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最后的朝会
朝会上,其实议不出什么主张。你若不能在朝会前达成协商,那就沒必要把事情拿上朝会谈。所以某种意义上說,朝会就是一個签章作用,把此前私下的结论,公事公办罢了。
赵桓明白這道理,秦桧也明白,甚至能够上朝的那些文武百官,全都明白。自然如童穆、储宏這样见识過大场面的宦官,更加明白。
他们私下见到的各种肮脏交易,還少嗎?甚至很多交易,都是他们這些宦官秉承了官家旨意出去传递的。很多大臣在达成协议时候,也要托了他们的关系入宫說与官家知晓。
无论如何,看到城墙上烟花绽放,今天参与朝会的群臣心中也是一块大石头落地。看来一切都還沒有那么糟糕,只要海州的援军能赶来,這汴京就還是那個风花雪月的汴京。
赵桓环视左右,却不见有人出班言奏登闻鼓院的事情?他有些不解,于是就用眼神远远地瞥了一下站在末班的枢密院都承旨贾奕。
贾奕也是苦笑,他也才在上朝途中知道登闻鼓院的事情。一個纨绔子敲响登闻鼓,想要与谋国家战和大事,說起来何其可笑?
贾奕却知道,那個高衙内不学无术,他在本质上就不可能有這样的胆魄,或者說想象力。类似“掘堤”這样狠辣的手段,难道不是朝中士大夫官僚们的拿手好戏嗎?
但是,高衙内說的三支箭书,却被他吞入腹中,如今查无对症了。贾奕也知道自己的机速房如今是個什么样子货,他也曾多次与官家說過,想要整顿一下。
可是官家,却从来都是不置可否。贾奕叹息不已,說到底,自从出了郭药师那档子事,官家就不再信任任何人。何况還是机速房這样的密碟组织,就更加惹人忌惮。
“禀官家得知,今日有无赖子高衙内闯入登闻鼓院,言及他收到城外射来的三支箭书,语及城外蒙兀人故事。他說蒙兀人,想要掘开大河水淹汴京。
机速房自然要与他落实诸事,然而他却又拿不出那三支箭书。所以此事成疑也。不過如今六月正是大河汛期,若城外的蒙兀人真有此意,臣以为,城内還该早做万全才对。”
贾奕的奏对,已经故意說的含糊其辞,然而殿上的群臣听了,都不禁毛骨悚然起来。真要蒙兀人水淹汴京,就算海州援军来了,又能如何?
不行啊!早就說過了,打不了咱就請和好了!偏偏官家却在战和一策上含糊其辞?任凭西军在潼关守御,康王在河东、宗泽在河北与金人对战。
更有什么京东都护府,還要叫嚣北伐?如今可算大祸临头了吧?
“官家,如今汴京危殆,還請官家赶紧选员出使城外,与蒙兀人议和为上。以老臣愚见,不過是多与些岁币,怎么也比兵凶战危的花销少多了。
何况蒙兀人来自大漠,听說他们栖身之地十分苦寒。若能得我朝善意,或者還能为我所用,居间调和女真、西夏诸军也!”唐恪出班颤巍巍道。
如今朝中徐处仁为宰执大臣,但他也只是具备而已,平素都是一言不发的。或者徐处仁读书不错,志向远大,然而与他的理政手段却甚是粗糙、浅薄。
這样的人,更适合待在谏议院、大理寺的位置上。但是当时郭药师新政,先用张邦昌,后选徐处仁,却压根就沒想過要用他们的治国学问。
一個顶缸的太宰罢了,要他治国安邦的学问作甚?到了赵桓二次亲政,为了朝局稳定,依然是徐处仁为太宰的格局。只不過把郭药师的少宰位子,给了沈晦。
沈晦却是個非常坚决的“主战派”,甚至他比李纲等人還要高调。但是他要這样做,那也是沒有办法的办法。因为在他的身前,還有安宁這样的状元郎嚣张跋扈。
沈晦原本是官家赵桓相中的宣和六年状元,只不過安宁横空出世,就形成了沈晦屈居榜眼,周执羔探花,朱倬传胪的格局。
看着也不错,但是他们這一届进士八百五十多人,如今先后去了京东各地为官的,竟然不下百人。甚至朱倬還贵为总理大臣,周执羔也是主管内政的右相,都比沈晦来的刚猛。
至于說截胡了状元的安兆铭?那怎比呀?人家现在都已经是明公了!哪怕最差的歷史地位,都是权臣的待遇。若說改天就要贵为明王,或者明皇,也都不算稀奇。
关键是安兆铭才三十余岁,沈晦却快要五十了。這人比人,就要气死人的。何况就算比不了安兆铭,怎么還要屈居何栗身后?因为何栗也才四十出头而已。
何栗也是状元及第不假,但他的治政能力却甚是了了。起码沈晦自觉治理地方的成就,要高過何栗,那么何栗又为何能得高位呢?
仅仅靠官家喜爱,或者运气,显然是說不通的。因为沈晦更得官家信赖。按照沈晦的判断,就是何栗主战的嗓门喊得响亮,迎合了朝野士气而已。
自从海州北伐之后,汴京城裡一直就有了一种声音:女真人沒那么可怕,也并非不可战胜。河北的惨烈大战,就让宗泽的声望攀到别人不可企及的地步。
所以,对于何栗为何要把嗓门定的這么高?沈晦深有体会。他与何栗都曾出使過金国,都“疑似”对金人行過庭参之礼,所以他们都要急于洗白身份。
后来何栗暗算郭药师,就被老郭一巴掌拍了去辰州编管。等到赵桓二次亲政后,朝臣人才凋零,几乎就剩下孙傅、许翰、杜充這些一贯的主战派了。
但是這样的一言堂,却不是赵桓喜歡的风格。群臣嘛,难道不应该是异论相搅的嗎?
所以,沈晦這样不断在战和之间游离的“新锐”大臣,就要脱颖而出。此外就是,那些主和的大臣,朝堂上也万万少不得啊!
然而,赵桓遍观汴京大臣,有主见的大臣,或者曾经主和的大臣,如吴敏、李纲、张邦昌、白时中、李邦彦、胡松年等人,却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纷纷被贬窜在外。
帝师耿南仲虽然還在汴京,可惜他的名声却被郭药师整得臭大街了。哪怕赵桓還想用他,也总要顾及声誉,所以耿南仲只得以“白衣”身份备闻而已。
說不得,唐恪、蔡懋、李棁、路允迪這样的主和大臣,以及秦桧這样的叵测之辈,就也要被放在朝堂上充数。
秦桧也早已看破這些事情,所以他如今沉默是金,列位而已。唐恪年纪老大不堪了,却還留着昔日的书卷淳朴气息,只是到了如今,行事、观事的手段,更加老辣而已。
唐恪环顾左右,心中也是暗暗叹息。官家想要改变金人对他“暗弱”的评价,日常行事就颇为讲究阳刚、气度。连带朝廷风气,也多以“英姿勃发”的主战派为主。
不但昔日的主和派式微,连带那些老成持国之辈,也是纷纷离去。
当然朝堂上也不是沒有大才,比如秦桧就很厉害。不過秦桧却因为去過海州,佐過郭药师,他就要被官家猜忌,列班备讯罢了。
如今的官家,颇为讲究战和之间的拿捏,以为可战亦可和者,方为上策。
唐恪本意也不是一定非要主和,只不過若沒人提出這一茬,官家的似战非战之策又怎好宣之于众呢?所以,唐恪也只是在配合官家演戏罢了。
都是在演戏啊!唐恪慨叹。
事实上,如今左右天下大势的人,其一是安兆铭,其二是金兀术,别人都在打酱油的呢!所谓的汴京朝会,为何会终日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议而不决?
因为你就算决了,也沒啥用!
海州、康王、郓王、张叔夜、马扩,甚至還有东南的钱伯言,该干啥還干啥,完全不鸟你朝廷那一套的。就算需要时,也不過是发了文书過来汴京,要求朝廷用印、背锅罢了。
朝廷可以不用印嗎?当然可以,但是给個理由先?人家的一切动议,都是有理、有据,有情节、有理由的,朝廷拿什么批驳人家?
再說了,汴京的武备還要不要?汴河上的漕粮還收不收?东南的赋税呢?天下的人心呢?朝廷也能不要啦?
甚至唐恪都不知道,這样的局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是安兆铭兴办海州特区后开始的?還是受金兵第一次南下后的局面拖累?
不对!這個局面却完全是在官家赵桓登基后才形成的?唐恪也被自己的判断下了一跳。原来他安兆铭,从来都沒承认過赵桓這個皇帝!
哪怕后来郭药师主政时期,也只是情况稍好一些。但是所谓的稍好,也不過是朝廷决议,大半都与海州动向契合的缘故。
所以,就连郭药师那样的枭雄,都要迁就海州的犟脾气呢。
唐恪的声音,自然引来朝堂诸公的口诛笔伐。与蒙兀人言和?昔日河北十几万死难义军会答应嗎?女真人会答应嗎?海州会答应嗎?
宗泽老爷子三呼渡河而亡啊!乃们同样都是老臣,为何宗老爷子就那样磊落,你唐恪就要這样猥琐?甚至到了最后,连沈晦都叫嚣請斩唐恪以谢罪天下。
秦桧却听得头皮发麻!掘堤這样的大事件,怎么就被主战、主和這样空洞的口号遮掩了?朝会是无力决定国家战和之策,但总還能决定汴京城该如何应对大河掘堤的后果吧?
难道這等要命的事,也要等他安兆铭過来定论嗎?
官家讲究异论相搅,游离在似战非战。似和非和之间,的确利于他人主的地位把握。但官家却沒意识到,所谓寓战于和,或寓和于战,比坚决的战和更坏!
完全是在自寻死路呢!不主战,士气提不上来,武备不修。不主和,使节派不出去,对方的要价不清楚。就這样在汴京等死啊?
好容易押到散朝,秦桧就急急回家,要夫人王氏赶紧准备一下吧。自己也该马上发急病送去海州治疗呢,眼下就该不能理事了才对。
事实上,像秦桧這样急着称病,暗中开始准备逃亡的官员,其实還有很多。所以今日的汴京朝会,已经成为赵桓的最后一次朝会了。
而赵桓,却還在为下一次朝会上,自己究竟该主和,還是主战定调子烦恼?
至于掘堤?那些大臣都不急,朕又怎能张惶失措,沒了人君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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