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迷失心魂时日无多,推杯换盏对饮豪客
這甜老头說完這一段,心中苦闷也是消散不少,他干咳了几下,又道,
“我想她,真是想她。从最开始我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也许就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才委屈自己下嫁于我。可這又怎样,我就是喜歡她,即便她就此离去,我也一点不怪她。我就是個普通的渔民,我只能带着孩子,在我們的家裡等她,一直等她。”
众人心头都有些震惊,就连小乙都久久不能平静,小乙思索一番,问道,
“甜叔,那這石簪又是什么說法?”
甜老头看看那石簪,抱入怀中說道,
“自从搬到這裡,文心每日都很开心,伤也好得很快。那一日,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她笑得如此开心,像朵花儿一样。可她沒答应我,說当我帮她找到遗失在這草海中的石簪时,她就嫁给我。她可能只当成個玩笑,但我当真了。這草海虽說不大,要想找枝簪子,却是难如登天,何况我并不知晓大概的位置。沒過多久,她对我說,她等不及了,我們便成了夫妻,但也每日坚持去寻那簪子。她說不用再找,可我却始终坚持。說来也是惭愧,這二十多年,我只干了這一件事,便是每日寻這簪子。今天,终于寻到了,可我的文心,她還会回来么?!”
白青紧紧拉着小乙手臂,小乙看着她,轻轻拍拍她小手,又转過头道,
“甜叔,你信命么?”
甜老头疑惑看着他。
“這簪子這般小,却是让我误打误撞捞了起来,可不就是命么。既然簪子能够找到,那一個大活人也定然能够寻来!”
甜老头眼神涣散,摇摇头說,
“我又何尝不想,可又到哪寻去?她若想我們父子,又怎么不回来看看?我這都年過半百了,又有几年可活?……”
老头边說边向自己屋子走去,众人并未阻拦,想着他能抱着那簪子入睡,多少也能减轻些相思之苦吧。
小乙三人本不想再有叨扰,可架不住甜心夫妻二人挽留,只好再多留几日。甜老头不再出去捕鱼,却也還是每日早起,坐在自己的小船上,捧着那簪子发呆。众人都不知如何劝解,也只有远远看着他。自从有了這簪子,甜老头却是变了個人一般,整日恍恍惚惚,白青說這是心病,也沒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慢慢开导,希望他快些恢复往日精神。
住在這草海边上,虽說潮气稍稍重些,却是无拘无束,自在欢乐。那新婚夫妻带着小乙三人,把這草海转了個遍,又一起去到那草海镇裡热闹了几日。
這日,小乙三人這时想要离开,甜心姚箐倒也不好再强人所难。看那甜老头還坐在船中,小乙三人走上前去向他辞行,
“甜叔,我們這就要走了,您老可要保重身体哦。”
甜老头慢慢抬起头来,小乙心头一惊,他沒想到這老头這几日间已然变得如此苍老。老头年過半百,這大半月前還能一個人出船打渔,下水捞虾,可沒几天,便像是一朵艳丽荷花凋零了一般。甜老头伸出手来拉住小乙,把那簪子塞进他手中,喉头不停颤抖,說道,
“我這辈子都沒勇气去找她,心知也沒多少时日可活了,你们年轻,有盼头,這簪子你拿着,若是有缘,帮我带還给她。就說,就說,這甜老狗终于把簪子找到了!還有,他一直在等她,想她,也想了一辈子了。”
众人皆是心酸,看甜老头伸起双手,小乙明白他意思,掺着老头回到屋中。甜老头轻轻侧身躺下,口中呜咽细语,倒也沒人听清那呢喃之音。慢慢的,他睡着了,永久的睡着了,他死前能看到儿子娶亲,又有這几個小辈送终,对這乡野渔民来說,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众人悲痛无比,却也忍住沒有大喊出声,就让他這般安静静的走。
甜老头的丧事简单至极,三人帮着张罗,一切乱中有序,倒也十分顺利。丧失办完,小乙三人都不好過,便向二位新人辞别,甜心這刚成婚,老父又突然辞世,也不好再作挽留,只是想亲自划水,送他三人一程,也正好再看看這草海风光。小乙三人也不推辞,几人上了船,一路无言,所遇众游船嬉闹之声不断,却让這小船气氛更加凝重。沒過太多时侯,船便已然到了北岸。姚箐架了车,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甜心慢慢拴好船绳,這才陪同几人来到车前。
“你们三個還会回来么?”
小乙笑笑,
“当然会呀,還要亲手抱抱那小甜心呢!”
甜心点点头,童陆插嘴說道,
“甜心哥姚箐姐,你们回吧,我最受不了這好友别离,就让我們目送你们回走吧!”
姚箐丝毫也不啰嗦,点点头,拉着甜心上了船去。她轻轻挥手,与三人作别。甜心傻傻看着小乙三人,他平日沒什么朋友,虽认识很多人,但大多数都爱嘲弄于他,像小乙這三人真心拿他当朋友的,真的不多。他向這方轻轻挥手,便是作别。不多時間,小船隐入那长长水草之中,已然看不真切了。
三人都有些难過,但這就是人生,有太多的酸楚,习惯就好了,路還得继续一步一步去走。童陆叹了口气,道,
“你们說這甜叔這辈子值么?窝囊么?”
小乙摸摸那石簪,微微摇摇头,回道,
“這是他選擇的生活,這才是他,沒什么窝囊的。他的后半生都是为去寻這簪子,但真正找到它时,却是让他瞬间老去。失去了這精神上的寄托,他的生命便沒了意义。哎,也不知帮他找到這簪子是对還是错了。”
白青挽着小乙轻声道,
“小乙哥不也說是命运安排么,若是甜叔一直待在那小船之上,最后绝望的闭眼,只怕是要更加凄凉了。”
三人望向這一小片草海,沉默半晌,這才驾车北上。
這官道好走,道旁村庄也是多了起来,這一带地势平坦,溪水纵横,气候宜人,再看那沃野千裡,想必這乡民也大都過得富庶安乐。
“這丽水镇就在前边了,咱们走得如此慢,也就用了三個时辰。听說這丽水镇往来客商众多,倒是能长不少见识。”
童陆嘿嘿笑道,
“還有那四方美食美酒,白青你可别心疼那银子,咱好容易来一趟,公子给的银子,白花白不花……”
白青朝他吐了吐舌头,笑道,
“得得得,我什么时候抠過门,咱们今晚大吃一顿。”白青拍拍胸脯笑道,
“我請客!”
童陆白她一眼,
“咱们的钱都装你包裡,可不是你請客么!”
三人說笑进了镇中。這太阳已然西斜。小乙随意找了处驿馆安置下车马,三人又来到街上四处闲逛。這车道不宽,勉强能容两车相错,街上已无小贩,多数街边店面都已关闭,只偶有几处茶室客栈之类還在开门迎客。
“這比云龙赕也好不到哪去,似乎不如人们說的那般热闹。”
“是啊,小乙哥,咱们還是回吧,這一会黑了天,這青石板可要让我們吃些苦头!”
白青指着那一排排石板,又磕了磕鞋上的泥土,
“這裡溪水很多,水量也十分充足,倒像是曾经听人說起的江南水乡。你看這些房屋也很别致,若是在此处安家,每日听伴着這丝丝流水之声入睡,也是极美的呀!”
童陆呵呵干笑两声,
“這有什么好的,不如那云龙赕破庙,還能听到沘江流水声,可比這要大多了!”
白青知他打趣自己,倒也不着恼,拉着小乙便往那偏门小驿去了,童陆远远跟在后边,把那路上小石子统统踢入一旁溪水之中。
三人回到驿馆之中,找了一处靠窗小桌坐下,童陆也不客气,把那招牌特色美酒美食点了個遍,乐得那小二合不拢嘴。小乙心想,這小小驿馆,以往本来只有那官家人入住,现如今也算是为百姓开放,多少也能多些收入。看這小驿规模设施,只怕也大都住些過往小贩,若是那巨贾之类,想必也不会屈就于此处了。
不一会,這酒肉便已上齐。童陆试试這碗,又尝尝那盘,一大口酒喝入嘴中,呛得眼泪直流,
“這喝了半月‘甜心’,再喝這個,怎么這般厉害。還有這些菜啊,也太過寻常,哎,真是失望之极,失望之极啊!”
小乙喝了一口,只觉口中似火烧一般,又是十分呛喉。
“這酒火辣辣的,青青你還是别喝了。”
白青端起小乙的酒碗,轻抿一口,也算尝了個鲜。
“小娃娃喝什么酒,哼!”
一條身形高挑大汉破门而入,朝小乙這方看了一眼,留下這么一句话来,童陆气不過,正想回骂两句,却被小乙拦住,他也只好嘟喃两句“臭屁”解解恨。那人三两步便走到正中一桌,一屁股坐了下来,小二赶紧上前倒上茶水,那人一口喝尽,又让小二倒上一碗。小乙看他也只二十上下,身板却是极为紧实,想来也是個练家子。這时,门外悉悉索索跟进一帮人来,虽是普通穿着却個個带有家伙,似乎也是大有来头,不一会便将這驿馆桌凳挤满。
童陆观瞧這群人,低声說道,
“怎会一下冒出這许多人来,也真是奇怪了。你看這些人,似乎都随身带有武器,好像很不好惹的样子。”
小乙点点头,
“咱们可不要惹事,出门在外還是小心一些才好。”
三人低头吃食,眼睛却不时瞟向其余各人。小二忙活個不停,四处张罗酒水。這些人大多点了肉食烈酒,却沒有人說话,只听得大口喝酒之声。喝不多时,一人站起身来,把那碗中酒水喝尽,而后将那酒碗重重摔下,那碗立时被摔個粉碎,小二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三哥,咱受不過這鸟气,這肖老头子不是人,改明儿就叫上兄弟把他好好收拾收拾。”
众人一听,顿时热闹起来,都叫喊着要去那肖府找人家的不痛快。小乙注意那最先进来的大汉,只见他虽已怒极,却又极力克制,自斟自饮了两碗,方才开口說道,
“兄弟们跟我跑這一趟着实辛苦,差点把命都搭在路上,可到头来沒得到好处,反而攒了一肚子火气。是我对不住兄弟们!”
那大汉举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半坛,
“不過兄弟们還是听我一言。虽然這肖老头不是东西,可我們也抓不到他的把柄,毕竟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咱们确是误了时辰。”
“可他不把我們当人,這气我可咽不下去!”
“对对!绝对不能放過他!”
“……”
一時間,這驿馆之中臭骂之声大起,小乙三人也是来了兴致,仔细听众人讲话。那大汉挥挥手,驿馆慢慢安静下来,想来在這群人中,也算是有些地位,
“兄弟们,那奸商一家必有报应,但不应由我們来惩戒。咱们在這休整两日,再找找其它可走的活计。咱们可千万不能惹事,肖家不是咱们惹得起的,這家中老小可還要有人养活啊!”笔趣阁小說⊥網⊥wWW.HaobiqUge.com
众人一听,尽皆泄气,都只低头喝着闷酒。那大汉摇摇头,扯下一块肉,放入嘴中大嚼起来。
“哼,那肖家也太不是东西了!看我不揪住那肖老头,狠狠抽他几個大嘴巴子!”
小乙咽了咽口水,问道,
“陆陆,你這是?”
童陆向小乙眨了眨眼,小声說来,
“我看這些人挺有意思,那肖家财主也不是好人,咱们就掺和掺和,沒准還有好戏看呢!”
众人回头看向這方,童陆端起酒碗站起身来,赔笑道,
“众位哥哥,這肖家老爷视财如命,唯利是图,是個不折不扣的奸邪之辈!我們来时便已听說,去年,丽水镇西北多地突发大水,弄得民不聊生,這肖家老头竟是坐地起价,把那米面价格一抬再抬,又并购了良田无数,真是发了黑心财!最可笑的是,那一家小姐公子巡游之时,還要四处布施,以博取個好名声!”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那大汉咳嗽一声,众人也就沒再多言。小乙白青也觉這肖家老头所作所为有些過份,若是有人能让他吃些苦头,倒也是喜闻乐见了。童陆笑笑,继续說道,
“刚才听诸位所言,必是被這肖老头算计了一把,我這也差不多猜出一二。”
那大汉一听,也是来了兴致,挤出個笑脸接话道,
“小娃娃心思倒是活泛,你便說出這一二如何?”
童陆抿了一口嘴,大喊一声“好酒”,来到這场中,
“我便大胆猜测一番。瞧诸位穿戴,便知是那众人挂在口中的马帮了,不知是也不是?”
那大汉也不言语,又听童陆道来,
“這些时日西北诸地大水又至,百姓苦不堪言,若是因此误了這送货时日,也就不足为奇了。依我看,诸位便是被這大水拦阻,這才被那肖老头狠狠的算计。”
“嗯,有点意思,继续說来。”
“若是诸位从這西北而来,想必所运之物便是那红白细盐了。听說那一带产盐多,可這山路艰险,车马并不好走,因而大都靠這马帮送往各处。這肖家为丽水镇最大商贾,与官家交往也是极为密切,這盐铁之事大都是他经手处理,所以這也就能够說通了。马帮贩盐過来,又带回香茶布衣陶罐之类,实实在在用双腿走出了這商道,真真是了不起啊!”
童陆举起大拇指,众人听闻也觉欢喜,纷纷举碗敬酒。童陆轻轻喝上一口,继续道,
“這肖家老头去年已经大赚了一笔,今年又想发這横财,咱们可不能由他胡来,可得好好教训他一番才是!”
四周议论声起,那大汉一口喝尽碗中酒水,朝四周环视一圈,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小乙三人身上,
“我們都是守法之人,又如何能够做那些不法之事?!”
童陆眼角带笑,轻咳嗽一声,
“咱们靠力气吃饭,被人下了這一道,也真是够倒霉的,若是就此咽下了這口气,以后又怎么在這地界生计?還有,人家肖老头怎么对待咱们的,咱们不能学着给他也来這么一下么?”
大汉眼中亮光,催促道,
“還請指教。”
童陆端着小碗来到跟前,凑到大汉耳边小声說来,
“這盐铁本是官家之事,這肖家也只是为朝廷办事,咱们要在這中间轻轻做下手脚,到时候就不用咱们亲自下手,自有人前来处置!”
大汉一听,思考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来来来,小兄弟,咱们走上一個,咱就是要不到那辛苦钱,也得让這肖老头遭受点罪!!!”
這驿馆之中又是乱成一团,众人看那大汉不再有那许多顾忌,這才纷纷痛快吃喝起来。那汉子来到小乙這桌坐下,四人吃喝闲聊,不再谈论那不快之事。谈起這风土人情,倒也有趣得紧。那大汉酒量也是了得,每次都是一口饮尽一碗,豪气非凡,对他的酒量,小乙也是佩服得紧。
小乙酒量不差,几大碗下肚,确還是有些微熏,他摇头笑道,
“大哥,這话說了半天,酒也喝了不少,還沒請教您高姓大名呢?!”
大汉這才想起,几人热络半晌,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哈哈,哈哈,刚想起来啊!我叫卫威,卫青的卫,威武的威,倒是有些拗口,叫我卫大哥便是!”
童陆马上接嘴道,
“嘿嘿,這是小乙哥,白青,我叫童陆,咱们這才算真正认识了!哈哈!”
“小伙子,你這棍子我注意了半响,真是有点意思,想必你也是有点能耐的,有空咱哥俩可得切磋切磋!”
“到时卫大哥可得手下留情哦!”
“……”
“小乙哥你還要喝酒呀,這酒可烈了!”
“就喝一碗,就一碗!”
“……”
吃喝說笑到了大半夜,這才回屋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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