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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八章 风渐起时 风骤停时(下)

作者:未知
见過了完颜青珏后,左文怀与一众同伴从军营中离开,乘上了按站点收费的入城马车,在夕阳将尽前,进入了成都。 与他通行的四名华夏军军人其实都姓左,乃是当年在左端佑的安排下陆续进入华夏军学习的孩子。虽然在左氏族中有主家、分家之别,但能够在华夏军的高烈度战争中活到此刻的,却都已算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了。 “来之前我打听了一下,族叔這次過来,指不定是想要召我們回去。” “在华夏军中這么些年,我家都安下了,回去作甚?” “也不能這样說罢,三爷爷当年教我們過来,也是指着我們能回去的。” “回去哪裡?武朝?都烂成那样了,沒希望了。” “文怀,你怎么說?” “我觉得……這些事情還是听权叔說過再做计较吧。” 宽敞的马车一路进入城裡,剥落的夕阳中,几名聚集的左家子弟也稍稍讨论了一番关心的话题。天快黑时,他们在迎宾馆内的园子裡,见到了等待已久的左修权以及两名早先到达的左家弟兄。 众人给左修权见礼,随后相互打了招呼,這才在迎宾馆内安排好的饭厅裡入席。由于左家出了钱,菜肴准备得比平时丰盛,但也不至于太過奢靡。入席之后,左修权向众人一一询问起他们在军中的位置,参与過的战斗詳情,随后也缅怀了几名在战争中牺牲的左家子弟。 “……三叔当年将诸位送来华夏军,族中其实一直都有各种议论,還好,看见你们今天的神采,我很欣慰。当年的孩子,今天都成材了,三叔的在天之灵,可堪告慰了。来,为了你们的三爷爷……我們一道敬他一杯。” 一番叙旧后,說起左端佑,左修权眼中带着眼泪,与众人一道祭奠了当年那位目光长远的老人。 此后左修权又向众人說起了關於左家的近况。 武朝仍旧完整时,左家的根系本在中原,待到女真南下,中原动荡,左家才跟随建朔朝廷南下。在建朔朝鲜花着锦的十年间,虽然左家与各方关系匪浅,在朝堂上也有大量关系,但他们并未如其他人一般进行经济上的大肆扩张,而是以学问为基础,为各方大族提供信息和见识上的支持。在不少人看来,其实也就是在低调养望。 当然,另一方面,小苍河大战之后,华夏军移居西南,重新开启商业的過程裡,左家在当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当时宁毅身死的消息传出,华夏军才至凉山,根基不稳,是左家从中充当掮客,一方面为华夏军对外推销了大量军火,另一方面则从外界运输了不少粮食入山支持华夏军的休养生息。 這样的行为一开始当然难免受到指责,但左家常年的养望和低调遏制了一些人的口舌,待到华夏军与外界的生意做开,左家便成为了华夏军与外界最重要的中间人之一。他们服务良好,收费不高,作为读书人的节操有所保障,令得左家在武朝私底下的重要性节节攀升,只要是在暗中選擇了与华夏军做交易的势力,纵然对华夏军毫无好感,对左家却无论如何都愿意维系一份好的关系,至于台面上对左家的指责,更是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待到女真人的第四度南下,希尹原本考虑過将居于隆兴(今江西南昌)一带的左家一網打尽,但左家人早有准备,提前开溜,倒是附近几路的军阀如于谷生、李投鹤等人此后降了女真。当然,随着长沙之战的进行,几支军阀势力大受影响,左家才重入隆兴。 此时左家手下虽然军队不多,但由于长期以来表现出的中立态度,各方各路都要给他一個面子,即便是在临安谋逆的“小朝廷”内的众人,也不愿意轻易开罪很可能更亲福州小皇帝的左继筠。 如此這般,即便在华夏军以大胜姿态击溃女真西路军的背景下,唯独左家這支势力,并不需要在华夏军面前表现得多么卑躬屈膝。只因他们在极艰难的情况下,就已经算是与华夏军完全对等的盟友,甚至可以說在西南凉山初期,他们乃是对华夏军有着恩情的一股势力,這是左端佑在生命的最后时期孤注一掷的投注所换来的红利。 女真人踏破江南后,无数人辗转逃亡,左家自然也有部分成员死在了這样的混乱裡。左修权将所有的情况大致說了一下,随后与一众小辈开始商议起正事。 “……对于女真人的這次南下,三叔曾经有過一定的判断。他断言女真南下不可避免,武朝也很可能无法抵挡這次进攻,但女真人想要覆灭武朝或是掌控江南,绝不可能……当然,即使出现這样的情况,家中不掌军队,不直接涉足兵事,也是你们三爷爷的叮嘱。” 左修权望望桌边众人,随后道:“除非左家人对于练兵之事,能够比得過华夏军,除非能够练出如华夏军一般的军队来。否则任何军队都不可以当做倚仗,该走就走,该逃就逃,活下来的可能,或许還要大一点。” “三爷爷睿智。”桌边的左文怀点头。 “但是接下来的路,会怎么走,你三爷爷,就也說不准了。”左修权看着众人笑了笑,“這也是,我此次過来西南的目的之一。” “要我們回去嗎?” “我与宁先生商议過這件事,他点了头。”左修权說完這句,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而且,不是回隆兴,也不是回左家——当然回去走一趟也是要走的——但主要是,回武朝。” 他說完這句,房间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考虑這件事。左修权笑了笑:“当然,也会尽量考虑你们的看法。” “武朝沒希望了。”坐在左文怀下首的年轻人說道。 “将来一定是华夏军的,我們才击败了女真人,這才是第一步,将来华夏军会打下江南、打過中原,打到金国去。权叔,我們岂能不在。我不愿意走。” “是啊,权叔,只有华夏军才救得了這個世道,我們何必還去武朝。” 座上三人先后表态,另外几人则都如左文怀一般静静地抿着嘴,左修权笑着听他们說了這些:“所以說,還要是考虑你们的看法。不過,对于這件事情,我有我的看法,你们的三爷爷当年,也有過自己的看法。今天有時間,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左文怀道:“权叔請直言。” 左修权点点头:“首先,是福州的新朝廷,你们应该都已经听說過了,新君很有魄力,与往日裡的帝王都不一样,那边在做大刀阔斧的革新,很有意思,也许能走出一條好一点的路来。而且這位新君一度是宁先生的弟子,你们若是能過去,肯定有很多话可以說。” 他笑着說了這些,众人多有不以为然之色,但在华夏军历练這么久,一時間倒也沒有人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左修权目光扫過众人,有些赞许地点头。 “其次呢,福州那边如今有一批人,以李频为首的,在搞什么新儒学,眼下虽然還沒有太過惊人的成果,但在当年,也是受到了你们三爷爷的首肯的。觉得他這边很有可能做出点什么事情来,就算最终难以力挽狂澜,至少也能留下种子,或者间接影响到将来的华夏军。所以他们那边,很需要我們去一批人,去一批了解华夏军想法的人,你们会比较适合,其实也只有你们可以去。” 說到這裡,终于有人笑着答了一句:“他们需要,也不见得我們非得去啊。” 左修权点了点头:“当然這两点乍看起来是细枝末节,在接下来我要說的這句话面前,就算不得什么了。這句话,也是你们三爷爷在临终之时想要问你们的……” 他道:“儒学,真的有那么不堪嗎?” 這句话问得简单而又直接,厅堂内沉默了一阵,众人相互望望,一時間沒有人說话。毕竟這样的問題真要回答,可以简单、也可以复杂,但无论怎样回答,在此刻都似乎有些肤浅。 “不用回答。”左修权的手指叩在桌面上,“這是你们三爷爷在临终前留下的话,也是他想要告诉大伙的一些想法。大家都知道,你们三爷爷当年去過小苍河,与宁先生先后有過多次的辩论,辩论的最终,谁也沒办法說服谁。结果,打仗方面的事情,宁先生用事实来說话了——也只能交给事实,但对于打仗以外的事,你三爷爷留下了一些想法……” “对于儒学,我知道华夏军是一個什么样的态度,我当然也知道,你们在华夏军中呆了這么久,对它会有什么看法。纵然不是十恶不赦,至少也得說它不合时宜。但是有一点你们要注意,从一开始說灭儒,宁先生的态度是非常坚决的,他也提出了四民、提出了格物、提出了打倒情理法之类的說法,很有道理。但他在实际上,一直都沒有做得非常激进。” “……他其实沒有說儒学十恶不赦,他一直欢迎儒学弟子对华夏军的批评,也一直欢迎真正做学问的人来到西南,跟大家进行讨论,他也一直承认,儒家当中有一些還行的东西。這個事情,你们一直在华夏军当中,你们說,是不是這样?” 有人点了点头:“毕竟儒学虽然已有了许多問題,走进死胡同裡……但确实也有好的东西在。” 左修权伸手指了指他:“但是啊,以他今日的威望,原本是可以說儒学十恶不赦的。你们今日觉得這分寸很有道理,那是因为宁先生刻意保留了分寸,可人在官场、朝堂,有一句话一直都在,叫做矫枉必先過正。宁先生却沒有這样做,這中间的分寸,其实耐人寻味。当然,你们都有机会直接见到宁先生,我估计你们可以直接问问他這当中的理由,但是与我今日所說,或许相差不多。” 众人看着他,左修权微微笑道:“這世上沒有什么事情可以一蹴而就,沒有什么革新可以彻底到全然不要根基。四民很好,格物也是好东西,情理法也许是個問題,可纵然是個問題,它种在這天下人的脑子裡也已经数千上万年了。有一天你說它不好,你就能丢掉了?” “正是想到了這些事情,宁先生后来的动作,才愈发平和而不是越来越急,這中间有许多可以說的细部,但对整個天下,你们三爷爷的看法是,最好的东西多半不能立刻实现,最坏的东西当然已经不合时宜,那就取其中庸。最终能行得通的路,当在华夏军与新儒学之间,越是相互印证相互取舍,這條路越是能好走一些,能少死一些人,将来留下的好东西就越多。” 左修权平静地說到這裡:“這也就是說,华夏军的路,不一定就能走通,福州所谓新儒学的革新,不一定真能让儒学天翻地覆,但是双方可以有所交流。就好像宁先生欢迎儒学子弟過来辩论一般,华夏军的东西,若是能待到东边去,那东边也能做得更好,到时候,两個更好一点的东西若是能相互印证,将来的路就越能好走一些。” “至于儒学。儒学是什么?至圣先师当年的儒就是今日的儒嗎?孔圣人的儒,与孟子的儒又有什么区别?其实儒学数千年,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先秦儒学至汉朝,已然融了法家学說,讲究内圣外王,与孔子的仁,已然有区别了。” 左修权笑着:“孔圣人当年讲究教化万民,他一個人,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想一想,他教化三千人,這三千弟子若每一人再去教化几十上百人,不出数代,世上皆是贤人,举世大同。可往前一走,這样行不通啊,到了董仲舒,儒学为体法家为用,讲内圣外王,再往前走,如你们宁先生所說,百姓不好管,那就阉割他们的血性,這是权宜之计,虽然一時間有用,但朝廷慢慢的亡于外侮……文怀啊,今日的儒学在宁先生口中食古不化,可儒学又是什么东西呢?” 他看看左文怀,又看看众人:“儒学从孔圣人发源而来,两千余年,早已变過无数次喽。咱们今天的学问,与其說是儒学,不如說是‘行得通’学,一旦行不通,它一定是会变的。它今天是有些看起来糟糕的地方,但是天下万民啊,很难把它直接打倒。就好像宁先生說的情理法的問題,天下万民都是這样活的,你突然间說不行,那就会流血……” “宁先生也知道会流血。”左修权道,“一旦他得了天下,开始厉行革新,很多人都会在革新中流血,但如果在這之前,大家的准备多一些,也许流的血就会少一些。這就是我前头說的武朝新君、新儒学的道理所在……也许有一天确实是华夏军会得了天下,什么金国、武朝、什么吴启梅、戴梦微之类的跳梁小丑全都沒有了,便是那個时候,格物、四民、对情理法的革新也不会走得很顺利,到时候如果我們在新儒学中已经有了一些好东西,是可以拿出来用的。到时候你们說,那时的儒学還是今日的儒学嗎?那时的华夏,又一定是今日的华夏嗎?” 厅堂内安静了一阵。 左修权坐在那儿,双手轻轻摩擦了一下:“這是三叔将你们送来华夏军的最大寄望,你们学到了好的东西,送回武朝去,让它在武朝裡打個转,再把武朝還能用的好东西,送回华夏军。不一定会有用,或许宁先生惊才绝艳,直接解决了所有問題,但若是沒有這样,就不要忘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這件事情,老人家铺平了路,眼下只有左家最适合去做,所以只能依靠你们。這是你们对天下人的责任,你们应该担起来。” 秋风穿過厅堂,烛火摇曳,众人在這话语中沉默着。 左家是個大家族,原本也是颇为讲究上下尊卑的儒门世家,一群孩子被送进华夏军,他们的看法本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华夏军中历练数年,包括左文怀在内经历杀伐、又受了许多宁毅想法的洗礼,对于族中权威,其实已经沒有那么重视了。 左修权若是生硬地向他们下個命令,即便以最受众人尊重的左端佑的名义,恐怕也难保不会出些問題,但他并沒有這样做,从一开始便循循善诱,直到最后,才又回到了严肃的命令上:“這是你们对天下人的责任,你们应该担起来。” 沉默片刻過后,左修权還是笑着敲打了一下桌面:“当然,沒有這么着急,這些事情啊,接下来你们多想一想,我的想法是,也不妨跟宁先生谈一谈。但是回家這件事,不是为了我左家的兴衰,這次华夏军与武朝的新君,会有一次很大的交易,我的看法是,還是希望你们,务必能参与其中……好了,今日的正事就說到這裡。后天,咱们一家人,一道看阅兵。” 左修权笑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也有左家的年轻人起身:“后天我在队伍裡,叔叔在上头看。” 有人接话:“我也是。” 众人便都笑起来,左修权便露出老人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好,有出息、有出息了,来,咱们再去說說打仗的事情……” 秋风微醺,迎宾馆内内外外闪动着灯盏,许多的人在這附近进进出出,不少华夏军的办公地点裡灯火還亮得密集。 即便在宁毅办公的院落裡,来来往往的人也是一拨接着一拨,人们都還有着自己的工作。他们在繁忙的工作中,等待着八月金秋的到来。 城外的营地裡,完颜青珏望着天空的星光,想象着千裡之外的故乡。這個时候,北归的女真军队多已回到了金国境内,吴乞买在之前的数日驾崩,這一消息暂时還未传往南面的大地,金国的境内,因此也有另一场风暴在酝酿。 左文怀等人在成都城内寻朋访友,奔走了一天。随后,八月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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