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游教坊(一)
“贵女,该换药了!”瑶女捧了盛药泥的红漆小碟推门走了进来。這些天,伍封派了她来照顾我。按說,瑶女温婉体贴是個可人儿,但我总觉得她谦虚恭敬的背后隐藏着些什么。
“瑶女,我听說你原先是公子利府上的女乐?”我问。
瑶女轻轻揭下我额上的布條,莞尔一笑:“贵女可是好奇,公子为何会把婢子送给家主?”
我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样貌看上去不像秦地女子。”
“婢子是早些年晋国智氏送给公子的歌伎,不是秦人,是郑人。”她一边說一边麻利地帮我更换膏药。
“原来你是郑国的歌伎啊!那你肯定会唱很多好听的曲子喽!现在反正无趣得紧,要不你给我們唱一曲吧?”四儿一听到瑶女的话极兴奋地靠了過来。
我抬眸看了一眼身前的瑶女,并沒有跟着四儿一起起哄。郑卫之地民风开放,男欢女爱多靡靡之音。我虽不像寻常士族那般迂腐,但是心裡多少有些不屑。
“公子不喜酒乐,家主更是清心寡欲,我這些年歌艺已经生疏了不少。”瑶女婉言推辞,四儿却不舍不弃,百般哀求。
“好吧,既然四儿姑娘想听,那我也只好献丑了。现下无鼓乐相伴,我便唱個郑国的小调如何?”
“好啊!”四儿挨着瑶女坐下,一脸期待。我虽无太大兴趣,但听听总是无妨的。
瑶女望着窗外的浮云,轻启薄唇,悠悠唱到:
“青青子衿,(1)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待她一曲唱毕,屋内一片寂静。瑶女微微颔首,一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轻轻滑落,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中一恸。透過她的脸,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一個情窦初开的少女焦急地徘徊在黄昏裡,等待着她心中青衫落拓的男子。无论瑶女是不是歌中所唱的女子,她的眼泪让我相信,在過往的岁月裡,她一定深爱過一個人,一個让她等待至今的人。
“瑶女,你唱得可真好听,能教教我嗎?”四儿拉着瑶女的手,哑哑地问道。
“自然,不知贵女觉得此曲如何?”瑶女微笑地看向我,脸上已不见半分悲伤之色。
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被士大夫们称为靡靡之音的郑卫之风,已经彻底地打动了我。那情深意切的诗句让我为自己之前的无知与傲慢羞愧不已。
“你所唱之曲动人至极!只是不知你歌中所唱的女子,最终可等到了她的良人?”
瑶女弯了弯嘴角淡淡回道:“如果那人不来,难道她就不该等嗎?也许她只是顺从了自己的一颗心,用等待换一個幸福的机会。”
“老了红颜,空了岁月,值得嗎?”我问。
“值不值得只有等的人最明白。贵女年纪尚幼,也许再過些年就会明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年就会明白了。药已换好,婢子告退。”瑶女說完站起身来,朝我行了一礼,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沒想到,一個歌伎居然能說出這样一番话来。我看着瑶女远去的背影,沉吟许久,心裡的疑问也越变越大。
晋国智氏,阿娘死前无数次警告我要躲避的一個氏族,他们为什么要把瑶女送到秦国来?瑶女歌中所等的男子又会是谁?
公子利早先送来的膏药的确好用,数日之后,我额上的伤口就已经痊愈了,白玉似的皮肤上沒有留下一丝痕迹。欣喜之余,忽然发现伍封已经连着几日沒有来看我了,找了家宰秦牯一问才知道,原来伍封在几天前就已经奉了国君之命离开了雍城。
对于伍封的不辞而别,我多少有些难過,因此连着好几日都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
四儿为了逗我开心,便提出要让豫狄教我們射箭。豫狄在校场之事后虽受了将军重罚,但幸在最终留了下来。若要在府裡找個可以媲美伍封的箭手做师父,非他莫属。
射箭看上去简单,但真正学起来却是件辛苦活。四儿摆弄了两天就逃回庖厨去了。反倒是我,每天天不亮,就会背着一個箭箙跑到校场上去练习射箭。
豫狄這人虽然话不多,但教人射箭却很有一套。从射箭的姿势、力度的控制,到如何瞄准目标,只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把我這個原先连弓都拉不开的人,变成了一個真正的箭手。五十步开外,箭箭上靶,当然前提是靶不会动。
豫狄觉得我在射箭上颇有些天分,便建议我去城外的林子裡试着打些猎物。从那以后,几乎每天我都会换上男装和府裡的侍卫一起到南郊的林子裡打些兔子、山雉回来,运气好的时候還曾经射到過一只大雁。
起初,四儿对我从一個芊芊贵女变成粗野猎户很是不满,但后来府裡每日的加餐却让她兴奋不已。如果有一日我空手而归,說不定還要受她几句嘲讽,外带几個小白眼。
這样逍遥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這一日,家宰秦牯带着四儿請归故裡,說是家裡有人捎了口讯来,要他赶紧回去。四儿已经多年不曾回家,因此這回也想一道回去看看。
伍封不在,因而我只能自作主张同意了秦牯的請求。虽說雍城离平阳并不算远,但一来一回怕是有几個月见不到四儿了。
分别的时候,四儿哭得伤心,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阿拾,要不我還是不回去了?”
“又不是一去不回,我会好好待在這裡等你回来的。”我凑到四儿耳边揶揄道,“還是,你怕這次回去,家宰会在平阳给你找個儿郎嫁了?”
“臭阿拾,我担心你,你倒来打趣我!”四儿伸手推了我一把,把秦牯吓得直赔礼。
“這样吧,若是今年雍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還沒回来,我就去平阳找你,可好?”
“就這么說定了,你可要守诺哦!”
“嗯,快去吧!”
四儿一步三回地跟着秦牯走了,我站在府门口一直招着手,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进了门。這九年来,我几乎天天都和四儿待在一起,如今她走了,心裡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伍封不在的一個月裡,公子利常常会带着各国搜集来的新奇物件上门来找我一起把玩。今天,他又带了几盒楚国南香馆的留夷香、石兰香来送我,并且向我提出了一個无法拒绝的邀請——他要带我出府。
自我被无邪掳去摩崖山后,伍封就不许我在沒有侍卫的陪同下出门了。但他這会儿人不在,邀约的又是公子利,我不加思索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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