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国书 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书、、、、、、、、、 正文卷一份国书被摆在桌面上。 国书用的是最好的澄心堂纸,乃宣纸之中最珍贵的一种,工艺复杂精密,选料苛刻,匀薄如一。 用的墨是松烟墨,加入了鹿角所熬制的骨胶,珍珠粉、麝香等珍贵药材与香料,色泽乌墨。 执笔的是大宋甲辰科状元留梦炎,书法造诣极深,一手楷书端庄妍丽,如美人簪花,又不失大气优雅。 就這样的纸、墨、书法,哪怕不及《兰亭集序》《祭侄文稿》等书画珍宝,也配得上被珍藏起来。 可惜,纸墨上的內容于宋人而言,稍带着些屈辱意味。 “维咸定六年,岁次乙丑,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大元皇帝阙下,共遵诚信,虔守欢盟,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每岁以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令三司差人,送至南阳交割...“呸!” 一口浓痰从大元使节中都海牙的嘴裡吐出,吐在了這黑白分明的国书上,正中那“大宋皇帝”四個字。 中都海牙吐出這口痰之前,已经把它在嘴裡含了有一会了,直含了满满一口,故而连极品松香墨都被晕染开来。 文及翁一惊,吓得不知如何时好,忙转头看向留梦炎,只见這位状元郎嘴唇一抖,也不知是心疼墨宝還是什么。宋臣们皆不敢說话。 殿中只有中都海牙敢动,他昂头、背手,趾高气昂地走了几步,怒气冲冲地向文及翁、留梦炎一個個瞪過去,吓得他们低下了头。 “你们欺负我不知道嗎?!”中都海牙道:“你们宋人对金国都是奉表称臣,交给金国的是'表'而不是'国书',你们居然敢在大元皇帝面前称“大宋皇帝',是国号裡有大字嗎?!” 他虽然是畏兀儿人,但汉语說得非常流利。竟還背了几句宋国赵王给大金皇帝的进表。 “臣构言,今来画疆....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伏望上国蚤降誓诏,庶使弊邑永有凭焉。” “呸!” 背過了进表,中都海牙又是一口浓痰吐在文及翁脚边。 “在你们眼裡,我大元不如金国是嗎?!” “不!不!” 文及翁吓坏了,身子一個激灵,满脸的口沫也不敢擦,慌忙应道:“贵使误会了,绝不敢轻视大元,绝不敢。” 稍缓了一会,他才稳下心神,解释道:“是因为.....因为自隆兴和约之后,宋金已由'君臣之国'改为'叔侄之国'。” 這裡,他卖了個小聪明。把宋的国号摆在前面說,就显得像是大宋才是金国的君、是金国的叔。 可惜,沒人在意到這個细节。 中都海牙也根本就不吃他這一套,凑上前,恶狠狠地道:“如果我沒记错,隆兴和约,你们给金朝的国书裡沒有用'大字,只有'大金”沒有大宋吧?” “是.....是......” 文及翁沒想到這個胡虏這么清楚這些,连忙擦额头上的汗,還偷偷瞥了中都海牙身后的郝庸一眼。 他认为,今日会出现這样的情况,全是大元副使郝庸唆使正使中都海牙。 因为只有郝庸這种读书人才能懂這些,而且郝庸的兄长郝经曾被贾似道扣留過。 由此可见,全都怪贾似道。 正是贾似道得罪了元人,才害得大宋今日在此受辱。 “贵使說的是......但是....” “但是?”中都海牙声音又拔高,又背起了另一封国书。 “侄宋皇帝昚,谨再拜致于叔大金圣明仁孝皇帝阙下”,這就是你說的隆兴和约。你再看看今日你们写的!” “嘭”地一声响,這次连留梦炎都吓到了。 “改!我等這就改国书.....不不不,此事且待我等问過.....问過,請贵使再静待佳音.....” 中都海牙冷笑一声,一扫,将桌上的国书扫在地上,踩了一脚,方才与郝庸带着随从们离开大殿。 “郝先生,为什么我們要在国书的事情上为难宋人?”回了国宾馆,中都海牙方才向郝庸问道。 他今日說的那些话,其实是郝庸在看過了宋人给出的国书之后临时教他的。 中都海牙能当正使,因他有個本事是過耳不忘,郝庸一說,他当场能背下来,而且他长得凶神恶煞,正好增强气势。 他们的策略是正使发火,副使来劝;而宋廷的策略却是小官来谈,再问大官能不能定。 一個是为了漫天要价,一個是为了留下余地。郝庸這么做却不是想要为难宋廷。 他踱了几步,走到窗边,看了临街的繁华景象,好一会才回答了中都海牙的問題。 “为了天下正统。”“正统?” “不错,赵宋的傻子皇帝是低声下气,還是更低声下气些,陛下又岂会在乎?”郝庸道,“而金亡之后,宋国窃居天下正统。故而,必命其纳表称臣,方可使天下正统重归中州。”說着,他一指窗外那肉眼可见的吴山,又有许多感慨。“赵国始于后周,后周始于后汉,后汉则由沙陀所建。赵匡胤窃位,既无传国玉玺,亦无疆域一统之功,名不正言不顺,称不得正统,称汴寇适宜; 辽朝由契丹所建,契丹虽偏离中原,推根溯源亦属中国,皇氏祖上与汉高祖皇帝一家,遂以为'刘'定姓,辽太祖曾是唐时官员,灭后晋得传国玉玺,包括西域各国在内,皆奉辽朝为正统。” 郝庸继续說到“大金”二字时,停了停。 他是金国人,心底裡当然认为金国是正统,但真的话到嘴边了却又說不出来。 毕竟读书知史,了解女真开国之事脱不开“野蛮”二字。金立国之初,女真人自认为统治不了中原,先后扶持了伪楚、伪齐,直到完颜亮篡位后才开始汉化。 要争正统有两种办法,一是继承辽,二是承认赵宋的正统,再由赵宋纳表称臣,将正统交给了金国。 绍兴议和之后,第二种說法成为主流,這便是金国的正统名义来源。 郝经为忽必烈提出的“四海一家、天下一统,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主”的观念,则是比辽、金、宋更合法理。 不必像那三個割据的小国一样争来争去,大元势不可挡横扫天下,再以汉化治天下,這就是正统。 大一统的汉制王朝才是煌煌伟业,相比起来皇帝個人的血缘根本不足以影响它的正统。 现在的問題在于.....李瑕。 李瑕与那偏安一隅的宋国不同,李瑕也有统一天下的抱负,成了大元的绊脚石。 所以,让宋国把正统交给大元,是对郝经的观念的补充,是在统一天下之前争夺人心的办法。 郝庸這次来,不是因为兄长被囚禁了几年来找贾似道麻烦,而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建立不世功业。 唐亡以来,天下分崩离析三百五十余年,再造一统王朝,当然是不世功业。 一点個人小恩小怨相比起来,不值一晒.... 选德殿。 赵禥沒有亲眼见到大元使节发火,只听臣子转述,就已经吓得不轻了。 “官家,依臣之见,不如就答应了大元使节..... 文及翁话音才落,殿下马上有臣子出列,喝道:“不可!“臣,右言正曾渊子启奏,事关大宋颜面,官家万不可轻易退步。宋、元今岁并无战事,既非大败,岂可低声下气?” 礼部尚书吴坚遂大喝道:“曾渊子,你想阻挠议和不成?“只想问问吴相公,为何元人使节提出這等荒诞要求之时未曾据理力争?” 吴坚不好說自己不敢去与中都海牙谈,避過了曾渊子的問題,向赵禥道:“是否答应元使的要求,還须請官家定夺。 即使殿上已全是主和派,依旧有曾渊子這样還保持着理智的臣子。 眼看臣子间有了争执,赵禥根本不知如何定夺,多年来作为贾似道的傀儡,他习惯性地就道:“那.....问问师相吧?” 殿上诸臣面面相觑,心想吕文德既然急于议和,贾似道岂還愿意掺和到這样的事情裡来。 末了,文及斋再次上前,道:“官家。是平章公把大元使节得罪了,臣以为,不如請平章公亲往国宾馆赔個不是?”“啊,這.....” 赵禥惊呼一声,又被吓到了。 一边是得罪大元使节,一边是得罪他的师相贾似道,却只是为了国书上的几個字? “那那那.....就把国书改了。”赵禥马上就下定了决定,末了却又补了一句,“朕......朕作得了主嗎?” “請官家圣心独断。” “請官家圣心独断....” 听着异口同声的附和,赵禥呆愣住了。這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言九鼎的感觉。 一言九鼎地把国书上的自称“大宋皇帝”改为“侄宋皇帝禥” 而就在這一日,贾似道以生母病重之名归乡探病。 他已顾不得国书如何,国家之大利如何,太远了。 甚至连李瑕的威胁于他而言都不够迫切。 因为像匕首一样抵在他喉咙上把他退吓的,是他感觉自己控制不住吕文德了。 机敏如他,也只能選擇暂避锋芒。 偌大一個朝廷,似乎找不到一個敢仗义执言之士。 与此同时,因商州一战之功而擢升为尚书左司郎官的闻云孙才刚刚抵达临安。 才中进士不久就被罢免的邓剡在码头接了他,才回到住处便叹了一口气。 “唉,宋瑞可听說過朝廷与蒙元议和之事?” “只听說了一些,却不知具体情由,打听亦未打听到,似乎是朝廷在压着消息?” “是在压着消息。”邓剡道,“朝堂上本是贾似道一手遮天,此事他全然放任不管,由一帮和主派在办,只怕是想偷偷签订丧权辱国的和约。” 才议论到這裡,有随从赶到堂上,两人遂止了话题。“阿郎,门外有人求见,称是为阿郎带了故交的来信。” “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