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见狡童(二)
“阿拾!你怎么一個人回来了?”家宰拉着我问。
“怎么,四儿還沒回来嗎?”
“家主见完国君刚回府,听四儿說有强人要杀你,辞了拜访的客人,衣服都沒换就带着她去救你了。”
家宰一說,我就知道自己今天闯了大祸。本想着去市集上找他们,又怕他们回府见不到我,于是只能跪在府门口等着将军回来。
我从白日等到了黄昏,到天全黑时他们才出现。
“阿拾!你沒事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将军把整個西市翻了一遍也沒找到你,怕你被人掳到城外,又出城去找,后来碰到秦力士送那坏人出城,才知道你回来了。你可真是急死人了!那恶人他打你了嗎?可伤到了?”四儿冲上来,在我身上一通乱摸。
我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将军的神情,故作轻松道:“我沒事,一点伤都沒有。”
“进去吧!”将军看了我一眼,脸色虽然难看,倒也不见愠怒之色。
我以为自己過了关,笑嘻嘻地爬了起来,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腿,跟着他一路进了书房。
“你给我站着!”将军对我扔下一句话后,对四儿吩咐道,“你到门口候着,我让你进来时,你再进来!”
四儿看了我一眼,面带忧色地退了出去。我此时心中忐忑,不知道将军究竟要怎样惩罚我。
“手還是腿?”他从案几上抽了一根新制的竹简,走到我身前,冷声问道。
我听完一愣,明白過来后,闷声回了一句:“腿。”然后自己稍稍拉起下裳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来。
啪地一声,一尺多长的竹简狠狠地打在我腿上,痛得我大叫出声。
将军却不停手,紧接着又是重重的一记。
竹简打上来时,腿肚子如遭火炙,一离开又似生生揭走了一层皮。我失声尖叫,将军却下手一记狠過一记。
我平时在府裡倍受宠爱,他连一句重话都沒說過我。今天虽然有错,但是受惊害怕的那個人也是我啊!我心裡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打你?”将军停下手,嘴裡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从冰缝裡蹦出来的。
“因为我不该……不该让……家主找不到我。”我吸着鼻子抽噎着回道。
又是狠狠的一记,痛得我一口气吊住,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腿上又潮又烫,铁定是打破皮了。
我好不容易缓過這口气来,见将军還要下手,便干脆放开嗓门嚎啕大哭起来,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天下最冤枉的人。
“今日這顿打,你是替亡故的蔡夫子受的。夫子教了你四年,次次见我都对你赞不绝口,說你才智惊人,礼仪周全。今日看来全是一派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是一派胡言,他根本就是個只会骗人的老匹夫!”
“不——夫子不是骗子!不是匹夫!不是!不是!不是!”
“那你的才智去了哪裡?礼仪去了哪裡?市集之上公然使狠耍性,打架闹事,他就是這样教的你?”将军蓦然提高了音量,明明挨打的是我,可他脸上却有深深的痛色。
我头脑发晕,整個人连气也喘不匀,一時間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
“武者比德于剑,误以为是宵小,你捧了他又暗示他,如果再肆意纠缠就是自认宵小。說出這番话的小儿和那個耍狠打架的人,真的是一個人嗎?蔡夫子倾尽心血教你做人,可你却只做了一张皮,平日裡的礼仪周全,都是装给谁看的!”他說完扔下手中带血的竹简,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埋头痛哭:“夫子,对不起……”
挨了一顿打后,我的小腿破了好几处,沒破的地方也肿得青一條紫一條,看着吓人。以前只要我病了,将军就会找府裡的医潭给我治病,而這一次他却完全无动于衷,最后還是家宰偷偷给我弄了一点止血治伤的草药。
其实将军的苦心我明白,只是做人,還是做皮?這個問題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我生来就不是什么贵族家的女儿,在我的心底,一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打架耍狠就是第一反应。
這是個弱肉强食的天下,国与国是這样,人与人又何尝不是。
对于一個乞儿来說,如果沒有人保护自己,那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如果不想成为拳头底下挨打的那一個,就必须伸出拳头成为打人的那一個。
在遇见夫子之前,這便是我在血和泪中摸索出来的生存秘诀。
如今,将军要我做的,是完完全全摈弃骨子裡原来的自己,变成一個新的阿拾,一個他和夫子希望的,博学知礼的阿拾。
我食不下咽地想了三天三夜,最终决定放弃那個背负着层层硬壳、浑身长满尖刺的自己。我现在有了一個家,有了保护我的人,也许是时候忘记過去了。
我這头想明白了,可将军却始终不肯见我。我去书房门口等他,他便日日留在前堂和家臣们议事;我若守在寝室门口,他就派婢子赶走我。過了两天,连教了我四年的姆教都被他派人送走了。
“四儿,怎么办呢?将军现在都不肯见我。”我在房间裡唉声叹气,一点法子都沒有。
“要不,你去找找住在东角院子裡的荇女?”四儿给我倒了一碗水,接着又說,“听說,這两天都是她在陪着将军。要不你去求求她,让她在将军面前帮你說些好话?”
“荇女?是前年百裡大夫送来的那個越国侍妾?”我对這個名字隐约有些印象,当日百裡大夫送了十名女乐入府,這两年被将军三三两两送出去了好几個,留在府裡的大概就只有這一個了。
“对,就是她。我听爷爷說,自从府中主母去世,荇女在将军身边留的時間算是最长的了。明日早食后,我們可以一起去求她。”
“嗯,也只能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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