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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盐 第84节

作者:未知
安德烈偶尔出现在公司,向我撒娇讨几個吻又离开。杨沉忙得昏天黑地,声音裡有挥之不去的疲惫,连带着对感情問題疑神疑鬼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宋澄倒是每天都和我联系,只字不提自己在做的事,反而关心些鸡毛蒜皮的细节,督促我按时吃饭,每天补充维生素。 与他们三人的相处模式诡异的恢复了以前的状态。 杨沉和我說起项目进展缓慢,我好言好语安抚时总感觉有重物压在胸中,令人烦闷;安德烈娇纵,加上见面次数少,不得不让步几分,顺他心意,任他胡作非为;宋澄聊的是日常琐事,但我习惯打下的每行字都审视几遍才发送出去,找不回半点随意自在。 身上仿佛上了一层枷锁,被什么禁锢着。 吴冕约好帮我做检查的前一天晚上,我梦到安德烈笑着向我招手,我追過去,他不知和杨沉說了什么,身形缓缓消散。杨沉扭头暴怒的伸手掐住我脖颈,我仰头想求饶,看到宋澄站得很高很远,脸庞都模糊。 到最后他们都消失了,剩我陷在昏沉梦境裡,像躺在一片残破棋局之中。 惊醒后沒有什么激烈的情绪遗留,只是觉得轻微茫然。過了好半晌我才反应過来,自己窝在书房的地毯上,而非睡前躺下的主卧。 又来了,再這样下去真不行,下次发生說不定就在公司,会被下属当成精神病。天色渐明,我睡意全无,干脆给自己倒了咖啡,隔着睡衣按住心脏跳动的位置。 胸口很空,曾经填满的在不知不觉间流失殆尽。 第二天的清晨我就去见吴冕,离预约時間還有近两個小时,径直去在休息室坐下。负责预约登记的助手和我已经熟悉,端上蛋糕和饮品,对我道:“许先生今天来的好早。” “上午的事都推了,闲得无聊,提前来坐坐。” 我听杨沉說過,吴冕人品医术都拔尖,而且家世本身就不错,能被二代三代们认可,因此颇受欢迎。如果不是他本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严格控制预约人数,恐怕每天這裡都要人满为患。 各路烦恼忧愁与問題漂浮在装修温馨的房间上空,等着被倾诉被安抚被遏制。我常常会想,說不定走在路上时,迎面遇到的每個人都怀揣着隐秘而深刻的痛苦。 助手估计是担心我无聊,便把自己在做笔记的书拿来這裡,陪我一起坐着。 “专业书?”我看到各种记号笔的划线,不禁莞尔,“做医生要终生学习,很辛苦吧?” “做什么都要学习,我最近要准备考证。”他也笑了,“但学医是真的苦,要不是沒有天分,我倒想跟许先生一样经商。” “医生是高尚的白衣天使,别的职业比不了。” 我看到他书裡夹着本六祖坛经的册子,有点惊讶的问:“你信仰佛教?” “是的。平常静不下心抄一点,可以修身养性。” 我点了点头,沒說什么。许老爷子讨厌宗教信仰那一套,连带着小辈都对此不以为然。做收藏品展览相关的事务时对這方面有接触,但同样兴致不高。 “挺好,可惜我对這方面不了解。”我想了想,“只知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是心经裡的句子。”对方笑了,起身取了一本书回来,“我送您一本,您有空可以看看,就当结個善缘。” 我本想拒绝,又想到在這坐着横竖无聊,看书总比玩手机好,下次遇到信仰佛教的合作伙伴還可有個话题。于是双手接過,对他道谢。 在吴冕那裡做完检查,几天后他打电话来通知,我得知自己患了所谓的“心因性失忆症”,顿觉十分荒谬。 “是不是說明我太脆弱了?”我正开车进停车场,握着手机哭笑不得,把数周前杨沉說過的话說了一遍,“怎么会這样?” 吴冕温声說:“俊彦,别這么想。這是疾病,谁都有可能……” 后来听他說有可用药物,心裡的担忧去了大半:“吃药能好?那沒关系。” “主要原因是生活压力過大,這是一种精神的自我逃避行为。”他說,“药物不能解决根本問題。” “别让我跟疯子一样丢人就成。” 我一边停好车,一边自嘲的想:根本問題是我活着,怎么解决? 挂断电话,正好遇上之前接手安德烈工作的胡茹,她和我打了個招呼,我們一起进了电梯。 胡茹和唐茉都是第一批招进来的员工,学历能力不相上下。胡茹的性格更跳脱些,当时我急需一個可靠的智囊,選擇了沉稳的唐茉。 我对工作要求严格,但从不故意板着脸装严肃,因此她经常和我谈天說地。一见到我,胡茹迫不及待的挑起话题:“老板,你看了最近的社会新闻嗎?” “還沒,有什么新鲜事?” “都是负面內容,看得我直生气。”她說,“那些人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医疗药品都该作假,真该全部抓起来判死刑!” “别激动。”我笑着劝她,心裡猛地一突。原本我对這些事沒什么兴趣,今天不知为何想多了解一点,问道,“具体什么事?哪家企业?” “三言两语說不清。” 楼层到了,我們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胡茹說:“好像是叫寿林药业?哎呀,我待会把網友总结的帖子发给你,看了就知道……老板,老板你脸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低血糖?”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扶,勉强站稳身体:“沒事,突然眩晕了下。” “我這裡有糖。”她连忙翻包,“赶紧坐着休息,我给你冲杯热奶茶。” “不用。”我摇头,对她扯出一丝笑意,“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我走进办公室,唐茉正外间整理档案。她见我神情恹恹,快速說了下今天的安排就退了出去,轻手轻脚的带上门。 我撑着额头,深呼吸了几下,拿出手机拨通电话。那边很快接通,我无心婉转,开门见山道: “育城哥,二姨公司出事了,你知道嗎?” 第147章 事情不小。 从许育城的寥寥数语裡我能知道的只有這点。 他說二姨前天就回了主宅,想求他拉交情出手,将這件事按下去。好巧不巧老爷子去探望战友,今天下午才能回来。 许育城的语调依旧沉稳,听不出半点慌张:“今晚大部分人肯定要回来,你空出時間,我让他们把你的房间收拾下。” “对你……有沒有影响?”我问,“连我周围人都知道了,怎么会闹得這么大?” 他似乎笑了笑,轻声說:“小彦,别担心。”多余的却不肯再透露。 果然下午许育衷就给我发来消息,老爷子因为二姨的事动了怒,要小辈们赶回来讨论下。我干脆开车直接从公司去主宅,心裡琢磨着這件事会如何收场。 什么家庭会议,都是扯出来遮掩外人的,不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对二姨的判决。看這幅样子是不准备帮她了,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說到我這個二姨,多少有些自作自受。 许老爷子一共四個子女,许育衷许育城的父亲是大儿子,剩下的三個都是女儿,我妈排行最小。向来老大和老小都受宠,更何况他们俩的性格脾气和许老爷子年轻时格外相似,所以那两個像母亲的女儿被忽略也是情理之中。 二姨本就不受重视,她沒有任性的资本,偏偏要为爱不顾一切的嫁给一個家世普通的小职员。听保姆說過,她在家裡大吵大闹好几天,怒斥老爷子偏心,舅舅和我妈冷漠无情,把原本稀薄的亲情挥霍得一干二净。 撒泼耍赖如果能改变现实,這個世界上也就沒有恩怨是非了。二姨自以为挣了一口气,到最后不還是要忍气吞声的求舅舅给她丈夫谋一個中层职位? 如果她像三姨一样早早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倚靠家世背景嫁给政界人士,既识情识趣的给许家争取到资本,令老爷子高看一眼;又能做和丈夫相敬如宾的官太太,有着娘家撑腰,平日過得十分惬意。 外派在别省又怎样?在许老爷子的眼皮底下,還未必過得潇洒自在。 二姨這几年慢慢放下了以前不必要的自尊,多在老爷子勉强凑趣,和许育城许育衷套近乎。看着她挤出的牵强笑脸,我都替她难受。 当然,她看不起我,估计不稀罕我這点同情。 我的存在就是我妈活生生的耻辱柱,她每次看到我,眼底的得意藏不住,仿佛這能证明她胜過了我妈。我许多次都想說,姨,您收敛点吧,我不是三四岁小孩了。 我停好车往后面的别墅走,许育衷正坐在一楼主客厅和三姨聊天。我颇为惊讶:“三姨好。你和姨夫不是在q市嗎,怎么有空回来?” “小雨从那边转学到市裡上高中,我送她過来,提前熟悉下生活。小彦长得越来越帅,小的时候沒长开,现在一看,跟可妍有七八分像。听育衷說你自己還开了個展览公司,年少有为。” 三姨在主宅待的時間短,陪着丈夫混迹官场,十分有眼色。无论心裡怎么看我,面上从未给過半点难堪,笑眯眯的对我招手。 比起我那個美貌的母亲,她的相貌有些平庸,想来是遗传自那個早就過世的外婆。对于這個外婆,家裡沒人提起,我只知道是包办婚姻的悲剧人物,连她的子女和丈夫都对她沒什么感情。 “我哪有开公司的水平,替人打工而已。”我连忙摆手,对她今日過分的客气心有惴惴,“三姨别夸我,再夸脸就红了。” 她沒有多聊,利落的换了话题:“小雨现在高二,特别想考你上的那個大学,天天查资料要了解自己的目标。我說你直接去问俊彦表哥,他是学长。那小丫头今天死活缠着,跟我一起来。”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她女儿李智雨:“這有什么,我肯定知无不言。小雨這么聪明,什么学校考不上?” “她說以后当律师,口气大得很,课也不见好好听。”三姨說起這個女儿满脸都是笑意,“应该是去花园玩了,小彦你上点心。咱们自家人沒什么顾忌,该骂要骂,和她好好說說。” 我急着询问许育城的情况,但悄悄扫了几圈沒见到他人,又有许育衷似笑非笑的在旁边陪坐,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我去找小雨。” 转過几丛花圃,即使是盛夏,四季山茶同样开得如火如荼。 好在是傍晚,暑热渐退,花园裡有几丝凉风拂面。我满腹心事的往裡走,对如此景致毫无兴趣。沒想到站在花丛深处的人不是小雨,是安静赏花的安德烈。 他身材颀长,容颜娇艳,金发垂在额前,白皙纤细的手指抚過开放的火红花朵,鲜明的色彩对比,美得几乎触目惊心。 “你怎么在這裡?”见此情此景,我的喉咙发干,咳了声才问,“小雨呢?” “我让她帮忙拿水去了。”只有安德烈会随意使唤家裡的任何人,毕竟他的脸和身份摆在那裡,任谁也生不出厌恶,唯有心甘情愿做牛做马,“哥哥。我有话和你說。” “說什么?” 花间美人独立,圣洁又妩媚,這幅模样真该被拍下来,然后找人绘成油画挂在房间,时刻养眼。 好在我是长期被美貌轰炸的人,稳了稳心神听见他說:“待会无论育城哥向你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 我略微皱眉,今晚的事论起来和我沒太大关系,许育城会让我做什么? “哥哥,照我說的做,万事有我。”安德烈走近我,我不得不抬头看着他艳丽的眉眼。他伸手把一朵花别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我心头撩過,“真好看。”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哪能好看過你?你站在那就跟一幅画似的。” “和画一样死板,有什么意思?”他眼神认真,长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落进一片冰湖,透露出近乎哀伤的神情,“哥哥是唯一的活物,怎么会不好看?” 我心神一动,想追问他眼裡的世界究竟如何,却被身后脆生生的声音打断:“安德烈哥哥,我回来了——啊,俊彦哥也在。” “小雨长高了许多。”我立刻从安德烈身边走远几步,即使是亲兄弟挨得那么近也不正常。一边转头向跑来的女孩,摆出兄长的姿态,“最近学习怎么样?吃力嗎?” 李智雨呆呆的看我几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俊彦哥,你、你……” 我顺着她手指的角度摸了一把,终于反应過来,摘下耳畔的花,怒目瞪向安德烈:“你居然不提醒我!” 安德烈装作无事发生,迅速从我手中拿走那朵红色山茶,嘴角噙着淡淡的狡猾笑意。他一扬手将花扔进枝叶深处,回头无辜的对我說:“沒有证据。” “对了,我妈刚刚让我叫你们一声,一起去楼上。”小雨說,“外公好像有事要說。” 我和安德烈对视一眼,心知重头戏即将到来。他点了点头:“我先走,哥哥你和小雨再聊一会也沒事。” “安德烈哥哥說得对,舅舅和我妈他们都在,不管外公說什么和我們都沒关系。正好,俊彦哥,我要问你大学的事!” 天塌下来有父母和疼爱她的长辈顶着,我看了眼无忧无虑的小雨,笑容有些发苦。 我被李智雨缠到很迟,走进会客厅时被裡面的人惊了一下。 几乎所有直系亲属都来了,上次這么齐全還是除夕夜。毕竟纵使有许家這個大家庭,可谁不想顾着自己的小家,不可能天天都往主宅跑。 老爷子闭目养神,大病初愈的舅舅面无表情,三姨不动声色,默默饮茶。关系稍远的其他亲戚一個個都是人精,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想掺和其中。 小辈们都站在各自家长身后,我妈不在,安德烈便站在许老爷子后边。见我进来,对我悄悄露出一笑。我站到许育城身旁,他侧头对我轻轻颔首。 隐隐被孤立的二姨脸色苍白,旁边的二姨夫如坐针毡,眼睛不断瞥向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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