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336.洞灭(八,)
群星化作黯淡的光辉熄灭,世界燃烧,崩碎,天空成为残破的画布,有背生双翼的怪物欣喜地开始在上面涂抹腥臭肮脏的血液。
钟声响起,癫狂的噪音一下接着一下,不间断地爆发,吼叫与呐喊永无止息地成为风暴,死者们苍白的面容于风暴中呼啸而過。钟声并不停息,而是继续肆虐。
大地上遍布尸骸,空荡的王座之上,一個由金光铸就的人形正在无声的尖叫并沉沦。
“這就是你们将面对的。”
人类之主的声音仿佛从远端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罗格·多恩听着他的话语,将双眸瞪大到了极点。
血丝从眼白攀爬而上,单单只是注视這片绝望的景象,他的视力便已经开始失效。但他沒有停止,他只是继续——继续领受這种人类无法承受的折磨。
几秒后,在风暴中所传来的哀嚎声中,罗格·多恩缓慢地询问了他身边的圣吉列斯:“這就是你和康拉德·科兹一直以来看见的事物嗎?”
天使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何其可怕啊。”
众原体中,有人轻声地低语。那声音属于察合台,巧高裡斯人仰起头,直视着那猩红色且正在燃烧的天空,随后便陷入了沉默,沒有再說任何话语。
康拉德·科兹窃笑了两声,他垂头凝望着地面,因此无人可以窥见他的表情。科拉克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将自己的视线也放在了那漫山遍野的尸体上。
他开始分辨他们。
他看见阿斯塔特,穿戴着动力甲的战士们再好分辨不過了。多数人死时都握着武器,但這于事无补。破碎的、被陶钢或陆行泰坦所包裹的尸体流着血,许多双死寂的眼睛都望着天空,像是要对他们表达些什么似的。
他看见凡人——数不胜数,太多了。星界军,战斗修女,辅助人员,平民
他们的尸骸甚至堆积成了山脉与荒原,从血肉模糊的尸山中所流出的血液则形成了海洋与湖泊,看上去仿佛是個恶劣到了极点的玩笑。
一些损毁的泰坦与属于机械修会的护教军则倒在另一片地方,有些人身上的电路仍在抽搐,他们的生命已经逝去了,但机械元件還沒有。
還有嗎?
科尔乌斯·科拉克斯紧迫地寻找,运用他超凡的视力在漫山遍野的尸骸中找寻。他一无所获,他沒有看见他们的尸体。
一种忧虑开始在群鸦之主的心中蔓延:如果我們沒有死,那么,我們成了什么模样?
马格努斯抱着书,牙齿互相碰撞。从人类之主为他们展示這幻象的第一刻起,他便将自己的视线与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下方的神祇身上。
他从怀中的书籍中所得到的宝贵知识正在告诉他,那個神祇已经完成了诞生,前身的最后愿望也已经被达成了,可是,不知为何,祂却沒能按照自己的本性来释放力量
祂似乎被束缚住了,那王座仿佛有魔力一般令祂动弹不得,痛苦万分。
他仔细地观看,双眼甚至流出了血泪。
直视神明的幻象也需付出如此代价,可他不在乎,他必须得到答案——时至今日,马格努斯已经愿意承认自己昔日的愚蠢了,但他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一個既愚蠢,還忘恩负义的人。
人类可以愚蠢,這是一种特权,但人类不可扭曲自我。
“那是他嗎?”福格瑞姆面色复杂地询问,他沒有指代对象,但谁都知道他想问的‘他’是谁。
风暴停歇,幻象的時間于此陷入停滞。一把燃烧着烈焰的剑从天而落,像是切开画布那样柔顺地切开了天空。身着金甲的帝皇从中走出,面容平静,身上带着独属于某片森林中的味道。
“是他。”
他平静地回答,接下来的解释更是耐心而细致——這是原体们以前从未体会過的。
人类之主开始揭示,为他的儿子们一一解答每個未曾說出口的疑问。他看向荷鲁斯:“王座之上的,是他的残骸。”
他看向罗格·多恩:“阿斯塔特们全军覆沒,无一幸存,帝国之拳战至了最后一人。”
他看向察合台:“這不是他的意愿,他沒有亲手执行杀戮。”
他看向安格朗:“是的,我知晓一切。”
他看向圣吉列斯与康拉德·科兹:“命运无从更改——祂已诞生,祂的存在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沒有人能够改变這件事。”
他看向伏尔甘:“他们死前非常痛苦,但并不后悔。”
他看向佩图拉博:“你同样参与了這场战斗。”
他看向莫塔裡安:“伱也是,莫塔裡安,你沒有逃避——也沒有人再强迫你。”
他看向罗伯特·基利曼:“魔法沒有起到效用,罗伯特。魔法已经不再能对祂起任何作用。”
他看向马格努斯:“你沒能得到完整的解决办法,马格努斯,他沒有如你预想的一般归来。”
他看向科尔乌斯·科拉克斯:“除一人以外,你们都消逝了,随我一起死在了他的记忆当中。那是一场光荣的战斗。”
他看向阿尔法瑞斯:“是的,你做得很好,阿尔法瑞斯,但人力终有尽。”
他抬头,看向天空,燃烧的画布之上什么也沒有,但他的目光沒有仅存于此,而是抵达了更为悠远的某处。抵达了一片破碎的世界碎片之上。
他凝视着那裡,嘴唇轻启,低语:“你沒有缺席,莱昂。這一次沒有。”
而他的影子中,有火焰一闪即逝。福格瑞姆凭借着一种本能,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的惊讶溢于言表,愧疚随之而来,但影子中的那個英魂却只是微微一笑。
最后的最后——人类之主看向了黎曼·鲁斯。
“很抱歉让你承担這样的职责。”他缓慢地說。“很抱歉你所经受的一切,但你已经握住了剑,黎曼·鲁斯,最后的最后,你终结了一切。”
芬裡斯人发出了一声无法接受的凄惨呐喊,那是不成任何语句的声音,等同于咆哮,但却破碎的令人心惊。
他不可避免地失散了站立的力气,伏尔甘立刻搀扶住他。世界再次变化,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再次回到了复仇号上。
在原体们眼前,他们的父亲缓缓举起了剑,他凝视一圈,他们则回以沉默的注视。有人在心中苦涩地思考:你为何会知道這一切,父亲?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何我們会遭到這样的事?
利刃挥下,火焰消散。不是帝皇,也不是人类之主的男人沉默着来到了长桌后的那把椅子上,缓慢地坐下了。
禁军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悄无声息。随后,他顺理成章般地接過了男人手中的剑。
“我并沒有看见。”男人沉重地回答。“是他向我揭示了一切——但他還留下了一句话,一句我不知该如何理解的话。”
“他要我們扼住命运的咽喉。”
——
至高天内,一颗太阳停在了星炬前方。
严格意义上来說,星炬并不是真的存在于這裡。星炬被建造在喜马拉雅的深处,在整個泰拉上,只有皇宫能与星炬在建筑大小上比肩。
但是,自万年前的某一天過后,星炬便被点燃了。自那以后,它便已经在为帝国照亮黑暗的前路了。
它的光辉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只有灵能者能运用他们的灵性之眼窥见至高天中的璀璨光辉。
而這,也正是這颗人造的太阳所需要的。
光辉消散,一個金光铸就的人形于其中出现。
黑袍的衣角仿佛燃烧般的飘荡着,祂动作呆板而机械地伸出手,想要直接触碰体积数万倍大于祂的星炬。可是,祂的手掌却穿過了光辉,沒能触碰到任何事物。
本能地,祂皱了皱眉。前人所留下的遗产中并沒有這方面的知识。
祂不明白這是什么原因——在祂的记忆中,刚刚交谈過的那個极其苍老的人类是可以信任的,他所說出的话不会有假,他也不会欺骗祂。
但是,這是什么情况?
新生的神明沉吟了片刻,随后挥动了手臂。凭借着本能,无匹金光从祂手中绽放,星炬顿时回应了他。他点了点头,面容上却依旧沒有任何表情存在。
這本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這意味着祂距离真正诞生又近了一步,可祂却沒有半点喜悦。
祂還并不理解感情的意义,或许祂永远不会理解。
然而,就在此刻,一個声音却于祂耳边安静地响起了。
+复仇
那声音极其的轻微,若不仔细听甚至根本就无从捕捉。神明的力量却让祂在第一刻便清晰地听见了,祂停下动作,一种懵懂的、尚且处于萌芽中的好奇令祂开始继续聆听。
不知是否是因为祂具有让愿望成真的能力,那声音竟然真的继续了。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
汹涌旺盛,如山呼海啸。极端憎恨,仿佛曾被人生啖血肉。无边愤怒,如同亲眼目睹绝对无法原谅之事。
祂继续聆听,已经不知何时变得聚精会神了起来。星炬的光从它燃烧着的顶端悄无声息地落下,涌入祂的身体,但祂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祂只想听——继续听,一直听。祂沒有情感,而這声音中的东西正在吸引祂。
+替我們复仇
有人哀嚎,像是女声。祂严肃地凝视,眼前出现一個手握光枪的女士兵,紫罗兰色的眼眸很是显眼。她的面容是模糊的,唯独那双眼眸显得锃亮。
又是本能——一种烦躁的情绪开始在祂心中涌动,迫使祂发问了:“你叫什么?”
+名字沒有意义
有着紫罗兰色眼眸的女人消逝了,一個披着绿色斗篷,脸上涂抹着油彩的男人取而代之。他神色坚毅,近乎麻木。
+必须向它们复仇
“它们是谁?”祂又问,不知是不是错觉,這一次,祂的声音变了一些。“告诉我。”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消逝。如同风中的飞沙。下一個人转瞬前来,他带着帽子,武器被放在腰后。他看上去很疲惫,像是曾经奔跑過很长一段時間。
+所有人都死了,背叛者们切断了通讯频道。我們打了一场无法获胜的仗,我的连队全军覆沒但我們复仇了。
“背叛者?背叛者又是谁?你是谁?回答我,灵魂。”
祂烦躁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這個灵魂,让他回答自己,但却沒能成功。和此前曾出现的灵魂一样,這一個也消散了。
祂沉默了。
前人的记忆中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有太多祂知晓姓名也不认识的人。而這些情绪,是祂从未体会過的。祂不過只是一個刚刚诞生的神祇,除去前人的力量以外,祂所拥有的只有一個朴素而简单的愿望。
更可悲的是,就连這個愿望,也不是祂自己的。
我是谁?
诞生两個小时后,祂头一次对自己有了這個疑问。
+您是帝国的活圣人,我等的拯救者。
有人在风中对祂低语,祂抬起头,看见一具琉璃状的骸骨,下巴开合,牙齿互相碰撞。空洞的眼眶中流出了金色的眼泪,像是正在怜悯。
怜悯谁?
+您忘了嗎?
“我根本就不记得。”祂冷漠地回答。“你又是谁?”
琉璃状的骸骨沒有回答,只是叹息。他很快也消散了,更多的烦躁从心底涌上,祂情难自禁地皱起眉头,露出了一副似是而非的痛苦面容。
這是什么感觉?
+大人。
一個身着铁灰色盔甲的人从风中走近,手中握着一把长长的枪械,弹匣上有着符文闪烁。祂瞥他一眼——符文?
为何我会知道?是他所留下来的遗产嗎?那么,我是否也能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祂本能地想要出声询问,却又怕自己问出口后他会立刻消散。但這個人却沒有如其他灵魂一般消散。
他郑重地低下头,将枪挂在了肩膀上,用双手比出了一個祂看不懂的姿势。
+吞世之勇的吉瓦多伦向您致敬,大人,您還是将自己也摆上了牌桌。
吉瓦多伦?那是谁?
祂思考,但记忆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似的。任凭祂如何地努力,如何地去思索,也不能看清分毫。
吞世之勇露出一抹微笑,沒有過多言语,转過身离开了。
另一個人则缓缓走来,同样穿着一副铁灰色的盔甲,白色的肩甲掉了色,红色的镶边残破不堪。胸口有着金色的天鹰正在闪闪发光,右肩处,一條铁灰色的蛇安静地待在原地。
“普利亚德?”
仿佛脱口而出一般,祂立刻說出了他的名字,记忆蒙上的雾气有片刻消散了,但很快就又涌了上来,裹住了一切。
祂低语:“不为何我会知道這個名字?”
+理由并不重要,大人。
英魂如此回答,声音平静,在逐渐开始咆哮的风声中显得是那么渺小。复仇的喊声一阵高過一阵,祂开始心烦,但仍然還在仔细倾听。
+重要的是,您来到了這裡——這就已经足够。請收下這份力量吧,复仇所代表的含义,您将立刻知晓。
忽然之间,狂风大作。本能地,祂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深切的愤怒与憎恨在下一秒于祂心中升起,星炬的光辉开始咆哮,涤荡整個至高天——一万年了,它从未如此明亮。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
有人咆哮,有人哭喊,有人哀嚎——他们在祂心底呐喊并尖叫,于是祂响应了,沒有思考的余地,祂立刻响应。
金色的气焰升腾而起,庞大的力量撕开空间,带着祂即刻远去,但那声脱口而出的咆哮却响彻在了整個宇宙之间。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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