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农民 作者:未知 在省城的大街上走着一胖一瘦两位农民伯伯。 這两位农民伯伯,胖的那位姓陈名三星,瘦的那位姓梁名四牛,二位均是川中人士,世代居住卧牛山中,习得祖传功法,练的是铁板硬桥,以养猪为业,以种地为生,脚踩黄土背迎天,汗滴下土且肥田,小村寡民的日子過了几十年,身子康健,生活乐无边,吃饭不缺盐……咳咳……总之是很幸福的两位老人家。 之所以這次会别了家中结发妻子,放牛孩儿,来到這繁华销骨的省城,全因为数日前這二位隐于乡间的高手接到了一块千裡传令。 令牌是木做的,上面纹着一面清静天境。 陈三星和梁四牛明白自己平静的生活结束了,上一次他们出山還是二十几年前,那一次他们也是来這座省城,這座有個文殊院的省城。 他们二人无门无派,打小便跟着村子裡的一個老人家学习道法。七十年前,他们的师傅還不是老人家,是川中意兴飞扬的高手,和昆仑派杀出来的一位高手大战三天三夜,一招惜败,就此隐于伏牛山不出,那昆仑弟子惜他大才,邀他出山,他坚决不应,只是答应若以后若有事,可以木牌传令,不论自己或是门人弟子绝无二话。 那名昆仑弟子便是惊才绝艳的上三天首任门主。 木牌在上三天首任门主兵解后,便归清静天长老掌管。 自然,這二位面相朴实的农民伯伯便是清静天派出的高手。 ————————————————— 陈三星牙齿很好,五十多岁的年龄了,還喜歡啃猪肘子,這时候他领着师弟在省城著名的好吃街上走着,看着旁边摊贩呦喝的食物,不禁咽了咽唾沫。 “师弟,二十几年沒来,省城东西的味道還是這么香。” 梁四牛闷声闷气地应了句,两個人便扛着编织袋往摊上走去。 “两位吃点儿啥?”摊主是位中年妇女,看着面前這两個穷酸的农民样,說话有些阴阳怪气。 陈三星有些困难地想了想,把手伸进自己黄绿上衣裡,捏了捏裡面用回形针别着的手绢厚薄,嘴唇微张道:“给我們来两碗面條吧。” 一会儿后,“砰砰”两声炮响,两碗红油面條被那中年妇女扔在了桌子上。 面條从红油裡露出白生生的腰身,似乎在嘲笑着穷人的寒酸,上面星星点点的葱花倒是颇为诱人。梁四牛闻着面碗裡的香气,极憨厚地笑了笑,拿起筷子便开始风卷残云,不過是四筷子,一海碗又麻又辣的面條便被這位仁兄吞落肚裡。 陈三星吃法又与他不一样,用黑木筷尖小心翼翼地将面條挑起、微微卷动成一团一团的小面圈,然后再在面汤裡荡荡,沾上些葱花红油,再美美地送入唇齿间,细细咀嚼着,半晌之后吐一口热气,面上回味良久,竟像吃鲍鱼龙虾般享受。 吃的秀气,速度却也不慢,不一会儿功夫面碗也见了底,他端起碗来,一仰脖将碗中的剩面汤一滴不漏地喝了。 梁四牛几口吃完了這面,便眼巴巴看着师哥慢條斯理地享受,陈三星放下碗来,温和笑道:“胖牛儿,要不要再来一碗?” “师哥,不要了,我們先去找住的地方吧。” 陈三星从内衣裡摸出手帕,慢慢打开,从裡面取出三张一元钱递给了中年妇女。中年妇女余光裡看着他手指甲中的黑泥,像看见蟑螂似的神经质一抖,這三张钱就飘到了地上。 如果易天行在旁边看着,肯定要问问她,你家天天在摊子上和小强跳舞,在這扮啥纯洁呢? 中年妇女手上本来還端着只客人吃剩后的碗,這一抖便抖出了問題,碗中的冷剩油汤全部泼在了旁边桌的客人身上。 好巧不巧,旁边桌上坐的恰好是染红发穿单夹克在温柔春天裡戴墨镜的那类人——俗称混混儿。 中年妇女演技绝佳,马上从不屑一顾避之不迭转成惊骇莫名声嘶欲裂:“不关我事,是這两個人。” 浑身被泼满了冷油汤的小流氓可不管這事儿,甩手就一巴掌扇了過去,中年妇女脸上挨了一個耳光,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憨厚的梁四牛眼睛圆睁,便想上前,却被他师哥拉了下来。陈三星轻声說道:“忍。” 流氓還不肯罢休,要這中年妇女赔偿损失,陈三星好不容易挤了過去,腆着老脸道:“這位小兄弟,這件事情我們也有不对,要不然洗衣服的钱,我們给出了吧。” 流氓看了這瘦巴巴的老头儿两眼,极轻蔑地笑道:“你這乡下老头,要赔嗎?我這衣服可是名牌,两千块钱一件,你拿钱来吧。” 陈三星脸上的皱纹深成了问号:“啷個恁贵噢。” “冤有头,债有主,我兄弟是明眼人,這事儿跟你沒关,快滚开。”流氓一把将陈三星推的老远,明知道這些老农民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来,自然不会愿意浪费時間。 梁四牛赶紧上前扶着,憨厚问道。 “還忍不?师哥。” 看着人群裡被推搡地无助哭泣的中年妇女,陈三星咳了两声,有些黯淡地說了声:“忍。” 两位二十多年沒有进過城的老农民相携着离开了這裡,沿着省城漂亮的马路缓缓向前走着,背有些佝偻。 离开了二十多年,才发现原来的人民旅社早就不见了,才发现如今的招待所都流行标间了,才明白自己身上带的盘缠已经不够找到处住了。 ———————————————— 春天到了,省城忽然下起雨来,一阵雨携一阵寒,街道上的空气顿时显得寒冷了数分。陈三星和梁四牛两個人已经在人防工程改的小旅馆裡住了两天,這两天裡他们饿了就吃两個馒头,渴了就喝点儿自来水,日子過的挺苦,但却沒有想過要回去。 因为他们此行是受清静天之請是来除魔卫道的,而這些天在省城看见的诸多不平事愈发让這两位老人家相信,如今這世道果然不太平,如果不能在省城除去那两個杀人如麻的魔头,不知這世间百姓還要受多少苦。 于是他们忍耐。 這天中午,为了省钱的两個人主动出了地下通道,背着两個编织袋,蹲在街旁的报亭下啃着馒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雨水,陈三星又咳了两声,缓缓說道:“应该就是這两天了吧?” “嗯。”梁四牛一口塞进去了半個馒头,含糊不清地应着,头发上面满是灰尘。 陈三星又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衣裳上的青黄之色已经被洗的糊成一团:“最近這几天一直有人盯着我們。” 梁四牛抬头看了一眼正坐在街对面咖啡厅裡的一個年轻人,点了点头:“师哥,现在坏人太多,我們要忍到什么时候?” “能忍则忍。”陈三星把被水星溅湿的头发往后胡乱络了下:“不要忘记师傅和那位昆仑派的高人定下的规矩,我們修行人,不能胡乱对凡人出手,我們比他们强的太多,随便动一下就可能要了他们的命,這样不好這样不好,何况我們都是种田的,晓得大家生活都不容易,不好欺侮弱小,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我更要学会忍耐。” 他嚅嚅說着,就是一個在村口讲古的老头儿。 “喂喂,那谁,快起来,不要蹲在這裡。”有披着雨衣的城管隔着老远呼喊着這两個老农民。 梁四牛疑惑问道:“蹲哪儿也要管?” “城裡的规矩是多些。”陈三星牵着他的衣袖站起身来,走入了雨中,雨水渐渐大了起来,冰凉的雨水混着省城的气息淋湿了他们全身。 二人走进巷口,头顶上的天空有一架飞机掠過。 二人有所感应,同时抬头,对视一眼,极憨厚地笑了。 他们等的妖邪,清静天长老们郑重告知的妖邪已经坐飞机到了省城,他们马上就可以开始除魔卫道,然后回家种田养猪,离這古裡古怪的省城远些。 想到這些,两個人很高兴。 人一幸福,老天便不开心了,两位农民伯伯正在巷子口相视傻笑,裡面便跑出来了几個流氓。 “滚远点儿!” 即便是农民,這也是修行后的农民,纵使乱雨迷人眼,梁四牛仍然一眼穿透层层雨帘,看见巷子裡一间自行车棚裡正热闹着,有人叫着有人打着。 “师哥,有人打架。” “噢,那我們走吧。” …… …… “师哥,有個男娃儿遭抢咯。” “噢?那我們去劝哈。” “這几位小兄弟,行善积德……” “砰”的一声,一块砖头在陈三星老爷子的头上碎了。 鲜血缓缓流了下来,染红了他花白杂乱的头发。 “你娃儿遭捶!”梁四牛暴跳如雷,睁着一双牛铃大的眼往手上拿着半截破砖的流氓逼了過去。 陈三星一手扶墙,一手捂着额头,轻声唤道:“胖牛儿,忍到,忍到……” “师哥,我忍不住了。” “忍!”陈三星咬着那嘴被旱烟薰黄了的牙。 巷子裡传了一声女性的惊叫:“救命啊……” 两位老农民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愤怒。 …… …… “還忍不?”梁四牛碗大的拳头捏地咯吱作响,紧张地盯着师哥。 “欺凌妇孺,忍无可忍!” 陈三星想到這些天来看见的不平事,心头火起,终于不肯再忍。他一脚踩在小巷的墙上,下一刻人却不知为何到了巷内,一手提着正被殴打的年青男子,一手提着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两只手上泛着淡淡的黄光,黄光由上向下流淌,将這两名被害人牢牢地护住。 一干小流氓们傻了眼,有的掉落了手上的砖头,有的提着正准备解裤子的双手发呆。 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露出惊愕的表情。 因为梁四牛跺脚了。 梁四牛闷喝一声,跺脚! 這双在田地裡行過万裡路的大脚板,跺在了小巷裡的地面上! 脚板与地面一触,刹那间时光仿佛停止,右脚上套的那只解放鞋寸寸裂开,露出裡面那只满是老茧皮的脚板,鞋下的水泥地也仿佛变软了,扭曲着吱呀着变着形,荡起水泥地面上的水泊。 這时,声音才响了起来。 “迸”的一声巨响在小巷内响起。 地面上积着的雨水都被這一脚给震了起来,化为无数浑圆的水珠,挟着呼啸的破风之声在巷内四处横行,风起处,正由天而降的雨丝似乎也被這一脚之威吓的倒流,在巷内胡乱击打着。 巷中响起了密集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像机关枪一样。 声音停时,巷内的双侧墙壁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小洞,洞内可以看到新鲜的砖头渣子! 一脚震起的雨水便能将砖墙打成麻子脸,好可怕的力量! 巷内所有的流氓只来得及闷哼数声,便身上血花四溅,带着无数细细的血洞死去! ———————————— 将已经昏厥過去的一男一女放置在巷外一個避雨处,两位衣着破烂的老农民便背着编织袋迎着雨离开。此时雨渐渐大了,一片水雾中的省城高楼像是奇形怪状的怪物,似乎想要吞噬生活在這裡的所有人。 …… …… “师哥,又要买鞋咯。” 巷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個浑身血洞的死人。 巷外一胖一瘦两位老农民走进了省城的层层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