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八章 归尘
轰轰轰轰轰——
声浪伴随着火焰,在天空之下相继绽放了一瞬。
人的身体被推开,鲜血飚射在空中,火焰的气息燎過人的面庞,有残破的尸体砸在了士兵的脸上,战鼓還在响,有人反应過来,在呐喊中冲向前方,也有人在突然的变化裡愣了愣。未知感令人汗毛竖起。
二十枚火箭弹的爆炸,聚成一條不规则的曲线,划過了三万人的军阵。
然后是沙哑的呼喊声与战马的嘶鸣。
爆炸的那一刻,在近处固然声势浩荡,但随着火焰的冲出,质地脆硬的铸铁弹头朝四面八方喷开,仅仅一次呼吸不到的時間裡,關於火箭的故事就已经走完,火焰在近处的碎尸上燃烧,稍远一点有人飞出去,然后是破片影响的范围。
周围還在前行的士兵身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痕,有的是因为沾上了飞洒的鲜血,有的则是因为破片已经嵌入了身体的各处。
物理学的规则破坏到這裡之后,生物学的规律才随之接手,痛楚并不会在中弹的第一時間升起来,由于爆炸发生得太快也太過诡异,還沒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士兵是在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的,有人从地上坐起来,火焰燎黑了他残破的右半個身躯,破片则破坏了他的手、脚、腰、腹,他用左手迷茫地拍打身上的焦黑,然后内脏流了出来……更多的人在周围发出了惨叫。
对于這些還在前进途中的士兵来說,這些事情,不過是前后眨眼间的变化。他们距离前方還有两百余丈的距离,在袭击从天而降的一刻,有的人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這样的感觉,也最是诡异。
正排着整齐队列沿河岸往南面缓缓包抄的三千马队反应却最大,火箭弹转瞬间拉近了距离,在队伍中爆开六发——在大炮加入战场之后,几乎所有的战马都经過了适应噪音与爆炸的前期训练,但在這片刻间,随着火焰的喷薄,训练的成果无效——马队中掀起了小规模的混乱,乱跑的军马撞向了附近的骑士。
将领奚烈率领的五千延山卫前锋已经朝前方冲锋起来。
這片刻间,二十发的爆炸尚未在三万人的庞大军阵中掀起巨大的混乱,身在军阵中的女真士兵并沒有足以俯瞰战场的广阔视野。但对于军中身经百战的将领们来說,冰寒与未知的触感却已经如同潮水般,横扫了整個战场。
奚烈在回首四顾、完颜谷麓立起在稍稍受惊的战马上,将目光摆向周围,帅旗下的斜保回首望了一圈,察觉到了战场上爆开的花朵——其中两声爆炸都在距离他数丈外的人群裡发生,反应敏锐的亲兵们已经靠了過来,他的视野之中先是黄色的火焰,然后是黑色的焦尸,接着就是红色的鲜血。更远处還有混乱在发生。
冰凉的触感攥住了他,這一刻,他经历的是他一生之中最为紧张的一瞬。
周围安静下来,心脏狂跳,鲜血的涌动在为他计数。举起望远镜,朝着后方看,然后转向前方,视野的远处,仍有那长筒状的物体被华夏军搬出来放上架子,而军阵的后方,最远的一处爆炸几乎已经超過最末尾的士兵,桥梁在身后的尽头。
延山卫前锋距离华夏军一百五十丈,自己距离那阵容古怪的华夏军军阵两百丈。
十余裡外的群山之中,有战争的声音在响。
這一年,完颜斜保三十五岁,他并非骄奢淫逸之人,从战场上一贯的表现来說,长久以来,他并未辜负完颜一族那睥睨天下的战绩与血统。
也是因此,苍狼一般的敏锐直觉在這片刻间,反饋给了他无数的结果与几乎唯一的出路。
“传令全军冲锋。”
勒着战马的缰绳,他望着前方,這样說了一句。某個恐怖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沸腾,以至于他甚至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下一刻他拔出战刀,朝着周围发出了歇斯底裡的呐喊:
“传令全军——冲锋!”
相隔两百余丈的距离,如果是两军对阵,這种距离全力奔跑会让一支军队气势直接走入衰弱期,但沒有其他的選擇。
华夏军阵地的工字架旁,十名技术员正飞快地用炭笔在本子上写下数字,计算新一轮轰击需要调整的角度。
更前方,火炮上膛。士兵们看着前方发力奔来的女真士兵,摆正了火枪的枪口,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吐出气息,稳定视野,一旁传出命令的声音:“一队准备!”
在女真前锋的队伍中,推着铁炮的士兵也在全力地奔行,但属于他们的可能性,已经永久地失去了。
完颜斜保的身边,负责下令的士兵全力吹响了巨大的号角,“昂——”的声浪扫過三万人的阵型,军队之中身经百战的中层将领们也在游目四顾,他们意识到了方才不寻常的爆炸会带来的影响,也是因此,听到号角声的一瞬间,他们也理解和认同了斜保的選擇。
這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不寻常的一刻。跨越时代的科技降临這片大地的第一時間,与之对阵的女真军队首先選擇的是压下疑惑与潜意识裡翻涌的恐惧,昂扬号角扫過后的第三次呼吸,大地都震动起来。
骑着战马的完颜斜保并未冲锋在最前方,随着他声嘶力竭的呐喊,士兵如蚁群般从他的视野之中蔓延過去。
人的脚步在大地上奔行,黑压压的人群,如海潮、如巨浪,从视野的远处朝這边压過来。战场稍南侧河岸边的马群迅速地整队,开始试图进行他们的冲锋,這一侧的马军将领名叫温撒,他在西北一度与宁毅有過对阵,辞不失被斩杀在延州城头的那一刻,温撒正在延州城下看着那一幕。
在上战场之前的数年時間裡,他可以找出许多的理由,用鄙薄或者仅仅是平等的态度看待前方的那名汉人。而在這之前的数天時間,面对着六千人迎向三万人的倨傲举动,他也可以說服自己這名狂傲的汉狗终于疯了,但在那爆炸的物体横穿過近三百丈的战场距离落入马队之中的一瞬间,此时這名已有半头白发的女真老将清晰记起了当年在延州城头对方那睥睨而又冷漠的眼神。
纵横半生的女真大帅辞不失被华夏军的士兵按在了延州城头上,辞不失大帅甚至還在挣扎,宁毅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手举大刀的种家士兵将刀锋照着那位女真英雄的脖子上斩落,那一刻他们砍下辞不失的头,是为祭奠宁死不降的西军将领种冽。
這一刻,在望远镜的视野裡,温撒能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已经朝這边望過来了。
马队還在混乱,前方手持突火枪的华夏军阵型组成的是由一條條直线队列组成的半圆弧,一部分人還面对着這边的马群,而更远方的铁架上,有更多的钢铁长條状物体正在架上去,温撒带领還能驱使的部分前锋开始了奔跑。
步兵锋线拉近三百米、接近两百米的范围,骑着战马在侧面奔行的将领奚烈看见华夏军的军人落下了火把,火炮的炮口喷出光焰,炮弹飞上天空。
“苍天护佑——”
奚烈放声呐喊,冲锋中的将领同样放声呐喊,声浪之中,炮弹落入了人群,爆炸将人体高高地炸起在空中。
从火炮被大规模运用之后,阵型的力量便被逐步的削弱,女真人這一刻的大规模冲锋,实际上也不可能保证阵型的紧凑性,但与之对应的是,只要能跑到近处,女真士兵也会朝前方掷出点燃的火雷,以保证对方也沒有阵型的便宜可以占,只要越過這不到百丈的距离,三万人的进攻,是能够吞沒前方的六千华夏军的。
一部分士兵在奔行中被炸飞了,有人摔倒在地,绊倒了正在奔涌的同伴——但即便這样,被干擾到冲锋步伐的士兵仍旧是少数。
距离继续拉近,越過两百米、越過一百五十米,有人在奔跑中挽弓放箭,這一边,火枪阵列的华夏军军官举旗的手還沒有动摇,有士兵甚至朝旁边看了一眼。箭矢升上天空,又飞過来,有人被射中了,摇摇晃晃地倒下去。
“不许动——准备!”
呼喊声中蕴着血的、压抑的味道。
一百米,那令旗终于落下,人声呐喊:“放——”
第一排的士兵扣动了扳机,枪口的火焰伴随着烟雾升腾而起,朝向中路的士兵一共是一千二百人,四百发铁弹冲出枪膛,如同屏障一般飞向迎面而来的女真士兵。
鲜血绽放开来,大量士兵在高速的奔行中滚落在地,但锋线上仍有士兵冲過了弹幕,炮弹呼啸而来,在他们的前方,第一队华夏军士兵正在烟尘中蹲下,另一队人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第二队!瞄准——放!”
另外四百发子弹扫荡過来,更多的人在奔跑中倒下,接着又是一轮。
发量稀少但身材魁梧结实的金国老兵在奔跑之中滚落在地,他能感受到有什么呼啸着划過了他的头顶。這是身经百战的女真老兵了,当年跟随娄室南征北战,甚至目睹了灭亡了整個辽国的過程,但在望远桥交战的這一刻,他伴随着右腿上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滚落在地面上。
手中的盾牌飞出了好远,身体在地上翻滚——他努力不让手中的钢刀伤到自己——滚了两個圈后,他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但右边小腿的整截都反饋過来痛楚与无力的感觉。他抓紧大腿,试图看清楚小腿上的伤势,有身体在他的视野之中摔落在地面上,那是跟着冲锋的同伴,半张脸都爆开了,红黄相间的颜色在他的头上溅开。
华夏军的炮弹還在飞舞過去,老兵這才想起看看周围的状况,混乱的人影当中,数不尽的人正在视野之中倒下、翻滚、尸体或是伤兵在整片草地上蔓延,只有寥寥可数的少量前锋士兵与华夏军的人墙拉近到十丈距离内,而那道人墙還在举起突火枪。
同一时刻,他的头顶上,更加恐怖的东西飞過去了。
這一次,整片大地都绽放出了密集的轰鸣声。
仍旧是午时三刻,被短暂压下的恐惧感,终于在部分女真士兵的心中绽放开来——
……
第二轮火箭弹首先装好的,是面对着温撒率领的骑兵方向三個发射架,這一次是满装的十五枚。与此同时,其余七個发射架标定了三万女真大军中路以三十丈为间隔的不同距离区域。
此时,试图绕开华夏军前方锋线的骑兵队与华夏军阵地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五十丈,但短暂的時間内,他们沒能在彼此之间拉开距离,十五枚火箭相继划過天空,落在了呈斜线前突的骑兵冲阵当中。
火焰与气浪席卷地面,烟尘轰然升腾,战马的身形比人更加庞大,炸弹的破片横扫而出时,附近的六七匹战马如同被收割一般朝地上滚落下去,在与爆炸距离较近的战马身上,弹片击打出的血洞如开花一般密集,十五枚火箭弹落下的一刻,大约有五十余骑在第一時間倒下了,但火箭弹落下的区域犹如一道屏障,转眼间,過百的骑兵形成了连锁滚落、踩踏,无数的战马在战场上嘶鸣狂奔,一些战马撞在同伴的身上,混乱在巨大的烟尘中蔓延开去。
步兵的方向上,更多的、黑压压的士兵朝着两百米的距离上汹涌而来,无数的呼喊声震天彻底地在响。同时,三十五枚以“帝江”为名的火箭弹,朝着女真步兵队中进行了一轮饱和发射,這是第一轮的饱和发射,几乎所有的华夏军技术兵都攥了一把汗,火焰的气浪纵横交错,烟尘弥漫,几乎让他们自己都无法睁开眼睛。
三十五道光芒犹如后世密集升空的烟火,扑向由女真人组成的那嗜血的海潮上空,接下来的景象,所有人就都看在了眼睛裡。
三万人在歇斯底裡的呼喊中冲锋,黑压压的一幕与那震天的喊声喧嚣得让人后脑都为之升腾,宁毅参加過不少战斗,但华夏军成立之后,在平原上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冲阵交锋,实际上還是第一次。
他脑海中闪過的是多年前汴梁城外经历的那一场战斗,女真人冲杀過来,数十万勤王军队在汴梁城外的野地裡溃退如海潮,不管往哪裡走,都能看到亡命而逃的自己人,无论往哪裡走,都沒有任何一支军队对女真人造成了困扰。
如今,是三万這样的女真精锐,从眼前歇斯底裡地扑過来了。
“……你說,他们這么大声都在喊什么?”
“杀你全家吧。”
“……哦”宁毅点点头,“這一轮射過之后,让两個发射架对准完颜斜保的帅旗,他想走,就打死他。”
爆炸的气浪正在大地上铺展开来,在這种全军冲锋的阵型下,每一发火箭几乎能收走十余名女真士兵的战斗力——他们或者当场死亡,或者身受重伤滚在地上呼号——而三十五枚火箭的同时发射,在女真人海当中,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血火真空。
完颜斜保已经完全明白了划過眼前的东西,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他并不明白对方的第二轮发射为什么沒有冲着自己帅旗這边来,但他并沒有選擇逃跑。
就在三万军队的整個前锋全部进入百米范围,华夏军枪炮全面响起的時間裡,完颜斜保做好了亡命一博的准备。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的儿子,他要像他的父辈一样,向這片天地,夺取一线的生机。
這個时候,十余裡外名为狮岭的山间战场上,完颜宗翰正在等待着望远桥方向第一轮战报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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