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公平 作者:须弥普普 (求推薦求收藏) 不管是被贬官,還是被夺官,张礼都半分惧怕也无,毕竟只要有了清名,便如同有了护身法宝,连天子也未必十分畏惧,又怎会怕上官。 說句难听的,以张礼而今景况,正愁不能大张旗鼓地被天家打压。 唯有受了「大苦大难」,才能得名望,才好在士林间抖擞旗帜,再回头来拿捏。 可在他想象中自己可能会遭受的最重打压裡头,也绝不包括被逼着再去北朝。 如果還是去年年末,今年年初的形势也就罢了,彼时小皇帝龙座尚且不稳,大晋百姓還沒有個主心骨在,只要太上皇還了朝,到时候龙椅之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如此,狄人哪怕是想着靠旧皇回归搅动风雨,动荡大晋局势,以利于北朝,也多半会急于把太上皇送回,才好与当今形成牵制。 放在那個时候,自己要是出使北朝,只要多多奉上金银人畜,忍辱负重一阵,等太上皇回了京,早晚都有回报。 可是到得如今,北朝已经败溃至此,当今天子威隆日盛,帝位渐稳,即便太上皇還朝,也未必就能左右局势。 北朝持人如持璧,正奇货可居,因知未必能掀起多大浪花,或许正预备狮子大开口,又怎会着急放人? 而今上现成的理由摆着——国库空虚至此——更不着急要人。 两边都各怀心思,其中磋商,必定旷日持久。 狄贼素来畏威不怀德,如若能从枢密院,哪怕政事堂裡头也好出個人還好,最好能有那裴雍——此人把北朝打怕了,有他出面,還能压服一番。 可今次的正使居然是個新任王爷,根本无权无势,能顶個屁用? 等自己去了兴庆府后,碰壁冷眼還是其次,最惨的是半点好也讨不到。 太上皇在北朝,他還能借「忠君」之势挣得名望以图自保,将来再设法转圜,要是太上皇回了京…… 「我……下官……北地路远,下官有些年老眼花,恐怕不能胜任……」他喃喃道。 「方才還日行十万步,怎的眼下又年迈眼花了——你這样清流,却不好胡言乱语,将来叫太上皇晓得了,叫天子听到了,叫朝野间知道了,生了误解就不好了。」 「殿下晓得你心中十分记挂太上皇,便是叫你留在京中,想来也日日着急的,除却朝中旨意,還单独下了诏令,而今禁卫就在外头,正等你收拾妥当,就接去城西营中……」 那太常寺卿仍旧笑呵呵的,可看在张礼眼中,也不知是不是自家当真眼花,只觉又是狰狞,又是凶恶。 他明明還未出发,已经仿佛又回了北边那苦寒之地,一时手脚发冷,背脊发凉,口鼻中更是灌满棚中马粪气味一般,叫他眼前金星直冒,几乎不能站稳。 次日一早,北上使团就出发了。 数十位使者,又有三百名禁卫,两队护卫随行,上千人规模从宣德门正门出发,足以显示天家重视。 先前朝野议论时候,常有士子官员人說当今对太上皇置之不理,虽有缘故,到底不孝,而今北上使团出发了,却有更多百姓紧张起来,只忧心当真把太上皇迎了回来。 使团经梁门大街,由万胜门出发,绕去坐船,倒叫一路人看得清楚,尤其西门外的集市上,四处汇聚在此处买卖的人看着成千人的使团出发,其中禁卫個個抖擞精神模样,忍不住又做谈论。 「皇上還要大几年才及冠,要是北边那個当真回来了,又带回来许多贪官污吏,他们一姐一弟,辈分又低,年纪又小,人口還少,怎的斗得過?說不得皇位都要被抢回去,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好容易 熬過来,贼人也撵走了,才過几天太平日子,不会又要倒回去罢……」 「前次带信那個官不是說了,太上皇只求回来,到时候不拘哪個山头寺庙,给他個地方养老便是,不会争椅子坐。」 這话引得周围不少人冷嗤,倒有個蹲着卖秋梨的老妪冷笑道:「這样话不過拿去骗小儿罢了,真個回来了,哪裡可能不争?不說他要争,那些一起過去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一样也要争,你们怕事,我這老婆子才不怕,要我說,最好不要回来,而今陛下年纪小是小了点,皇帝当得就顶顶好……」 她還待要說,被一旁站的老头急忙拿巴掌勒了嘴巴,骂了几句,两口子一时争闹起来。 然则一旦起了头,此处也无官兵,多是尚未還乡、暂居于此的流民,說话间自然少有忌讳,已经往下接了起来。 這個道:「若来问我,也是一样說法!你看先前同北边打成什么样子,现在又是個什么样子?要不是换了皇……要不是得皇上亲临,又换了裴节度领兵,京城肯定是守不住了,再要往南边跑,你我這样的草民,都不晓得還有沒有命在……」 有人便道:「什么节度,那裴官人不是晋了枢密副使?而今要唤一声裴相公了!」 「俺方才正同他们說哩,公主這一個驸马选得真個聪明,說不准就是为了今日——最好那裴相公早回西北去,他本就同夏州那個不合,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对头抢了自己小舅子位子去,有他在,這一边好歹有西军在后头撑着,未必十分怕……」 「什么叫"有西军在后头撑着"?难道就西军得用,咱们城中的兵士便只会眼睁睁看着?你信不信只要有個出头的,俺们這些守過城的就地都能团起来护住皇上同公主!」 众人闻言看去,却见說话那人蹲在卖柿子的摊子边上,一边說,一边从怀裡掏出铜板递给那小贩,话音才落,就撑地站起来,又抓過一旁拐杖,皱着眉头,兜起一袋子柿子就走。 那小贩原不晓得,此刻听他言语,又看模样,哪裡猜不出对方乃是今次守城时候落了残疾的兵士,忙追上去要把铜板還了。 那人死活不肯收。 小贩不得已跑得回来,又捞了几個大红硬柿子,追了半條街上去,把柿子一股脑塞进对方怀裡方才回来。 被這一打岔,诸人感慨一番,话题早被转开。 此处虽在城外,眼见天色大亮,人流却丝毫不比城中差多少,于是各家各自忙起自己生意来,哪裡還有闲心去說什么太上皇,只忙着多挣几個钱方好度日糊口。 北上的使团出发之后,赵明枝便把此事丢开,腾出手去催着朝中定下平叛将领名单,再又有赈灾抚恤事,北面安排官员赴任,军队轮换,另又将近秋收等等,当真忙個不停。 但诸般之外,還有一桩十分重要的事情,她完完全全交给了弟弟,那便是开恩科。 赵弘对朝中文武,尤其两府官员不晓得多少不满,早就有心亲自抡才,眼下摩拳擦掌,只盼快快选出自己想要的人才来。 他一心要做到十全十美,本来還想要亲自去审各地秋闱试题,然则還未到那一步,甚至开恩科的旨意才下,各路就有无数折子雪花一般飞来。一秒记住。3。, 先是因北地许多地方百姓流离,甚至官员都未曾到位,实在无人筹备秋闱,不少官员奏請或裁撤、或合并县一级考点,但裁撤哪一处,又合并到哪一处,却要拟出一個标准来。 复又有不少在京、在南边的士子請命,只說自家避难南行,一时难以回乡,希望就地科举。 然而更多当地准备秋闱的士子却十分不满,同样上书請命,只說如此行事,占据当地 名额,十分不公云云。 另又有不少地方同样請命,只說当地才遭洪涝,正忙于秋收并赈灾,希望推迟秋闱時間等等。 赵弘听得一個头两個大。 這样琐碎细节事情,宗卷档案中自然少有可以参考的,他又满心公允,不愿伤了士子拳拳忠君之心,因想不到真正公平办法,一时急得牙龈都肿了半边。 赵明枝由他忙了七八日,实在心疼,忍不住去劝了几句,赵弘却总是十分倔强,道:「先前就算了,今次阿姐交代我头一回管事,也不是什么棘手的,要是做得乱七八糟,全无公平可言,叫外头人知道了,天下士子知道了,又会如何看我這個皇帝?那样的话,我和夏州那個,又有什么区别?」 赵明枝见他要钻牛角尖,也不死劝,着人带了一竹篓新得的稻穗過来,摆在弟弟面前的桌上,问道:「這些稻子,若给你一炷香功夫,只给你两個帮手,你能平分成十份么?」 說着唤来两個黄门。 赵弘十分聪明,先叫一人去取了秤来,又叫另一人去取了多個同样大小的器皿,自己则是先行大概把稻穗分为十分,等两人回到了,才匆忙称出总重量,复又重新分拣。 三人足足用了两炷香功夫,才将将分好。 赵弘见状不免有些惋惜,道:「若能再给我两個人,多给一点子時間做准备,想来必定能在一炷香裡头分好。」 赵明枝笑道:「便是我不算你逾了时,难道這一回就算平分了嗎?」 赵弘愣了愣。 赵明枝也不說旁的,只随意捻出两支小小稻穗,在秤上称出一样重量之后,问道:「這是两份是否平分?」 赵弘当即点头。 赵明枝又使人取了五六种不同称来,有大称,有小称,最小的乃是戥秤,可以量至初毫,起量不過五分,最大末量也不過一钱半,连一厘差异都能称量出来。 她把两支稻穗放到弟弟手上,指着那戥秤道:「再去试一试?」 赵弘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依言为之,果然发现自己前一次称量时候,明明称出的是一样重量,而今只换了一杆秤,两边得出的重量竟是相差足有半钱。 他一时无话可說。 赵明枝道:「半钱自然不多,朝廷收粮时候所用器皿,只要平過石口便算合格,若要十分公允,难道要拿這样戥秤一担担粮谷去称?莫說人力不够,便是人力足够,這慢慢称量下起来,岂不误事?」 又道:「但如若换成商贾兑换金银,换成各家贩卖贵重丸药,换成收买香料,难道竟能用大称?」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又有量体裁衣說法,便是如此了——你样样想要做到极致,其余事情如何能有功夫去做?」 她說到此处,笑着问道:「譬如今日,若给你机会再来一回,你会如何做才能分得最快,分得最准?」 赵弘低头思忖片刻,道:「我当叫王署過来……」 他迟疑一下,又做摇头,道:「我叫王署从御药监中抽调两名黄门過来,他们日日用秤,熟手得很,比我、比其余人更懂得怎么才能做得最快。」 「定了人,再定出规矩,给两人当中干得快的那一個赏赐……」 赵明枝微微一笑,捻起其中一簇稻穗,问道:「便是你把稻穗分得一样重量,是不是就真正公平了?」 赵弘登时呆住。 赵明枝道:「以你我来看,重量一样,自然已经算得上公平,可叫农人来看,那稻杆同稻谷比起来,哪個更好?」 与稻谷相比,稻杆的用处就差太多了。 這样道理,赵弘還是懂的,他当即道:「自然是稻谷!」 赵明枝把方才两支稻穗重新取来,着人将其中稻谷捋下来,又重新称量,今次两支稻穗中分别得的谷子居然差了足足一钱。 赵弘只觉牙又疼了。 赵明枝将稻谷一分为二,问道:「如此,算是公平了嗎?」 赵弘本想点头,但是有了方才经历,只觉事情必定不止于此,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赵明枝笑道:「若我将稻米碾成白米,结果又待如何?」 赵弘听着,脸上早不复先前轻松,他不用赵明枝把话說尽,已经举一反三,道:「若将稻米磨成白米,不同稻谷外皮肯定重量不同,所得白米重量也不同——如若能选,于寻常百姓而言,自然是白米更好。」 若不考虑贮存,哪裡還用比? 稻米价钱几何,白米价钱又几何? 赵明枝将两小堆谷子轻轻推到弟弟面前,道:「公平自然要紧,可有些事情,仓促之下,只能尽量公平,譬如发放赈济粥水时候,如若一味纠结真正公平,难道要先称量点数每碗粥水中米粒数量、大小,否则就不公平?于此节反复耽搁,那百姓性命又待如何?」 又道:「而今科举已经停了多年,百业凋零,百废待兴,民间士子却又苦等,如此情况,正待早早抡才,抓大放小,要是事事要做到极致,难道你事事亲历而为?」 「譬如治政之道,杨廷、孙崇二人自然最佳,可而今大事、要事不断,难道不顾轻重缓急,叫他二人全来主持科考、落实细项?」 话已說得如此明白,赵弘又如何還会不懂。 经此之后,他果然再不似先前反复纠结各处细节,等秋闱顺利结束,才从其中认真挑选出色士子不提。 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