些疲惫。 這日歇息时,林子见了韩巧儿這模样,忍不住向李瑕道:“李小郎君,眼下似乎已安全了,是不是别让小丫头再默背情报了?” “就是,记這些东西是世上最苦之事了。”刘金锁道。 韩巧儿竟是如沒听到一般,依旧埋首于书册之前,手裡拿着馒头也忘了啃。 李瑕转头一看,摇了摇头,道:“這份情报重要,先背下来,免得因路上遇到危险而丢了。” 他一开口,林子也不敢再废话,默默把自己的肉干又撕了一点放到韩巧儿碗裡。 刘金锁近来听他们谈论,自认为懂了不少东西,有心卖弄,问道:“還有危险?山东西路不是李璮的势力范围嗎?” 林子道:“所以呢?万一被李璮的人捉了,他還会放過我們嗎?” “他不是也要反蒙嗎?” 林子哼了一声,道:“你又听不懂,又非要问,說了你還是不懂。” 韩承绪耐心解释道:“李璮之父李全,就是死在大宋手中。他要造反是要自立,而非归宋。杨公联络大宋之事,他就算不反对也未必完全赞同,否则,情报就会从山东走,而不是要我們去开封拿了。” 刘金锁道:“我還是不明白……要反蒙,不是该大家齐心协力嗎?” “齐心协力?” 韩承绪一滞,竟是被這粗汉噎住了,一时不知从何处說起,只是喃喃道:“哪来的齐心协力……” “韩老你不必理他。”林子道,“我都說了,他听不懂還非要问。” “简单而言,连宋廷都可能出卖我們,北方世侯又怎能靠得住?” 刘金锁又问道:“那我們为啥不从西边绕呢?” 林子答不上来,转头看向李瑕。 “西边途经终南山,道士太多,我們的身份更容易被揭穿。” “哦。” 刘金锁话虽多,手上的事却不耽误,很快已生了火,拿陶罐到溪边打了水煮着。 “嘿,李小郎君就是讲究,這大热天的,喝水還要让人烧开了再凉着。” “尽量不要喝生水。”李瑕随口应道。 刘金锁又问:“为何?” 李瑕懒得再塔理他,反正這莽汉能照做就行。 依旧是韩承绪开口解释道:“据《夷坚志》记述,高宗年间的名将吴玠吴少师,因夏夜出师,仓促间饮用了含蚂蝗虫卵的脏水,体内幼虫滋长、侵入内脏,咯血而亡。” 刘金锁又问:“那我們喝的這又不是脏水,为啥還要烧?” “闭嘴吧你。”林子道:“李小郎君叫你烧,你烧就是,废话许多。” “我不是在烧嗎?這不是在等它烧开嗎?”刘金锁道,“我就是听李小郎君的话,才该问清楚了,要是怕虫子,我就剔出去……” 高长寿嫌這边吵闹,站起身,走到高明月身边,见她正在拿草料喂马。 “過几天就要到南边了。”高长寿道。 “嗯。” “到了南面,我們会与李瑕分开。” “嗯。” 高长寿想了想,有些犹豫着,却還是道:“有件事我還是想问问你。” “嗯?” 高长寿转头看了李瑕一眼,又道:“你若也觉得李瑕不错,我這几天和他提……” “二哥。”高明月打断了他的话,秀眉一蹙,似有些气恼起来,“沒来由又說這些做甚?” “你误会了,此次我非是要拿你拉拢他,只是觉得他足够好,是我平生少见……” “因他不错,我便合该喜歡不成?” 高长寿叹道:“他值得你托付终身……” “二哥就非要在逃难之时說這些嗎?人家苦心孤诣,你却在一旁添乱,讨人嫌。” “此次若错過了,难道等天隔一方了再說不成?” 高明月道:“总之,我不喜歡……” “你……”高长寿道:“谁家不是父母之命?长兄如父,我還做不了你的主不成?若不是心疼你,何必问你的意思?” “沒让二哥你多事。”高明月愈恼,丢了手中草料,转身跑回马车上。 高长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心說实在是不明白妹妹的心思,若是母亲還在就好了。 转头一看,见众人還在歇息,他闷声闷气地提了马鞭,道:“我去前方探探路。” “好,辛苦慕儒了,多加小心……” 那边高明月回了马车上,依旧有些着恼。 只见韩巧儿一边背诵着情报,一边吃了饭,又捧着书册回到马车上。 “窝阔台即汗位,近臣别迭等人奏言‘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耶律楚材奏曰‘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补’,乃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委任儒士……” 高明月心知這些情报听起来无用,其实包含了蒙古国对中原政策,又可借此推算出许多东西……总之韩巧儿年纪小小,這次却是凭她厉害的记忆力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而在韩巧儿上车之时,那车帘掀开的一刹那,高明月也向李瑕那边望去,只见那人正与人讨论着战场杀人的技艺,手中摆了几個动作。 但,那人再好,凭什么自己就得喜歡呢? 高明月心裡涌着這個念头,有些小小地不忿起来……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韩巧儿合上手上的书册,抬起头来,喃喃道:“我背下来了。” “嗯?巧儿背完了這一册?” “是由近往远背的,這份二十余年前的旧情报是最后一册了。” 高明月很惊讶,问道:“就這十余日,你已将這么多书册都背下来了?不会忘嗎?” “不会忘呀。”韩巧儿脆声道:“只要背一遍,我就不会忘记呢,我很会背东西的。” 高明月眨了眨眼,還想說些什么…… 但韩巧儿已经一下子跳下了马车。 她扎了一個道士发髻,包着方巾,两缕络头轻轻飘荡,让人看着心情都松快起来。 “李哥哥,李哥哥……” 李瑕才站起身,韩巧儿已跑到他面前,抬着头,踮着脚,一副亲昵模样。 高明月看着他们說說笑笑的样子,心想巧儿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其实很可爱啊…… 但她自己却只是抱着膝独自坐在那,与世隔绝的样子。 這日,去前方探路的高长寿却是许久都沒有回来。 就在众人有些担忧之时,前方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诸人目光看去,只见官道上,高长寿還在策马狂奔,但那身道袍上却是染满着血。 “快走!前面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