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祖谱 作者:怪诞的表哥 江春离开驿馆,马上便重新赶往秦王府,一路上整理着衣冠,显得十分郑重。 今天是要去当面劝进的。 事关個人前程,也事关与宋、元之间的战事,乃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重事...... 路過街边那家胡记臊子面,江春却不由走了神,想到一旦称帝,秦王府作为皇宫显然是不适宜的,到时百官等候参加早朝,只怕是要排到街那头去。 一边上朝,一边闻着這臊子面的气味,成何体统 想到這裡,江春鼻子一吸,发现老胡今日還做了卤味,香气扑鼻。 再转头一看,却见史俊、房言楷正坐在桌边对酌,仿佛把這胡记面铺当成了新朝廷的待漏院一般。 在這個三国纷争、从龙之功摆在眼前之际,小小面摊裡的一点烟火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让江春的心境迅速沉稳了下来。 他转身走进面摊,有一瞬间又害怕官服沾了气味,犹豫了片刻,之后笑了笑,继续迈步。 “县令来了。”房言楷见有人在桌边坐下,一转头见到是江春,忙又拿了個杯子。 “我初来长安,不免紧张,知州便請我到這面摊来坐坐,說是长安的***显爵也不過好吃這一口臊子面。” 史俊抚须大笑,道:“紧张什么秦王当年還是我三人的下属。对了,方才說到哪這店家老胡啊,有人出五十两银子要买下他的铺面,你猜如何不卖。关中汉子便是爽朗硬气。” “是,此事我也听說了。”江春很容易就加入了谈话,他与這两人实在是太過熟悉了。 三人就這般又等了一会,便有小吏過来,請他们去见李瑕。 “潼川府路安抚使史俊、利州西路安抚使孔仙、知长安府事江春、知泸州府事房言楷等,顿首死罪,上书。臣闻帝受天命,实公四海,则为应期之运。” 李瑕对满纸的歌功颂德也沒仔细看,毕竟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請秦王登基”而已。 但內容虽单薄,却是他的几位老上司对他的效忠。 李瑕放下手中的折子,看向史俊、房言楷,眼中浮出些笑意来,說的话却很直率,道:“這篇劝进表還是要改一下。” 江春一愣。 他這几天想過李瑕可能会拒绝、可能会答应,却沒想過会遇到這样的要求。 “王上不愿即位嗎臣等……請王上以天下大局为重。” “我沒有不愿,只是让你们再改一下。” “秦王!” 史俊不得不开口了,行礼前环顾了大堂上一眼,见沒有旁人,才轻声道:“秦王该拒绝为妥。” 這道理本是不好明說的。 一般而言,劝进就是臣子上表,君王矜持地拒绝、以示沒有個人野心,臣子再连二接三的上表恳請,最后君王被逼无奈,再不情不愿地即位。 哪怕劝进表需要改,对臣子私下裡說也便是了,哪有君主当面提的,显得吃相难看。李瑕却更在乎效率,道:“都是从叙州出来的老人了,不必讲究太多繁文缛节……這么說吧,国号定了。” 他說着,起身,将两本册子递给了史俊。顺手還拍了拍房言楷的肩。 史俊低头一看,先是看到一本祖谱,倒是不厚,封面十分的陈旧,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他先是打开這一本,翻了第一页便眼睛一亮。“始迁祖道公,唐昭宗时太子太傅,避梁王乱,逃至建昌而居焉。生轩、辕、并、辂四公,轩公及吾支之祖也” 又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李瑕的名字,他微微领首,之后又从头开始翻起来。 史俊作为李昭成的岳父之一,其实早便隐隐知道李家的祖上是陇西李氏。 這些年李昭成、李瑕每有儿子降生,李墉也会拿出祖谱添上几笔,却从未与史俊细說過,许是顾虑他 是宋臣吧。 当然,天下陇西李氏子孙众多,也是直到如今,這祖谱才算有了用武之地…… 史俊眯着眼观察着纸质,难以鉴别真假遂不再管它是真是假,又拿出另一本册子看起来。這本就薄得多,纸质也新得多,显然是近日才探访得来并抄录下来的。 翻开第一页,是诸多關於李家始迁祖李道的生平。 唐昭宗天佑元年正月,梁王朱温摧毁长安,强迁皇帝及百官往东都洛阳。昭宗屏退左右,只留几名宗室,泣曰:“绝于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与诸卿皆李氏血脉,此去洛阳,恐难保全。念大唐列祖列宗之传嗣,卿等不必随侍,可各自逃生,以保李氏血脉而期来日。” 最先冷静下来的就是李道,趁乱携带皇室宗亲、皇族谱牒避难逃亡,于湖湘停顿之后,辗转至建昌…… 看到這裡,史俊深吸一口气,看向關於李道的其他记载。 “唐太宗第十二世孙、吴王恪第十一世孙,李氏宗亲,官居征事郎,加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太傅……” 合上這两本册子,将它们递给房言楷,史俊目光看向李瑕桌面上被选出来的那個国号,再次颔首不已。 “這是最实用的国号。” “不错。”李瑕道:“时局如此,也该讲究一次实用了。” 史俊十分欣慰。 如果再有一次李瑕执意去西域之事,若他在场,必然還是要反对的。但至少在现在,他看到李瑕還是肯讲究稳妥,在不触及原则时也愿意有所妥协。 深深行了一礼,史俊道:“恭喜秦王找回失匿之祖谱,臣以为当重编为妥,以唐高祖皇帝为一世祖,二世祖唐太宗皇帝……” 李瑕皱了皱眉。 依他的性子,其实并不太喜歡這般借助李唐来增加声望,他更喜歡“中”這样的国号,更进取更包容。 也许以后一统天下了会再改,也许不会。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赢。 只有赢,才能谈以后,才能谈其它。 江春正往房言楷手裡的祖谱瞥去,听到史俊的话不由愣了一下,暗道自己猜错了,连忙又随着史俊行礼。 “請王上放心,臣等明白折子要如何修改了。” “那就好。” 這夜回到家中,江春沒有理会迎上来就要絮叨的牟珠,而是颇具威严地抬了抬手,自回到书房。 “哗”的一声响,雪白的纸被摊开,江春用手抚平,像是要把唐亡至今三百五十余年的割据抹掉。 通通不算大一统王朝。 该再开一片天地了。 然而摆上镇纸、磨好墨水,提笔正欲慷慨陈词,胸瘾中犹满是豪情,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写了。 思来想去,前面骂宋廷懦弱可耻的话他還是保留了,在后面歌功颂德的部分又添了几笔。“伏惟陛下出李唐之脉,袭太宗之血,以雄图而起巴、蜀,力战而复关、陇,栉风沐雨,恢三百载之世功……” “臣等不胜犬马忧国之情,稽首恭观偃月开泰,敢献此书,延颈待尽,布此悲诚,涕泣上闻!” 两日后,江春再次劝进李瑕,這次的官员人数却是多得多,名单罗列了整整两页。 然而,那辛苦写就的劝进表李瑕却只是粗粗扫了一眼,便放到一边。 “劝进而已,诸公倒也不必太费心思。”江春心想,這次秦王倒是懂得拒绝了,只是拒绝得太過随意了些。 不想,李瑕下一句却是又道:“有這功夫、有這文采,不如好好写写登基诏书。” 這是直接便同意了,似乎還有些迫不及待之意。 “這王上又拒绝了,臣等垦請王上以天下黔首为念,勿以克让谦恭为事。” “黄道吉日算好了,就写份登基诏书吧。”李瑕又道。 堂上诸公沉默了 最后,韩祈安上前一步,提醒道:“王上” 李瑕无奈,只好点了点头,其后又摇了摇头。堂上诸公纷纷拜倒痛哭。 “王上還是摇头不应啊。” “王上欲不应,若宗庙何若百姓何” “王其毋辞!何必勤勤小让也哉” 称帝的步骤還是要走的,哪怕李瑕不在乎,众人還是得大哭、恳求他”勉为其难“答应登基。 哭给天下人看,哭给青史记录。 像是很荒诞,又像是很庄重,但這就是一种责任。 皇帝之位从来不是一個人的事,它承系天下万民,它是担当。 几日后,长安城郊。 傍晚时分,种地的老农一手拖着锄头,一手牵着孙儿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走路时光着脚,赤足上满是老茧与伤痕。走着走着,迎面正遇到一個年轻的道士。“老丈,记得我嗎” 老农嚅需不敢言,只是点了点头。 其后那道士便一路跟着他,喋喋不休地问了许多問題。 “老丈只认金国的天兴皇帝嗎他都亡国三十年了,在位时又做過什么” 问了许久,才终于让這老农总结出了一句话,道:“宋是宋寇,蒙是蒙虏,当然只有大金皇帝才是皇帝。” “那光复大唐呢所谓金国不過也是女真人奴役你们,大唐皇帝总是真的皇帝了吧” “大唐额知道,阿爷說過。额祖宗還当過大唐的官哩,不信到洛阳看额的祖墓,都說那时候日子好過” “那大唐皇帝比金国皇帝,哪個是真皇帝” 老农答不出来了,傻站了好一会才肯放弃他的天兴皇帝,低声道:“要是真有大唐皇帝,额认。” 连他都明白,若是光复大唐,那怎么可能不收复东都洛阳 到时,就能让孙子与儿子团聚了,他活一辈子,求的就是落叶归根,血脉团圆。 年轻的道士孙德彧“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他其实认为秦王应该取一個别的国号才对,比如“天”字他就觉得很好,一個字就能压那個“大元”一头,可惜沒几人赞同他。 当然,他知道世事从来沒有十全十美的,秦王立国称为“唐”,至少更容易映照這乱世许多人对太平盛世的憧憬。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