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北境储君()
李熄安背靠冰壁,胸前那枚古齿不见了踪影,腕间玄铁锁链上结满霜尘,表面篆刻着压制法力的符文,随着李熄安的呼吸频率不断律动。
冰牢外灯影摇曳,看守正贪婪地打量远处放在木架上的人骨杖。
“您……您为何不反抗?”趁着看守打量古齿的功夫,蜷缩在牢房角落的梦魇探出头来。
它的脖子上拴着粗糙的黑铁项圈,蝠翼被冰锥钉穿,连接着冰牢深处的绝灵石柱。狰狞凶恶的脸上很是颓丧,原以为這位大人要三两下解决九霄卫,可结果在九霄卫首领說完的时候,這位大人就十分平静地放下武器投降了。
看傻了众人。
梦魇低声对李熄安說道:“這枷上刻的是九霄神君的镇魔经,也称的上九州出名的可怕刑具,名‘悲悯枷’,這玩意祖级生灵都吃不消,长久佩戴会法相破碎,一身修为化为乌有,大人您糊涂啊!”
老妪的皱纹早已被冰霜浸透,她的干枯的肌肉抽动,身体不断发抖,枯瘦手指抠着冰壁上凸起的符文,目光松散。
“悲悯枷啊,多慈悲,我這個仙家人都知道八千年前雪狼部族的大祭司是死在這枷锁下,整個部族被连根拔起,一道旁支迁移至漠北才留下点血脉。”
老妪每吐出一個字,口中呼出的白雾便瞬间凝成冰渣坠地。
朝圣者们每個人都很沮丧,他们沒有料到自己最后会落到這個结局,比死在寻找媒介的朝圣路中更叫人郁闷。可每個人都察觉到九霄卫的诡异之处,堂堂北原的守护者,九霄神君的律法军团怎么可能分辨不出寻常生灵与污秽的区别?
既然他们并未沾染污秽,那么九霄卫又是何意?
未知的压力令朝圣者不安,這种恐惧与冰牢的寒冷更加刺骨。
這时李熄安睁开眼,眼底的莲纹在幽暗冰牢裡散发出摄人微光,他平静地說道:“在這片雪原,有比九霄卫押送来到冰原帝城更加便捷的方法么?”
這话惊呆众人,梦魇甚至想上前来检查這位大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风先生,我們的确来到了帝城,可一旦套上這悲悯枷,便沦为任人宰割的牲畜,真一生灵都不可破开。”老妪摇头說道。
“你說谁是牲畜?”梦魇扭头反驳。
“咔。“
一声脆响截断梦魇的絮絮叨叨,众人发现李熄安站了起来。
腕间的符文突然熄灭,锁链断口处腾起苍青火苗,瞬间枷锁融化,掉落在地。
青火腾飞摇曳,又融化脚踝处的冰枷,李熄安将手搭在冰牢上,下一刻,号称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北原冰牢被撕碎,李熄安拍了拍被冻得通红的掌心,回头问道:“我先将你们送出去,之后低调些别靠近帝城,去朝圣吧,满地都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宝贝。”
众人来不及震惊,但梦魇妖皇异常清醒,它沉声道:“越狱之后,九霄卫的追捕恐怕难以逃脱啊!您能轻易破开悲悯枷,這一身本领强大得不可思议,自是不在乎九霄卫那些小蚊子,可九霄卫对我等而言可是庞然大物,尘世生灵哪能敌過律法的爪牙?”
李熄安一掌拍在看守的脑后,将其击昏,将那柄人骨杖扔进冰牢裡。
“安心走便是,之后九霄卫不会有精力去处理你们這种小事的。”
…………
位于冰原帝城下的冰牢乃是宇宙中赫赫有名的九幽狱,分十八层森罗地狱,其最深处甚至埋葬過古老的归源律圣。
能关进九幽狱的生灵皆是亡命徒恶煞者,還有些是来自宇宙中九霄神君亲自击败的强敌。
第一层冰牢的石室裡,此前负责关押李熄安等人的九霄卫正在修整。
首领摘下头盔,黑色卷发,脸上有一道划過左脸的巨大伤疤,他坐在石椅上,喝過一口烈酒。
“头儿,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那個草原人看起来有些非凡,不是能和那伙朝圣者混在一起的人。”一旁的九霄卫說道。
疤脸首领目光深邃,把玩着手中的古齿项链,仔细端详着古齿上血丝般的纹路,从拿到這枚古齿开始就从沒有放下,像一個摩挲翡翠首饰的老女人。
片刻后,他终于收回目光,将古齿项链藏进袖子裡,“在诸位君主夺回九州龙脉的大战中,狼王卓诺萨利持刀斩杀一尊大荒妖圣,刀身崩开了一道口子。巧的是早年我正巧去過漠北,见過這柄被草原人世代供奉的‘卓诺萨利之牙’,其刃口正是缺了枚古齿,它们的质地相同,世上沒有這么巧合的事。”
“头儿你是說……那個草原人其实是大荒妖圣之后?”
“谁知道呢,管他是谁。”疤脸首领耸肩,饮下一口烈酒,经過风雪的身体很快便温暖起来,“那群草原人至今仍然想着补全狼王的圣刀,若是我等将這枚古齿供奉给神君,神君再将其赠与草原,自然是我等大功一件,到时候我便有机会进入九霄雷池进行洗礼,塑造法相,晋升真一!”
“在承冕仪式之后,九霄卫洗牌,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疤脸首领幽幽地說道。
“统领?”旁人笑道。
疤脸首领笑着摇头。
众人起哄,“那就是大统领!”
“哈哈哈!大统领!就說咱们的头野心大得很!”
“要不怎么是咱们的头呢!来喝酒!喝喝喝!敬咱们的‘大统领’一杯!”
你来我往,纷纷恭维着疤脸首领,九霄卫们热闹着,门却被打开,风雪突兀地灌进屋子裡,九霄卫沒有佩甲,打了個哆嗦看向门外。
這是九幽狱,怎么会有风雪呢?
疤脸首领第一時間戴好蟠龙银盔,在一整套锻造银甲的加持下,他看清了风雪中伫立的人影。狂乱不羁的黑发耷拉在额前,青灰大氅被卷得翻出内衬,是一副华贵的八仙渡海图,但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暗金莲纹旋转,非人似妖鬼!
“是那個草原人!”首领吼道。
“不可能!怎么会有生灵能突破悲悯枷!冰牢裡从沒走出過活物!”一旁的九霄卫拿起武器。
“别管這么多了!戒备!”首领大吼。
“真是邪门!”十八名九霄卫瞬间武装,握住长矛,矛尖篆刻雷纹,牵动出暗紫的电屑,一瞬间,石室表面浮现出涟漪,是布置在九幽狱中的防御法阵起了效果。
法阵涟漪荡开的刹那,门前的身影如虎豹窜出!
石室四角幽幽燃烧,作为供九霄卫休憩而修建的房间很宽阔,能令十八柄战矛织成蛛網般的战阵。
可青灰人影撞向蛛網,宛若一头凶兽直接撕开了阻碍,将蛛網般严密的杀机暴力扯烂!
四杆战矛破空而来。
但矛尖只是擦着大氅刺入石桌,战矛却被反手扣住,巨力瞬间毁掉了一位九霄卫的手臂,夺来的战矛在掌心旋過半圈,杆尾撞碎左侧袭来的一位九霄卫银盔,矛尖挑穿右侧偷袭者的喉咙。
矛尖拔出,热血還沒来得及喷涌,
第五人自头顶扑杀而下,是那首领,李熄安仰头直视他蟠龙银盔后的瞳孔,眼中金莲骤亮。
時間仿佛凝滞一瞬。
大氅翻卷如鹤翼扬起,左掌轻轻按住首领胸口,下一刻,蟠龙胸甲炸成碎屑,首领倒飞出去,撞翻后方迎来的几人,他们正想再战,手中的战矛全部脱手而出,砸在自己的脑侧。
电光火石之间,石室内的十八位九霄卫全部落败,他们甚至连一個照面都沒有撑過。
屋外吹动的风雪止息,李熄安走過石室破碎的酒杯,来到首领面前。
首领一把抓下头盔,此刻热血翻涌,那道伤疤更显得骇人。
“阁下既能轻而易举地战胜我等,当初又何必示弱!”
李熄安笑而不答,只是从粉碎的胸甲下取出那枚古齿项链。
“阁下究竟是何人?”见李熄安沉默不语准备离去,首领大声喊道。
“别费功夫了,這裡若還是你熟悉的九幽狱,這动静早引来了守卫,可你瞧這裡還有别的人么?”
首领被察觉到目的,面庞肌肉一颤。
他害怕了。
這种手段……過于骇人听闻!
九霄卫们从未察觉石室出现什么問題,九幽狱的石室同样点缀着禁法石柱,沒有生灵能悄无声息地将石室挪移出去。這裡真的不在九幽狱中了么?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請阁下饶命,小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首领冷汗涔涔,毫不犹豫地拜倒磕头。
但许久后只有屋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才发现那神秘的草原人早就消失不见,石室内只有打翻的酒水和战矛。
其他人则哀嚎着,首领查看手下的状况,他们除了失去战斗力之外都沒有被伤到性命,哪怕那被挑穿了喉咙的倒霉家伙也還活着。
首领呼出一口气,颓然地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
对方甚至沒杀他们。
是害怕九霄神君的报复?
還是……他们的性命根本不值得那個男人记挂?
…………
李熄安走出石室,风雪掩埋了背后海市蜃楼般的景象。
他只是短時間将這座石室给调换到帝城外的雪原裡,现在海市蜃楼消失,石室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你怎么跟来了?”李熄安看向身后的巨大阴影,那头梦魇妖皇正对着李熄安呲牙咧嘴。
“大人定是缺個我這样骁勇善战的坐骑!”梦魇谄媚笑道。
见李熄安不为所动,梦魇接着說:“小的观察大人许久了,虽然有太古魔神之姿,可总是会局限于這羸弱不便的人身,大人您收拾個妖皇像收拾孩童,但却沒有寻常妖皇那样的灵动和飞行能力,单单用這两只脚走路,翻山越岭的,這太麻烦了!”
“所以,小的特来投奔风大人您!为您鞍前马后!”梦魇蝠翼上的爪子竟然像人一样搓手,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态。
李熄安佩戴上古齿项链,朝着帝城走去,可脚步突然一顿。
梦魇仍在喋喋不休,直到它发现风雪中裹着狐裘的人影。
“来者何人?敢阻拦我家风大人的去路!”梦魇当即厉喝,十分自然地将自己带入了身份。
但梦魇看清来者样貌后当即噤声了。
及腰的黑发未束,肆意披散在肩头,玉雕般的面容笼着薄霜,眼尾两点朱砂痣却似雪地裡溅落的血珠,将狭长的凤目勾成惑人心魄的狐眼。
“哪裡来的狐媚子!披头散发,成何体统,莫不是要勾引我家风大人?”梦魇仔细打量发现這個人他并不认识,不是帝城的大人物,便提起嗓子嚷嚷道。
“狐媚子?”那人笑道,“你手下的坐骑這般不讲礼数么?”
“见笑。”李熄安拱手,他察觉到对方不同寻常,但不打算深究,转身示意梦魇和他从另一個方向进入帝城。
“你要去见我老师?”這时身后传来淡淡的询问声。
“你的老师?”梦魇眼皮一跳,妖皇级别的直觉此刻警铃大作,大叫不好!
“我的老师便是九霄神君。”裹着狐裘的美人眯起眼睛,笑得温和,“怎么……不信?”
雪地裡升起了一枚律令。
律令裹着雷光,哪怕浮现于掌心也依旧散发惊人的威势。
梦魇膝盖一软,就要跪地。
帝城圣子?這是真货啊!
他只是出门寻個仇,這叫什么事?一個神秘草原人,砍真一污秽如切菜,甚至无视了九幽狱的冰牢越狱。一個狐媚子,结果是九霄神君的圣子,贼老天!小小妖皇,何德何能在帝城附近的荒地偶遇圣子?
“九霄神君的圣子,就是這场承冕仪式的继任者!冰原人都知道圣子即将成为新的归源律圣,接任九霄神君的承冕之位!”梦魇给李熄安悄悄地传信,生怕這個外地人惹恼了人家。
李熄安站定,“不知圣子大人有何贵干?”
“风大人不是想见我的老师么?我可以将你引荐给老师。”圣子笑道。
“我能为圣子大人做些什么?”
“不会叫风大人你做她男人吧?像风大人這样的奇男子,能俘获九霄圣子的心小的也不意外。”李熄安耳边又传来梦魇贱兮兮的传音。
但圣子掀起眼帘,瞥了梦魇一眼。
“不会吧?”梦魇一惊,“听得见传音?”
“他是男子。”李熄安平静地說道。
圣子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曾经与狼王并肩的铁骑风失语大人,慧眼如炬,当今可是少有生灵能一眼看破我的真实身份。”
“风失语?你是那個小……不对,您真是风失语大人?”比起狐媚子圣子是男子,梦魇似乎更加惊讶這個男人的姓名是风失语。
苍银铁骑风失语,跟随狼王卓诺萨利一同征战大荒,率领铁浮屠踏碎了大荒的边界。但這個男人早就死了,不该存在,梦魇看着眼前這道青灰身影突然打了個寒战,就像眼前浮动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不死的幽鬼魂灵。
从大荒战场炼狱裡爬出来的恶鬼。
感受到梦魇与圣子的视线,李熄安颇有些无奈。
毕竟是随口胡扯的身份,随意挑选的灵性载体,不该与這個宇宙的過去有所关联。
圣子定知晓风失语相貌,对方能這样說,恰好說明這副身躯的确与风失语容貌相同,這便古怪了。
但這时李熄安不打算解释什么了,毕竟灵性源头更加难以解释且危险。
李熄安不语,這等于默认他的确是那战功赫赫的苍银铁骑。
梦魇却陷入惊恐之中,它发现自己打劫那批朝圣者时就对风失语大人不敬,又在见到圣子后张嘴狐媚子闭嘴想男人,顿时觉得蝠生惨淡,未来无光,恨不得直接手撕了這张嘴!
冷静!
這二位一看就是大人有大量,不会与自己计较,只要之后不再惹事便好。
想到此处,梦魇又顿感轻松了。
见圣子請“风失语”比肩走向帝城主门的大道,梦魇赶紧跟上,憋了半天想說话缓解一下两位大人对自己的好感,于是它說道:“二位金男玉女真是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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