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三章 浮尘(中) 作者:未知 丑时的更早已敲過了,天空中的星河随着夜的加深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若有似无的云层横亘在天幕之上。 院落裡能用的房间只有两间,此时正遮蔽了灯光,由那黑旗军的小军医对一共五名重伤员进行急救,黄山偶尔端出有血的热水盆来,除此之外,倒时不时的能听到小军医在房间裡对黄剑飞、曲龙珺两人的骂声。 血水倒进一只坛子裡,暂时的封起来。另外也有人在严鹰的指挥下开始到厨房煮起饭来,众人多是刀口舔血之辈,半晚的紧张、厮杀与奔逃,肚子早已经饿了。 小军医在房间裡处理重伤员时,外头伤势不重的几人都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包扎,他们在屋顶、墙头监视了一阵外头。待感觉事情稍稍平静,黄南中、严鹰二人碰头商议了一阵,随后黄南中叫来家中轻功最好的叶子,着他穿過城市,去找一位之前预定好的手眼通天的人物,看看明早能否出城。严鹰则也唤来一名手下,让他回去寻找关山海,以求后路。 “我們都上了那魔头的当了。”望着院外诡谲的夜色,严鹰叹了口气,“城内局势如此,黑旗军早有所知,心魔不加制止,便是要以這样的乱局来警告所有人……今夜之前,城裡到处都在說‘铤而走险’,說這话的人当中,估计有不少都是黑旗的细作。今夜過后,所有人都要收了闹事的心肠。” “汉末之时,董卓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堂上下,何人不惧。可以威势压人,从来难得长久。”黄南中道,“只要他不能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前仆后继者总会出现。” 城市的骚乱隐隐约约的,总在传来,两人在屋檐下交谈几句,心神不宁。又說到那小军医的事情,严鹰道:“這姓龙的小大夫,真信得過嗎?” “他犯军纪,偷偷卖药,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黑旗要想下套,也不至于让個十四五岁的娃娃来。只是他自小在黑旗长大,纵然犯了事,能否死心塌地地帮我們,且不好說。” “若能抓個黑旗的人来,让他亲手杀了,便不用多猜。” 严鹰說到這裡,目光望着院外,黄南中也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此时院子裡還有十八人,除掉五名重伤员,闻寿宾父女以及自己两人,仍有九人身怀武艺,若要抓一個落单的黑旗,并不是毫无可能。 但两人沉默片刻,黄南中道:“這等情况,還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如今院子裡都是好手,我也交代了剑飞他们,要注意盯紧這小军医,他這等年纪,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严鹰脸色阴沉,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严某今日有亲人死于黑旗之手,眼下想得太多,若有冒犯之处,還請先生见谅。” 黄南中也拱了拱手,目光严峻:“黄某今日带来的,說是家将,实际上许多人我都是看着他们长大,有的如子侄,有的如兄弟,這边再加上叶子,只余五人了。也不知道其他人遭遇如何,将来能否逃出成都……对于严兄的心情,黄某也是一般无二、感同身受。” 两人如此說完,黄南中打声招呼,转身进去房间裡,查看急救的情况。 后方只是并排相连的两间青砖房,内裡家具简单、摆设朴素。按照先前的說法,乃是那黑旗军小军医在家人都去世以后,用军队的抚恤金在成都城内置下的唯一产业。由于原本便是一個人住,裡间只有一张床,此时被用做了急救的诊台。 事急从权,众人在地上铺了稻草、破布等物让伤者躺下。黄南中进来之时,原本的五名伤员此时已经有三位做好了紧急处理和包扎,正在为第四名伤者取出腿上的子弹,房间裡血腥气弥漫,伤者咬了一块破布,但仍旧发出了渗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屋内的气氛让人紧张,小军医骂骂咧咧,黄剑飞也跟着絮絮叨叨,名叫曲龙珺的姑娘小心地在一旁替那小军医擦血擦汗,脸上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各人身上都沾了鲜血,房间裡亮着七八支烛火,纵然夏日已過,依然形成了难言的燥热。黄山见家中主人进来,便来低声地打個招呼。 那小军医言语虽不干净,但手底下的动作迅速、有條不紊,黄南中看得几眼,便点了点头。他进门主要不是为了指点手术,转头朝裡间角落裡望去,只见陈谓、秦岗两名英雄正躺在那边。 名叫陈谓的杀手乃是“鬼谋”任静竹手下的大将,此时由于受伤严重,半個身体被包扎起来,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若非黄山回报他沒事,黄南中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在陈谓身边的秦岗块头稍大一些,急救之后,却不肯闭上眼睛休息,此时在背后垫了枕头,半躺半坐,两把钢刀放在手边,似乎因为与众人不熟,還在警惕着周围的环境,护卫着同伴的安危。 他有心与对方套個近乎,走過去道:“秦英雄,您受伤不轻,包扎好了,最好還是能休息一下……” 只听那秦岗道:“未离险地,不敢安睡。何况我辈习武之人,能熬過今日之痛,异日再受此伤,便算不得什么了。” “英雄真乃铁血之士,令人钦佩。”黄南中拱了拱手,“也請英雄放心,只要有我等在此,今夜纵是豁出性命,也定要护了两位周全。這是为了……往后說起今日屠魔之举时,能有如周宗师一般的英雄之名放在前头,我等此时,命不足惜……” 他說到周侗,秦岗沉默下来,過得片刻,似乎是在听着外面的声音:“外头還有动静嗎?” “仍然有人前仆后继,黑旗军凶狠惊人,却失道寡助,說不定明日天亮,咱们便能听到那魔头伏诛的消息……而即便不能,有今日之壮举,他日也会有人源源不断而来。今日不過是第一次而已。” 他的声音沉稳,在血腥与燥热弥漫的房间裡,也能给人以安稳的感觉。那秦岗看了他几眼,咬着牙关道:“我三位师弟,死在黑旗的刀枪下了……但我与师兄還活着,今日之仇,来日有报的。” “一定的。”黄南中道。 两人在這边說话,那边正在救人的小大夫便哼了一声:“自己找上门来,技不如人,倒還嚷着报仇……” 這少年的语气难听,房间裡几名重伤员先前是性命捏在对方手裡,黄剑飞是得了主人叮嘱,不便发作。但眼前的局势下,谁人的心中沒憋着一把火,那秦岗当即便朝对方怒目以视,坐在一旁的黄南中目光之中也闪過一丝不豫,却拍拍秦岗的手,背对着小大夫那边,淡淡地开口。 “今年女真人肆虐過中原,又打過了江南各地,而今天下,流民四散,今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在饥寒交迫中饿死。這景象在中原已有十年了,初时易子而食,到后来千裡无鸡鸣,并非說笑。傲天啊,你在成都,看见的是富庶繁华,可当今天下,许许多多的人是真的要冻饿而死了。你当我們来到這裡,为的是什么呢?” 小大夫手中持刀,半张脸上都有血,像是料不到对方竟敢還嘴:“打不過女真人,怪西南喽?” 黄南中一片淡定:“武朝拥立了数位昏君,這一点无话可說,而今他丢了江山,天下四分五裂,可算是天道循环、善恶有报。然而天下百姓何辜?西城县戴梦微戴公,于女真人手上救下百万军民,黑旗军說,他得了民心,暂不与其追究,实际为何呢?全因黑旗不肯为那百万乃至数百万人负责。” 他侃侃而谈:“当然场面话是說得好的,黑旗有那位心魔坐镇,表面上說敞开门户,愿意与四方往来做生意。那什么是生意呢?今日天下其他地方都被打烂剩一堆不值钱的瓶瓶罐罐了,只有华夏军物产丰盈,表面上做生意,說你拿来钱物,我便卖东西给你,私下裡還不是要占尽各家的便宜。他是要将各家各户再扒皮拆骨……” “……若是往年,這等商贾之道也沒什么說的,他做得了生意,都是他的本事。可而今這些生意关系到的都是一條條的人命了,那位魔头要這样做,自然也会有過不下去的,想要来到這裡,让黑旗换個不那么厉害的头头,让外头的百姓能多活一些,也好让那黑旗真正对得起那华夏之名。” 他的话语沉稳而平静,一旁的秦岗听得连连点头,用力捏了捏黄南中的手。另一边的小大夫正在救人,全神贯注,只觉得這些声音入了耳中,那一句都像是有道理,可哪一句又都无比别扭,待到处理伤势到一定阶段,想要反驳或者开口讽刺,整理着思路却不知道该从哪裡說起。 那黄南中站起来:“好了,世间道理,不是我們想的那般直来直往,龙大夫,你且先救人。待到救下了几位英雄,仍有想說的,老夫再与你說道說道,眼下便不在這裡打扰了。” 他心中有气,但毕竟分得清轻重,眼下纵然将這十多岁的黑旗成员驳得哑口无言又有何益?纵然要做点什么,也只能等到对方救完人之后再做打算。 当下告别秦岗,拍了拍黄剑飞、黄山两人的肩膀,从房间裡出去,此时房间裡第四名重伤员已经快包扎妥当了。 外头院子裡,众人已经在厨房煮好了米饭,又从厨房角落裡找出一小坛腌菜,各自分食,黄南中出来后,家将送了一碗過来给他。這一夜凶险,委实漫长,众人都是绷紧了神经過的半晚,此时呼噜噜地往嘴裡扒饭,有的人停下来低骂一句,有的想起先前死去的弟兄,忍不住流下眼泪来。黄南中心中理解,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 這一夜的紧张、凶险、恐惧,难以归纳。人们在动手之前早已想象了多次发动时的情景,有成功也有失败,但即便失败,也总会以轰轰烈烈的姿态收场——他们在過往早已听過无数次周侗刺杀宗翰时的景状,這一次的成都時間又大摇大摆地酝酿了一個多月,无数人都在谈论這件事。 到得昨夜爆炸声起,他们在前半段的忍耐中听到一场场的骚动,心情也是激昂澎湃。但谁也沒想到,真轮到自己上场动手,不過是区区片刻的混乱场面,他们冲上前去,他们又飞快地逃跑,有的人看见了同伴在身边倒下,有的亲自面对了黑旗军那如墙一般的盾牌阵,想要出手沒能找到机会,半数的人甚至有些迷迷糊糊,還沒上手,前方的同伴便带着鲜血再往后逃——若非他们转身逃跑,自己也不至于被裹挟着乱跑的。 他们不知道其他动乱者面对的是不是這样的情景,但這一夜的恐惧尚未過去,即便找到了這個军医的小院子暂做躲藏,也并不意味着接下来便能安然无恙。一旦华夏军解决了街面上的事态,对于自己這些跑掉了的人,也必然会有一次大的搜捕,自己這些人,不一定能够出城……而那位小军医也不见得可信…… 如此吃着饭菜,众人回忆起先前的狼狈与难堪,再想想接下来的局面和危险,一時間院子裡的气氛压抑难言。那“泗州杀人刀”毛海情绪烦躁,忍不住问了数次:“那姓龙的小子沒动什么手脚吧?” “是不是要多进去看看。” “我觉得他未必可信。” 他絮絮叨叨,還忍不住进房间走了两趟,其中一次明显与那小军医发生了冲突,那小军医嚷着“有种就动手”,却因为黄剑飞的保护,毛海也只能压着怒气出来。 黄南中与严鹰過去劝了他几句:“此时动气,又有何用?” 毛海双目通红,闷声闷气地道:“我兄弟死了,他冲在前头,被黑旗那帮狗贼活生生的砍死了……在我眼前活生生地砍死的……” 他的声音压抑异常,黄南中与严鹰也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局势未定,房内几位义士還有待那小大夫的疗伤,過了這個坎,怎么样都行,咱们這么多人,不会让人白死的。” 如此发生些小小插曲,众人在院子裡或站或坐、或来回走动,外头每有一丝动静都让人心神紧张,假寐之人会从屋檐下陡然坐起来。 丑时将尽,院子上的星光变得暗淡起来,房间裡的急救治疗才暂时完成。小军医、黄剑飞、曲龙珺等人才从裡头出来。黄剑飞過去跟主人报告急救的结果:五人的性命都已经保住,但接下来会怎样,還得慢慢看。 小军医眼见院子裡有人吃饭,便也朝着院子角落裡作为厨房的木棚那边過去。曲龙珺去看了看心神不宁的义父,闻寿宾让她去吃些东西,她便也走向那边,准备先弄点水洗洗手和脸,再看能不能吃下东西——這個夜晚,她其实想吐很久了。 到了厨房這边,小军医正在炉灶前添饭,名叫毛海的刀客堵在外头,想要找茬,眼见曲龙珺過来想要进去,才让开一條路,口中說道:“可别以为這小子是什么好东西,迟早把我們卖了。” 曲龙珺唯唯诺诺,进去取水,待对方端着碗离开,方才懂事地添了两碗饭,夹了些腌菜——她虽然暂时吃不下,却沒忘了给黄剑飞、黄山两人各端一碗去。 此时院子裡气氛让她感到害怕。 一群凶神恶煞、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伤,带着些微的血腥气在院落四周或站或坐,有人的目光在盯着那华夏军的小军医,也有這样那样的目光在偷偷地望着自己。 ——望向小军医的目光并不善良,警惕中带着嗜血,小军医估计也是很害怕的,只是坐在台阶上吃饭兀自死撑;至于望向自己的眼神,往日裡见過许多,她明白那眼神中到底有怎样的含义,在這种混乱的夜晚,這样的眼神对自己来說更是危险,她也只能尽量在熟悉一点的人面前讨些善意,给黄剑飞、黄山添饭,便是這种恐惧下自保的举动了。 黄南中、严鹰两人算是這個院落裡真正的核心人物,他们搬了木桩,正坐在屋檐下相互闲聊,黄剑飞与另外一名江湖人也在旁边,此时也不知說到什么,黄南中朝小军医這边招了招手:“龙小哥,你過来。” 少年一面吃饭,一面過去在屋檐下的台阶边坐了,曲龙珺也過来送饭给黄剑飞,听得黄南中问道:“你叫龙傲天,這個名字很讲究、很有气势、器宇不凡,想必你以往家境不错,父母可读過书啊?” 龙傲天扒着饭:“沒读多少书,我爹就是個大夫,娘是农村种地的。” “哦?那你這名字,是从何而来,别的地方,可起不出如此大名。” “宁先生杀了皇帝,所以這些年华夏军起名叫這個的孩子挺多啊,我是六岁上改的,隔壁村還有叫霸天、屠龙、弑君的。” “……原来如此。”黄南中与严鹰愣了愣,方才点头,一旁曲龙珺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才转身到房间裡,给黄山送饭過去。 从房间裡出来,屋檐下黄南中等人正在给小军医讲道理。 “……你先前在屋内不是有些疑惑么,眼下便跟你說說那位宁先生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管子》有载,士农工商为四民,士在前,农次之,工再次,商最末,为何商人排在最末呢,不是沒有道理的,商人重利轻义,不能全然沒有,但若是多了,必成大患……” “为什么?”小军医插了一句嘴。 “嗯?” “为什么多了就成大患呢?” “他重利轻义,這世上若只有了利益,被有道义,那這世上還能過嗎?我打個比方你就懂了……那是景翰十一年的时候,右相秦嗣源仍然在位,天下水旱皆糟了灾,无数地方粮荒,便是如今你们這位宁先生与那奸相一道负责赈灾……赈灾之事,朝廷有拨款啊,可是他不一样,为求私利,他发动各地商户,大肆出手发這一笔国难财……” “這笔钱财发過之后,右相府庞大的势力遍及天下,就连当时的蔡京、童贯都难挡其锋锐,他做了什么?他以国家之财、百姓之财,养自己的兵,于是在第一次围汴梁时,唯有右相极其两個儿子手头上的兵,能打能战,這莫非是巧合嗎……” “明明不是這样的……”小军医蹙起眉头,最后一口饭沒能咽下去。 一旁的严鹰拍拍他的肩膀:“孩子,你才十四岁,你在黑旗军当中长大的,莫非会有人跟你說真话不成,你這次随我們出去,到了外头,你才能知道真相为何。” 龙傲天瞪着眼睛,一時間无法反驳。 黄南中道:“就拿眼下的事情来說吧,傲天啊,你在黑旗军中长大,对于黑旗军重契约的說法,大概沒觉得有什么不对。你会觉得,黑旗军愿意打开门啊,愿意做生意,也愿意卖粮,你们觉得贵,不买就行了,可当今天下,能有几個人买得起黑旗军的东西啊,說是打开门,实际上也是关着的……如同当年赈灾,粮价涨到三十两,也是有价格啊,经商的說,你嫌贵可以不买啊……所以不就饿死了那么多人嗎,這裡在商言商是不行的,能救天下人的,唯有心中的大义啊……” 一旁的严鹰接话:“那宁魔头做事,口中都讲着规矩,实际上全是生意,眼下這次如此多的人要杀他,不就是因为看起来他给了旁人路走,实际上无路可走么。走他這條路,天下的百姓终究是救不了的……有关這宁魔头,临安吴启梅梅公有過一篇雄文,细述他在华夏军中的四项大罪:凶残、奸狡、疯狂、暴虐。孩子,若能出去,這篇文章你得反复看看。” 黄南中缓缓道:“另外那宁魔头還有两项根子上的错处,一是他鲁莽弑君,以至于事情再无转圜余地,而是他狂妄至极口称灭儒,为天下笑。他的格物之学本是好东西,就因为他做的這些事情,以至于无法推而广之。黑旗军中也有英雄,可惜跟着這魔头,无法与這天下和解……” 他继续說着:“试想一下,若是今日或者将来的某一日,這宁魔头死了,华夏军可以成为天下的华夏军,许许多多的人愿意与這裡来往,格物之学可以大范围推广。這天下汉人不用互相厮杀,那……火箭技术能用于我汉人军阵,女真人也不算什么了……可只要有他在,只要有這弑君的前科,這天下无论如何,无法和谈,多少人、多少无辜者要因此而死,他们原本是可以救下来的。” 黄南中說到這裡,叹了口气:“可惜啊,此次成都事件,终究還是掉入了這魔头的算计……” 他与严鹰在這边侃侃而言,也有三名武者随后走了過来听着,此时听他讲起算计,有人疑惑开口相询。黄南中便将之前的话语再說了一遍,關於华夏军提前布局,城内的刺杀舆论可能都有华夏军细作的影响等等算计一一加以分析,众人听得怒火中烧,愤懑难言。 黄南中道:“都說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的王道,不在于杀戮。成都乃华夏军的地盘,那宁魔头原本可以通過布置,在实现就遏制今晚的這场混乱的,可宁魔头嗜杀成性,早习惯了以杀、以血来警醒旁人,他就是想要让别人都看到今晚死了多少人……可這样的事情时吓不住所有人的,看着吧,异日還会有更多的义士前来与其为敌。” 旁边毛海道:“他日再来,老子必杀這魔头全家,以报今日之仇……” 一名绷带包着侧脸的侠士說道:“听說他一家有六七個老婆,都长得如花似玉的……陈谓陈英雄最善乔装,他此次若不是要刺杀那魔头,但去刺杀他的几個死鬼老婆孩子,說不定早得手了……” “……眼下陈英雄不死,我看正是那魔头的报应。” 有人朝旁边的小军医道:“你现在知道了吧?你若是還有半点人性,接下来便别给我宁先生长宁先生短的!” 有人朝他背后踢了一脚,倒是沒有用力,只踢得他身体超前晃了晃,口中道:“老子早看你這條黑旗贱狗不爽了。”小军医以凶狠的目光扭头回望,由于房间裡五名伤员還需要他的照了,黄剑飞起身将对方推开了。 众人随后继续說起那宁魔头的凶狠与残暴,有人盯着小军医,继续骂骂咧咧——先前小军医骂骂咧咧是因为他還要救人,眼下毕竟急救做完了,便不必有那么多的顾忌。 坐在院子裡,曲龙珺对于這同样沒有還手力量、先前又一道救了人的小军医多少有些于心不忍。闻寿宾将她拉到一旁:“你别跟那小子走得太近了,当心他今天不得善终……” 闻寿宾的话语之中有着巨大的不详气息,曲龙珺眨了眨眼睛,過得许久,终于還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這样的局势下,她又能怎么样呢? 時間在众人說话之中早已到了寅时,天空中的光芒更是晦暗。城市当中偶尔還有动静,但院内众人的情绪在亢奋過這一阵后终于稍微安静下来,時間即将进入凌晨最为黑暗的一段光景。 曲龙珺靠在墙边假寐,偶尔有人走动,她都会为之惊醒,将目光望過去一阵。那小军医又被人针对了两次,一次是被人故意地推搡,一次是进去房间裡查看伤员,被毛海堵在门口骂了几句。 房间裡的灯光在伤势处理完后已经彻底地熄灭了,灶台也沒有了任何的火焰,院落窸窸窣窣,星光下的人影都像是带着一抹灰蓝色,曲龙珺双手抱膝,坐在那儿看着远处天空中渺茫的星火,這漫长的一夜還有多久才会過去呢?她心中想着這件事情,许多年前,父亲出去征战,回不来了,她在院子裡哭了一整夜,看着夜到最深,白日的天光亮起来,她等待父亲回来,但父亲永远回不来了。 父亲死后的這些年,她一路辗转,去過一些地方,对于将来早已沒有了积极的期待。能够不留在华夏军,接下那细作的任务固然是好,可是回去了也不過是卖到那個大户人家当小妾……這一夜的提心吊胆让她觉得疲累,先前也受了這样那样的惊吓,她害怕被华夏军杀死,也会有人兽性大发,对自己做点什么。但好在接下来這段時間,会在安静中度過,不用害怕這些了…… 她心中這样想着。 寅时二刻左右,黄南中、严鹰坐在木桩上,靠着墙壁强打精神,偶尔交谈几句,沒有休息。虽然精神上已然疲惫,但根据之前的推测,应该也会有作乱者会選擇在這样的时刻发起行动。院子裡的众人也是,在屋顶上瞭望的人睁大了眼睛,毛海走過屋檐,抱着他的刀,黄山出门透了几口气又进去,其余人也都尽量保持清醒,等待着外头动静的传来——若能杀了宁魔头,接下来他们要迎接的便是真正的曙光了。 曙光沒有到来。 先前踢了小军医龙傲天一脚的乃是严鹰手下的一名侠客,喝了水正从屋檐下走過去,与站起来的小军医打了個照面。這侠客高出对方两個头,此时目光睥睨地便要将身体撞過来,小军医也走了上去。 在曲龙珺的视野中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她也根本沒有反应過来,两人的身体一碰,那侠客发出“唔”的一声,双手猛地下按,原本還是前进的步伐在刹那间狂退,身体碰的撞在了屋檐下的柱子上。 众人都有些错愕地望過来。 下一刻,名叫龙傲天的少年双手横挥。刀光,鲜血,连同对方的五脏六腑飞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